66、六十六个白毛 伏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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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他独自做完值日，将椅子一张张倒扣在课桌上，黑板擦得不见一丝痕迹。
书包有些重，单薄的肩带勒进外套里。用钥匙锁上教室门时，金属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穿过教学楼，空旷的操场上，西边天空还剩下一缕橘红色的挣扎，但很快便被巨大的青灰色吞没，将小小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
“小惠。”
声音从前方传来，伏黑惠抬起头，看见津美纪站在校门边的路灯下。
昏黄的光晕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她手里提着印有超市logo的塑料袋，手指被勒出淡淡的红痕，看来已经等了一会儿。
伏黑惠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走到她面前时，才放慢下来。
“不是说不用等我的吗。”
“刚好去了趟超市，”津美纪笑了笑，将一缕被晚风吹到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想着你差不多该结束了，就顺便走过来。一起回去吧？”
“嗯。”伏黑惠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
两人转身，并肩踏上回家的路。
临近晚饭时间，住宅区的街道里十分安静，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车声响。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津美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看他。
伏黑惠的目光望着前方地面上两块并排移动的、时而交叠的影子。
“挺好的。”他答道。
想不起学校里有什么特别值得说的事。上课、午休、放学，一切都按部就班，平淡得像一杯放置太久的水。
但这样说似乎又太过苍白，于是他补充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津美纪顿了顿，似乎在寻找话题。
一年前，妈妈和现在的‘父亲’组成了新的家庭。
但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像个飘忽不定的影子，经常不在家。
就在三个月前，妈妈也留下了一张只写着‘抱歉’的纸条，消失不见了。
原本就谈不上热闹的家骤然间只剩下她和他。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大人们离去时带走的温度，空旷得让人无所适从。
“晚上吃咖喱饭，可以吗？”津美纪换了个话题，语气努力显得轻快。
“好。”
“啊……”津美纪的脚步忽然一顿，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懊恼的低呼。
“怎么了？”伏黑惠也跟着停下。
“突然想起来，”她转过脸，昏暗中仍能看清她脸上些许的歉意，“家里没有酱油了。炖咖喱的时候我想放一点……小惠先回去吧，我再去趟前面的市场。”
语气很自然，伏黑惠注意到她下意识地捏了捏空出来的手指——那是她感到不安或困扰时的小动作。
市场并不远，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力不从心。
“一起吧。”他没有犹豫，声音平静，说完，便率先朝着市场方向转了半步。
津美纪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嗯。”
距离家最近的商业街还很热闹。
明亮的灯火从各家店铺里流淌出来，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食物的香气、鱼肆淡淡的腥气，以及蔬果清甜的味道。
津美纪在常去的杂货店很快找到了酱油。伏黑惠站在店门外稍远一点的屋檐下等她。
他不喜欢过于拥挤喧闹的地方，此刻只是垂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被往来行人不断踩踏的地面上，光影在脚边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不远处卖可乐饼的小摊前，两道身影忽然撞入了他的视线。
是今天转学来的那两个女生——伽场菜菜子和伽场美美子。
她们正一左一右，紧紧拉着另一个人的手。
一位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性，不太像妈妈，更像是姐姐这类的角色。
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发梢微微打着卷。她穿着款式简单的深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
少见的粉色眼眸在市场的灯光下流转着一种温和的光泽，正纵容的、低头看着身边拉扯她的两个孩子。
“就吃一个嘛——刚炸出来的，最香了！”金发的菜菜子晃着她的手，声音清脆活泼，带着毫不掩饰的撒娇。
黑发的美美子声音要细软一些：“美美子也想吃……”
年轻女性眼眸弯了弯，“可是妈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呀…”
“就一个嘛，我们可以分着吃。”菜菜子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
“欸……好啦，好嘛。”她无奈地说，随即转向老板：“请给我两个可乐饼。”
“好耶！”
“…小惠？”
津美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她循着伏黑惠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热闹的三人组，“是认识的人吗？”
