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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娃娃脸 骗子许肆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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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整栋教学楼陷入了一种沉闷的安静。
落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她做了十五分钟,卡在第三步,怎么都推不下去。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十秒钟,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拍。
不做了。
落帜拿起手机,迅速给林知夏发了条消息。
社会你落姐:帮我打掩护。
林知夏秒回。
:你又来???老王今天值班!!!你疯了!!!
落帜没再看手机,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林知夏在她身后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把那件外套往旁边挪了挪,制造出“她只是去上厕所了”的假象。
走廊上空无一人。
落帜贴着墙根快速移动,经过楼梯口时停顿了三秒,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手电筒的光。
安全。
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从一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翻了出去。
这个窗户的锁是坏的,她上学期就发现了,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翻出窗户的瞬间,夜风扑面而来。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里带着桂花的味道。落帜深吸一口气,把数学卷子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她今天必须出去。
不是因为数学题做不出来。
虽然那确实让她很烦躁。
而是因为今天是她妈妈的生日。
她妈叫沈岚,在她六岁那年跟她爸离了婚,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沈岚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二千出头,要付房租、要吃饭、还要供落帜上学,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落帜从小就知道,家里没有多余的钱给她报补习班、买名牌鞋、跟同学出去吃喝玩乐。
所以她学会了打架。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有用。
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人嘲笑她没有爸爸,她把人揍了,从此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这事。
初中的时候,有人欺负林知夏,她把那几个人堵在厕所里谈了一次话,从此林知夏的安全有了保障。
高中的时候,她已经打出了名声,“社会你落姐”这个名号,是她一拳一拳挣出来的。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
沈岚把她养得很好,虽然没钱,但从来不让落帜觉得缺爱。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沈岚都会给她带一杯草莓味的奶茶。
落帜每次都嫌贵,说“你别乱花钱”。
但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今天是沈岚的生日。
落帜攒了两个星期的早饭钱,在学校门口的饰品店里买了一条围巾。
不是什么好东西,几十块钱,毛线还起球。但沈岚怕冷,每年冬天都裹得像个粽子。
她想今晚送过去。
沈岚九点半下班,她翻墙出去,把围巾给她,十点之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计划很完美。
但计划里没有许肆淮这个人。
校门口。保安室的大爷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落帜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左转,走过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再右转。
她没有直接去超市,而是先拐进了网吧旁边的那条街。
还有二十分钟,沈岚才下班。
她得找个地方待着。
她推开了“风云网吧”的门。
不是因为她想打游戏,而是因为这家网吧的老板从不查身份证,而且离超市近。她可以在里面坐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过去。
一股混合着泡面味、烟味和空调冷气的空气扑面而来。网吧里灯光昏暗,几十台电脑屏幕发着幽幽的蓝光。
落帜走到前台,扫码付款。
“一个小时。”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叼着烟,头都没抬,指了指里面:“三排十二号。”
落帜拿了机号,往里走。
三排在最里面,要经过一整条过道。
她穿过一排排座椅,路过一群正在打游戏的大学生,路过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中年男人,路过两个一边吃泡面一边看视频的女生。
然后她停下来了。
三排十二号,她的位置上有人。
不,不是有人。
是有许肆淮。
许肆淮正坐在三排十二号的位置上,戴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白天的时候看起来更蓬松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网吧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他身后。
落帜站在原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钟。
她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是转身换一家网吧,还是一脚把他从椅子上踹下去。
在她做出决定之前,许肆淮动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摘下耳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网吧的灯光很暗。
但落帜能清楚地看到许肆淮眼睛里从“谁啊”到“怎么是你”再到“哈哈哈哈有意思”的变化过程。
“落帜?”
他摘下耳机,歪着头看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许肆淮。”落帜面无表情。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了。
“你怎么在这儿?”许肆淮先打破了沉默。
“我还想问你呢,”落帜皱眉,“晚自习不上了?”
“你不也没上。”许肆淮说得理直气壮。
“我问你。”
“我答了,”许肆淮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你不也没上,咱俩半斤八两。”
落帜深吸一口气。她没时间跟他在这儿掰扯,沈岚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让开,这是我的位置。”
许肆淮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椅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只占了别人窝的猫:“可是我先来的。”
“我付过钱了。”
“我也付过钱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落帜转身就走。
“你去哪?”许肆淮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换一家。”
“别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上扬,“这家网吧就剩这一个空位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老板说的。”
落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肆淮正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狐狸。他微微侧了侧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三排十一号。
“我旁边没人,”他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我介意。”落帜说。
“那你站着看我打?”
落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了三排十一号的位置上。
许肆淮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笑了。
“你不是说介意吗?”
“我改主意了。”落帜面无表情地按下开机键,“不行吗?”
“行,”许肆淮笑着说,“当然行。社会你落姐想坐哪就坐哪,谁敢拦你?”
落帜没理他。她没有登录游戏,而是打开了浏览器,随便点开了一个视频,把声音调到最低。她在等时间。
许肆淮也没有再说话,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落帜的屏幕上瞟。
“你没打游戏?”他问。
“不想打。”
“那你在网吧干嘛?学习?”
