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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娃娃脸 “帜帜,我 ...

  •   十月中旬,北山中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运动会意味着两天不用上课,可以正大光明地吃零食,以及给班里长得好看的同学加油。
      对于教导主任老王来说,运动会意味着两天不间断的提心吊胆。去年运动会,有人在看台上放了一盒摔炮,差点把主席台上的校长吓出心脏病。

      对于落帜来说,运动会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穿校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唯一不太精神的是她的表情。
      她正靠在看台最顶层的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半睁着眼睛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慵懒的像一只被迫早起的猫。

      “你就不能有点参与感?”林知夏坐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

      “我有啊。”
      “我在参与呼吸”。她含糊不清的回答。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

      六班的看台在教学楼正对面的位置,视野最好,但也意味着最晒。
      八班的看台在隔壁,两个班的方阵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条不到两米宽的过道。
      这条过道,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将成为全校的视线焦点。
      因为许肆淮在八班。
      因为落帜在六班。
      因为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条过道。

      开幕式在早上八点开始。各班方阵依次入场,六班排在八班前面。
      落帜站在六班的方阵里,穿着班服,面无表情,像一个强行拉来充数的群众演员。
      她旁边是林知夏,林知夏旁边是温晚晚。温晚晚今天特意编了一个很复杂的辫子,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选美比赛。

      六班的口号是“六班六班,猛虎下山”。落帜觉得这个口号很蠢,所以她全程只张嘴不出声。
      八班的方阵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落帜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她没回头。
      “六班六班!”
      “猛虎下山!”
      八班方阵在她们后面停了下来。落帜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吊儿郎当,熟悉到让人牙痒痒的声音。
      “猛虎下山?这口号谁想的,太土了。”
      落帜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路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淮哥你小声点,人家班的口号关你什么事。”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啊!”

      “我说得很小声。”

      “你哪里小声了!!!”

      落帜依然没有回头,但她注意到温晚晚的嘴角弯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开幕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运动员代表宣誓。
      落帜早就知道运动员代表是谁。
      当那个名字从主席台上的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面有请运动员代表,高二八班,许肆淮。”

      看台上响起一片尖叫。

      许肆淮从八班方阵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拉链拉到胸口以下,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
      他走上主席台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拿起誓词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宣誓。”

      他的声音缓缓从音箱里传出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夏天午后的风。
      炙热。
      明明是很正经的誓词,从他嘴里念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带上了一种我在逗你们玩的感觉。

      落帜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连宣誓都像是在撩妹。
      许肆淮念完誓词,把纸放下,目光从主席台上扫下来,掠过六班的方阵,停在了某个位置。
      落帜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依然没抬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假装在研究鞋带有没有系紧。

      许肆淮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被看台上的几百双眼睛同时捕捉到了。
      贴吧在开幕式结束后的三分钟内就炸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许肆淮宣誓完对着谁笑?

      “北山瓜农”陈路第一时间发帖:【hot】淮哥宣誓完笑了!!!我拍到了!!!高清!!!放大看!!!

      帖子下面的回复清一色都是:不用放大,看方向就知道了,六班那个位置,还能是谁。
      落帜对这些一无所知。因为开幕式结束后,她就直接去了检录处。

      她报了两个项目:女子一百米和女子跳远。
      报一百米是因为她跑得快。报跳远是因为她觉得跳远只需要跳一下,省事。
      她在检录处做拉伸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落帜!”
      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听了就想跟着笑的热闹劲儿。
      落帜回头。
      一个女生小跑着过来,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像是一颗移动的小太阳。她穿着八班的班服,但班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舞蹈外套,拉链上挂着一个亮闪闪的小星星挂件。长腿细腰,肩背挺拔,走起路来像天鹅一样优雅。但一开口就破功了。

      盛星。八班的,学舞蹈的。

      “你是不是报了一百米?”盛星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报了!咱俩一组!”
      落帜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跳舞的吗?跑什么一百米?”
      “跳舞也要练体能啊,”盛星理直气壮,“而且我跑得不慢哦,你别小看我。”
      “你跑多少?”
      “十三秒五!”
      落帜沉默了一秒。“那不叫不慢,叫很慢。”
      盛星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灿烂了。“你说话跟陈路说的一模一样。”
      落帜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像朵向日葵一样的女生,忽然觉得有点头疼。这人,太吵了。但奇怪的是,不讨厌。

      女子一百米预赛,落帜小组第一,盛星小组第二,两个人都进了决赛。

      冲过终点线之后,盛星跑到落帜旁边,气喘吁吁但满脸兴奋:“我就说我不慢吧!”