“嗯。”伏黑惠收回目光，“是今天新来的转学生。”
因为是少见双胞胎，在教室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记得课间休息时，她们俩被许多好奇的同学围在中间问东问西的样子，一个活泼外向，一个安静内向，对比鲜明。
“这样啊。”
两个女孩已经欢呼着接过热腾腾的可乐饼。
小心地吹气，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小口，满足得同时眯起了眼睛，连表情都十分同步。
那位黑发女性一边付钱，一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
在看到是两个年龄不大的孩子后，她稍微有些惊讶，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笑容。
津美纪向对方礼貌性点头，随后拉着小惠离开了。
*
伏黑惠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她。
就在距离家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星期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新叶，洒下晃动的光斑。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潮水般从她身边流过，她应该是迷路了，或者在找什么，表情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着简单的牛仔裤，看起来比那晚更随意些。黑发没有披散，而是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偶尔会举起手里的纸条对照着什么，却又很快放下，嘴唇轻轻抿着，并没有向任何路人搭话的意思，甚至下意识地往路边退了一步，让开迎面走来的人群。
……也许是不需要帮助吧。伏黑惠停下脚步看了几秒，心里这么想着。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津美纪感冒了，早上起来声音就有些沙哑，家里空空如也，他得去药店一趟。
具体应该买什么药他其实也不清楚，穿白袍的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听他简单说明情况后，便从货架上取了好几盒药放进小篮子里。
但好像……有些不太对吧。
他已经六岁了，认识的字不算少，有很多看起来和感冒完全没关系，更像是普通的补剂。
可问出口后、也只得到了‘啊、这是必须的呢，回去后问问你家大人就知道了’的答案。
问题就在于，如果家里有能问的、靠谱的大人在，他此刻就不会独自站在这里面对这些看不懂的药品了。
一股微弱的烦躁感涌上来，但伏黑惠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垂下眼睛，沉默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钱包，准备付款。
“又见面了呢……咦，是生病了吗？”
长发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一股很淡的、像是柑橘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来。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已经找到了吗？还是放弃了？或者……
“……嗯。”伏黑惠低声应道，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有些感冒。”
她直起身，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小篮子，拿起那几盒被他质疑的药品，仔细看了看，然后转向店员，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询问意味：“请问这几种药也是针对感冒症状的吗？”
店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得有些尴尬：“啊，这个……是感冒呢，我刚才可能听错小朋友的描述了吧。”
“嗯嗯，这样啊。没关系啦。”她转头看向伏黑惠，眼睛弯了弯，“对吧？”
伏黑惠看着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模样，点了点头：“…嗯。”
“其他的请帮我包起来吧。”她拿出钱包。
“好、好的。”
伏黑惠握着钱包的手紧了下，“我……”
“没关系哦。”她说，阻止了小孩要把钱给她的举动。
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袋子，她又很自然的牵起伏黑惠的手。
牵着他走出药店，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一百米，在一个拐弯处，才停下脚步。
“抱歉呢，”她松开手，在他面前蹲下来，保持与他平视的高度，“突然这样吓到你了吧？哎…有时候就会遇到这种情况呢，看你是小孩子就胡乱推销些不需要的东西……好啦，快回去吧。”
伏黑惠接过袋子，转身走了两步，却停了下来。
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微微收紧。
“你刚才，”伏黑惠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但很清晰，“在找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深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她。
“…我可以帮忙。”
她笑了起来，和那天晚上一样，温柔的、柔和的、仿佛能将周遭空气都变得温暖的笑意。
“谢谢你呀。”并没有因为他是小孩子就随意敷衍了事，她很坦然的、将手里的纸条展开，“其实，我在找一个人。”