落帜侧头看了他一眼。
网吧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抹笑很明显。
“你管我。”她说。
许肆淮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打游戏,一个看视频,中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网吧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许肆淮又开口了。
“落帜。”
“又干嘛?”
“你为什么要翘课?”
落帜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
她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说不想上晚自习,说出来透透气,说食堂没吃饱出来找吃的。
随便哪个都行,许肆淮也不会追问。
但她忽然不想编了。
不是因为她跟他有多熟,而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她就是出来给她妈送个生日礼物,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今天我妈生日,”她说,
眼睛盯着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去给她送个东西,她九点半下班。”
许肆淮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
网吧里的键盘声还在继续,旁边有人在大喊“上路上路上路!!”,嘈杂得像菜市场。但在那一片嘈杂中,落帜清楚地听到许肆淮说了一句话。
“你妈几点下班?”
“九点半。”
“现在九点二十,”许肆淮看了一眼手机,“你来得及。”
落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她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打量、试探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的目光。
她没转头。
过了大概一分钟,许肆淮关掉了自己的游戏界面。
“你不打了?”落帜问。
“不打了,”许肆淮摘下耳机,往椅背上一靠,“一个人没意思。”
落帜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天花板,表情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落帜注意到,他关游戏的时间,正好是她说“我妈九点半下班”之后。
她没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几分钟,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看谁。网吧的灯光在头顶嗡嗡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二十八分,落帜关了视频,站了起来。
“走了。”她说。
“嗯。”许肆淮也站了起来。
“你跟着我干嘛?”
“我也走了,”许肆淮双手插兜,说得理所当然,“说了,一个人没意思。”
落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许肆淮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网吧,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和烧烤摊的烟火气。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妈在哪儿上班?”许肆淮问。
“前面的超市。”
“远吗?”
“走路五分钟。”
许肆淮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落帜注意到,他没有往学校的方向走,而是跟着她一起往超市的方向走。
“你回学校走那边。”落帜说。
“我知道。”
“那你往这边走干嘛?”
许肆淮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许多。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平时欠揍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理所当然的笑。
“送你过去。”
“不用。”
“我没说送你,”许肆淮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顺路。”
落帜张了张嘴,想说“你去超市顺什么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说,许肆淮也没再解释。两个人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夜色中一前一后地响着,偶尔重叠在一起,像心跳。
到了超市门口,落帜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嗯。”许肆淮也停下来,双手插在兜里,站在她旁边。
超市的玻璃门里面,沈岚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东西。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低着头,动作很快。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落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进去。
许肆淮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沈岚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落帜。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快步走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上晚自习吗?”沈岚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站了一整天。
“逃出来的。”落帜说得理直气壮。
沈岚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笑着的。她的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加深,但落帜觉得妈妈笑起来很好看。
“给你。”落帜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袋子,塞到沈岚手里。
沈岚打开袋子,看见那条围巾,愣了一下。她把围巾拿出来,在手心里摸了摸,摸到那些起球的毛线,又摸了摸标签上的价格。
她的手顿了顿。
“你哪来的钱?”沈岚问。
“攒的。”
“攒了多少?”
“没多少。”
沈岚看着她的眼睛。落帜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马尾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沈岚没有再问。她把围巾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然后伸手揉了揉落帜的头发。
“谢谢闺女。”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
落帜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手,但动作不大。
“行了,我回去了,”她说,“你下班早点回家,别走路了,打个车。”
“打车的钱你给我?”
“我给你。”
沈岚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快回去吧,”她说,“别被老师抓到了。”
落帜“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许肆淮还站在原地,看落帜走过来,什么也没说,跟她一起往回走。
两个人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沈岚的声音:“那个男生是你同学啊?”
落帜回头,沈岚正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袋子,笑着看着他们。
“同校的。”落帜说。
“长得挺好看的。”
落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许肆淮跟在她旁边,嘴角的弧度大得有点过分。
“你妈说我长得挺好看的。”他说。
“我妈对谁都这么说。”
“真的?”
“假的。”
许肆淮笑出了声。
两个人走过了那条黑漆漆的小巷子,路灯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学校就在前面,教学楼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
“许肆淮。”落帜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翘课?”
许肆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夏帜一眼,落帜正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想上。”他说。
落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骗子。”她说。
许肆淮没有反驳。
两个人走到那个坏掉的窗户前面,落帜翻了进去,许肆淮跟在她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明天中午,”许肆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奶茶店,草莓味的,来不来?”
落帜没有回头。
“看心情。”她说,然后快步走向楼梯。
许肆淮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给陈路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帮我查个东西。
陈路秒回:查什么?
许肆淮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算了,不用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向另一个楼梯。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排排灯管嗡嗡地响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此刻,落帜已经回到了教室。林知夏看见她进来,眼睛瞪得老大,用口型问:怎么样?
落帜坐回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拿出数学卷子。
“没事。”她小声说。
但她翻开卷子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
肆。
然后她又划掉了。
但她没有把纸扔掉。
她把那张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里。
和那条围巾的发票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