      “第二,不是第一。”

      “第二也很厉害啊!而且我跟你一组嘛,你第一我第二,咱俩包揽前二,多好!”

      落帜没理她,转身走了。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的决赛,落帜跑了第二名。第一名是高二三班的一个女生,腿长步大,爆发力强,落帜在最后十米被反超了。

      冲过终点线之后,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马尾垂在背后,一动不动。她在生自己的气。
      她明明可以跑得更好的,她的起跑还是不够好,最后十米意志力松了那么一点点,第一名就没了。

      一瓶水递到了她面前。
      瓶盖已经拧开了。

      落帜抬起头。许肆淮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瓶水,表情不是平时的吊儿郎当,而是一种很认真的、甚至有点温柔的表情。

      “跑得不错。”他说。

      “第二。”落帜说。

      “第二也很不错。”

      “第一才是赢。”

      许肆淮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不服气,有倔强,有一种“我不接受这个结果”的执拗。刘海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颊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下次,”他说,把水瓶又往前递了递,“跑第一。”

      落帜看了他两秒,接过水瓶,喝了一大口。草莓味的运动饮料。

      “许肆淮。”

      “嗯。”

      “你下午跑四百米?”

      “嗯。”

      “跑第几?”

      许肆淮歪着头想了想。“你猜。”

      “第一?”

      许肆淮笑了,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水瓶。

      “明天中午,奶茶店,草莓味的。这次不许说看心情。”

      落帜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水瓶上他掌心的温度。

      下午的四百米决赛,许肆淮跑了第一。

      但这不是运动会第二天最精彩的事。

      第二天下午,气氛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紧绷了。比赛项目进入了决赛阶段,看台上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吃零食,偶尔抬头看一眼跑道,发出稀稀拉拉的加油声。

      落帜刚跑完女子两百米预赛,小组第一,进了决赛。她正靠在看台最底层的栏杆上喝水,马尾扎得高高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落帜!”身后传来林知夏的声音,又急又尖。

      落帜转过头。林知夏从看台上跑下来,表情复杂,嘴角压着想笑又不敢笑的弧度。“周屿跳高把脚崴了,还挺严重的,老王让你扶他去校医室。”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离跳高区最近的人,而且老王说‘你们班同学受伤了你们都不管的吗’,然后就点了你的名。”

      落帜沉默了一秒。周屿,六班学习委员,戴眼镜那个,上次数学考了年级第三。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存在感极低。她叹了口气,朝跳高区走过去。

      周屿坐在跳高区的垫子旁边,左脚踝肿了一圈,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尴尬。他看见落帜走过来,眼睛瞪大了,脸更红了。

      “王主任让我来的,”落帜在他面前蹲下来,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能走吗?”

      周屿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应该……能。”

      他试着站起来,左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一下。落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的重量接了过来。

      “别逞强了,”落帜面无表情地说,“靠着我走。”

      周屿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一米七几的个子,比落帜高了半个头,但此刻缩着肩膀靠在她旁边,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谢……谢谢。”

      落帜没说话,架着他往校医室的方向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手臂稳稳地撑着周屿的体重,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做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她没注意到的是,跳高区旁边的看台上,有一道目光从周屿崴脚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了她身上。

      许肆淮原本只是路过。他刚跑完四百米接力,去检录处拿了决赛的号码布,正往回走。路过跳高区的时候,他看到了落帜,脚步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她扶着周屿的胳膊。

      许肆淮的脚步彻底停了。他站在跑道边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着落帜架着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那个男生的脸很红,落帜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正常。

      许肆淮眯了眯眼。

      陈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淮哥,你脸色不太好看。”

      “我脸色很好。”

      陈路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许肆淮的表情确实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眼神不对。他的眼神像冬天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落帜扶着周屿走了大概五十米,经过跑道边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陈路的声音:“淮哥!你怎么了?!”