“但只知道他的名字和大概长相，所以稍微有些难度呢……”
那是一张质地略显粗糙的素描纸，边缘有不规则的毛边，像是从某个速写本上匆忙撕下的。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或背景，只有一张用黑色铅笔勾勒出的男性面孔。
画中的男人侧着脸，下颚线条紧绷，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他一半的视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唇角那道被仔细描绘出的、略显狰狞的伤疤。
“他的名字应该是‘Toji’，汉字的话…冬至？唔，这个不太确定啊。小朋友，你最近有在附近见到过这个人吗？”
……
……
……
伏黑惠沉默了。
纸上画的男人，明显是他那个不着家，不知道是失踪还是……的生物学上的父亲。
但伏黑惠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他了。
记忆里关于那个男人的画面，总是破碎的、不连续的。
现在，这个幽灵的形象，被一个陌生人用铅笔复刻在纸上，以‘寻找’的名义，递到了他的眼前。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缓慢地从心底漫上来。并非单纯思念，更像是一种冰凉的、沉甸甸的确认——
看，他果然存在于这个世界别处的经纬线上，与某些人和事发生着联系，只是那些联系里，从来不包括这个‘家’。
而且……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被人找上门这件事。
“你……”伏黑惠缓缓开口，“找他有什么事吗？”
“想找他做个交易来着。”她道。
“……”
大约半年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那是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最初出现在附近，自称是新搬来的邻居。
她会‘恰巧’多买了新鲜的牛奶和水果分给津美纪。
会在下雨天‘偶然’遇见放学独自回家的伏黑惠，撑着伞送他一段路。
会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疼惜的眼神看着他们，说“只有你们两个小孩子，很辛苦吧，可以依靠我哦？”。
善意无孔不入，细致周到，几乎让人卸下防备，产生一种‘或许世界上真的存在毫无缘由的善意’的错觉。
直到那个傍晚——甚尔罕见地回来了。
她立刻出现在门口，以一种粘稠的发颤的声音叫着甚尔的名字。
客厅的门被甚尔用脚带上了，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
但单薄的木质门板并不能完全隔绝声音。伏黑惠就站在狭窄的走廊里，手里还握着津美纪递给他的、准备用来给甚尔擦脸的湿毛巾。
他听见了。
女人一改往日的温声细语，声音拔高，尖利——
‘我终于见到你了！’
‘为什么要忽然离开我？’
然后是带着哭腔的、近乎哀求的：
‘我愿意的……我愿意帮你照顾那两个累赘……所以……’
‘求求你，不要结束这场交易好吗……’
交易。
而他们，只是交易里的一份筹码。
不知道甚尔说了些什么，或做了些什么。总之那天后，女人没有再出现过。
留下的牛奶还放在冰箱里，直到过期被津美纪默默扔掉。
“我……”伏黑惠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不远处人行道的地砖缝隙，“对不起，我没见过他。”
她了然的点头：“没关系，不需要为了这种事道歉哦。”
这种体贴反而让伏黑惠胸口那团沉闷更加清晰。他垂下眼睫，低低地应了一声：“嗯，那我先走了。”
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叮嘱要‘注意安全’。
她挥挥手，忽然。
“啊，对了。”
声音再一次响起。
那股淡淡的柑橘清香也随之飘近了一些。
“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小朋友？唔……怎么说呢，”她轻轻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打量他的侧影，“总觉得，你看起来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啊……”
名字。
可是，说出名字的话…不就暴露了吗？
伏黑惠抿紧了嘴唇，正思索着怎么开口，却看见站在他斜前方的女生，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突然之间睁大了。
一片巨大、浓重、带着绝对压迫感的阴影，如同夜幕骤然降临，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笼罩下来。
包裹在紧身黑色上衣里、饱含爆发力的精壮身躯，宽阔得几乎能完全挡住视野的肩膀……最后，是那张脸。
与纸上素描几乎分毫不差的脸。
凌乱的黑发，下撇的嘴角，以及那道竖立在唇角的旧疤。
男人歪着头，那双与伏黑惠极为相似、却更加深邃的绿色眼眸，完全没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甚至是毫不在意地略过了面前这个矮小的、僵硬的身影，如同掠过路边的石子。
然后精准地、牢牢地钉在了他身后——钉在了霜川一琉的脸上。
低沉、沙哑、冰冷质感的嗓音，打破了死寂：“喂。”
伏黑甚尔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对上那双惊讶的粉色，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浓密眼睫压下，将那片深海般的绿色遮去大半，只留下一道锐利而冰冷的缝隙。
里面闪烁着捕食者锁定猎物时才有的、毫无温度的光。
“高专的家伙…找我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六十六个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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