      落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

      许肆淮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小腿,眉头微微皱着。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很不正常。
      因为许肆淮从来不会在公共场合坐在地上。

      陈路蹲在他旁边,一脸茫然。他看了一眼许肆淮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落帜的方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默默地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淮哥,你……好好坐着。”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落帜架着周屿站在原地,看着许肆淮坐在地上的样子,皱了一下眉。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周屿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放下来,扶着他靠在了旁边的花坛边上。

      “等我一下。”她说。周屿点了点头。

      落帜走过去,在许肆淮面前蹲下来。

      许肆淮抬头看她。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懒——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一只正在谋划什么的狐狸。

      “你怎么了?”落帜问。

      “摔了。”

      “摔哪了?”

      “腿。”

      落帜低头看了看他的腿。他的运动裤完好无损,没有破洞,没有血迹,连灰尘都没沾多少。她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
      她仿佛看见了空气中他背后摇摆的狐狸尾巴。

      “许肆淮,你装的吧。”

      许肆淮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被拆穿后的尴尬,而是一种得意。但他没有承认。

      他伸出右手,拉住了落帜垂在身侧的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她躲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

      落帜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

      许肆淮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不是那种故意逗她的狡黠,而是一种更软的更脆弱的,像狐狸露出肚皮一样的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帜帜。”

      落帜的手指动了一下。这是她改名字之后,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
      不是“落帜”,不是“落姐”,是“帜帜”。
      从许肆淮嘴里叫出来,带着一种故意的、刻意的、明知道自己在撒娇的黏糊劲儿。
      他疯了吧。

      “我疼。”他说。
      两个字。声音软得不像话。

      落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在用一种很好听的声音叫她的名字说“我疼”,而是一道需要冷静分析的数学题。

      然后她伸出手,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他捂着的小腿。她按的那个位置,是他小腿上最不怕疼的地方。她故意的。

      许肆淮的表情僵了一瞬。

      “疼吗?”落帜问。

      “疼。”

      “那说明你确实摔了,”落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好坐着,等校医来。”

      她转身走回去,重新架起周屿,往校医室的方向走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回头看许肆淮一眼。但她没有抽开被他握过的那只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留住什么温度。

      许肆淮坐在原地,看着她架着周屿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路发了条消息:帮我查查周屿住哪个小区。

      陈路秒回:淮哥你要干嘛???

      许肆淮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腿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他站起来的动作干脆利落,跟三秒钟前那个坐在地上喊“我疼”的人判若两人。

      陈路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站在他旁边,表情复杂。

      “淮哥,你刚才那招,叫什么?”

      许肆淮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笑得像个妖孽。“战术性受伤。”

      “你管这叫战术?”

      “嗯。”

      “那‘帜帜’呢?也是战术?”

      许肆淮的笑容顿了一下。这次不是装出来的顿,是真的顿了一下。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丢下一句话。

      “那个不是战术。”

      落帜从校医室出来的时候,周屿已经坐在椅子上冰敷了。校医说没什么大问题,休息两天就好。周屿红着脸说了好几遍“谢谢”,落帜每次都回“不用”,说完就走。

      她走到校医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瓶水。草莓味的运动饮料。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

      下次扶人,扶我就行。—肆

      落帜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三秒钟。然后她弯腰捡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很甜。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里。

      她走出校医室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只是一点。短到如果没有人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许肆淮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

      他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户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陈路发来的一堆感叹号。他没有回复,因为他已经看到答案了。她喝了。

      许肆淮靠在窗台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笑了。笑得很好看,很肆意,很肆无忌惮。像一个刚刚得手的狐狸,正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此刻,校医室门口的垃圾桶里,那张便利贴的背胶纸上,除了“扶我就行”四个字,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

      “因为我会吃醋。”

      运动会第一天的贴吧热帖是关于许肆淮宣誓后对着六班看台笑的。第二天的热帖换了一个标题。

      【hot】淮哥刚才在跳高区旁边摔了。但是他好像没受伤。但是他喊疼了。但是他叫的是“帜帜”。你们自己品吧。

      帖子发出后的第一分钟,回复破百。

      最高赞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淮哥,你是真的狗。”

      第二高赞的回复是:“不对,是狐狸。男狐狸精。”

      第三高赞来自“北山老人”,只回了两个字:“精彩。”

      北山中学的运动会还没有结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届运动会最大的赢家不是拿了冠军的运动员,而是一个坐在地上喊“帜帜”的男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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