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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个月 谢知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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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奕回家时,腺体处的刺痛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他咬紧牙关走进电梯,镜面反射出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
电梯门刚关上,他的双手撑着墙壁大口喘气。今天将他堵在后台的Alpha他认识,是一年半以前出国的周冶,谢知奕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只记得当时洗手间浓烈的檀香信息素差点让他当场窒息。
虽然立刻喷了掩盖剂,方知有走后也及时吃了脱敏药,但过敏反应还是在他回家的路上复发了。
到门口的时候,他甚至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了谢知奕踉跄着冲进浴室,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拧开了冷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发烫的腺体,他颤抖着撕下抑制贴,镜中映出的皮肤已经红肿得吓人,像被烙铁烫过一样。这是契合度高的表现——周冶的信息素与他的匹配度至少70%以上。
“呵……”谢知奕苦笑着滑进浴缸,任由冷水浸透戏服。多讽刺啊,一个Omega,却连契合度高的Alpha都不能靠近,否则就是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手机在客厅不停震动,八成又是周冶发来的道歉信息。他觉得周冶对他的感情早已不是爱慕,而是执念。
谢知奕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方知有今天在洗手间盯着他腺体时,那种混杂着震惊和愤怒的眼神。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会还在装Alpha勾搭小白脸吧?”
冷水顺着发丝滴落,谢知奕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方知有永远不会知道,他口中那个“小白脸”只是个拿钱办事的Beta,演那场戏的报酬是谢知奕珍藏的明代折扇。
罢了,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如果可以,他希望方知有永远不知道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赶人走。
水渐渐变温,谢知奕的颤抖也稍微平息。他艰难地爬出浴缸,湿透的戏服沉重地贴在身上。换衣服时,他注意到腺体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这是症状加重的征兆。
医生上个月的话回响在耳边:“谢先生,您的腺体组织正在纤维化,常规抑制剂的效果会越来越差。如果继续接触高契合度的Alpha信息素……”
谢知奕没等医生说完就离开了诊室。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家族遗传病的结局:小姨32岁去世,母亲没能活过35岁,而他现在没有到她们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和她们差不多严重的症状。
换上高领毛衣遮住腺体,谢知奕拿起手机,十几条未读消息中果然有那个Alpha的道歉,还有一条来自谢轻许:
【小奕,明天来家里吃饭吧,我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松鼠桂鱼。】
谢知奕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回复道:【好,我下午到。】
放下手机,他走向书房。书架最上层锁着一个小型保险箱,输入密码后,里面是一沓医疗报告和几张照片——方知有十八岁生日那天,谢轻许带着他们去颐和园拍的。照片上的少年笑容灿烂,手臂自然地搭在谢知奕肩上,而谢知奕则别扭地别过脸,耳尖却泛着红。
那是他们关系的开始,也是结束的倒计时。
谢知奕轻轻抚过照片上方知有的脸,然后将它们放回原处。他不能告诉哥哥自己和方知有曾经的关系,就像他不能告诉方知有自己病情的真相一样。
谢轻许已经为自己付出太多了,他不能再给哥哥频添这种毫无意义的烦恼。
第二天下午,谢知奕开车来到城郊的别墅。这里比市区安静许多,适合谢轻许养病。他刚停好车,就看见保姆推着轮椅上的谢轻许在花园里晒太阳。
“哥。”谢知奕走过去,将带来的茶叶递给保姆。
谢轻许抬头微笑,尽管才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丝毫未减:“来得正好,桂花开了。”
谢知奕推着轮椅沿小径慢慢走,注意到哥哥手腕上新增的针孔:“又去医院了?”
“例行检查而已。”谢轻许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听说你昨天见到知有了?”
谢知奕的手指微微收紧:“嗯,场地冲突。”
“他没认出你?”
“认出了。”谢知奕苦笑,“骂我骗子呢。”
谢轻许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是谢家对不起他,但幸好,该教他的我都教给他了,总归不会饿死。”
谢知奕知道,哥哥在说那年他把方知有赶出家门的事。
“我知道。”谢知奕声音发紧,“但他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轮椅突然停住,谢轻许转过身,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你确定是为了他好,而不是怕他知道真相后嫌弃你?”
谢知奕僵住了。哥哥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是啊,他可以用“为方知有好”来美化自己的懦弱,毕竟任何一个Alpha都不希望过打一辈子抑制剂来解决易感期,不碰自己Omega的生活,直到这个Omega在三十五岁的不知道那天死了,这种生活才会结束。
归根结底,他害怕看到方知有眼中的怜悯或厌恶。
谢轻许30岁的时候也有一个很爱他的Alpha,但自从知道他的病就再也没回来过,如今已经过了五年。
从谢轻许的事上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早点放他走,总比到真相面目全非的时候被抛弃体面,现在分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都有吧。”他最终承认道。
谢轻许摇摇头,没再追问。他示意谢知奕继续推轮椅:“下周那个项目,我安排你们合作了。”
“原来是你安排的。”谢知奕猛地停下,“哥,你不能——”
他想起那天方知有说的,只要是他暗箱操作,他宁愿赔违约金也不愿意和自己同台演出。
“我能。”谢轻许的声音罕见地强硬,“小奕,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情必须做个了断。”
谢知奕如遭雷击:“什么叫时间不多了?医生不是说控制得很好吗?”
谢轻许平静地看向远处的桂花树:“腺体纤维化已经影响到呼吸中枢了,最多……三年。”
一阵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谢知奕死死攥着轮椅把手,指节发白。他想质问哥哥为什么瞒着他,想说自己会找最好的医生,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劝谢轻许,他还没等到那个人回来,别这么早放弃,但却没有任何立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而他自己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他也知道方知有这辈子不会原谅他了。
“所以,”谢轻许轻声说,“在我还能看着的时候,把你们的事解决了吧。知有那孩子……一直以为我抛弃了他。”
“我们……”谢知奕抬起泪眼:“你都知道了?”
谢轻许点点头:“知有是个好孩子,如果我走了,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你发病的时候,能送你去医院。就算你们最后没走到那一步,至少他会看在你是他师叔的份上,帮衬你一把,他不会像……那个人一样的……”说到最后谢轻许自己都沉默了。
谢知奕蹲下身,与哥哥平视:“哥,你真的不怪我吗?当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的脊椎不会……”
“傻话。”谢轻许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我弟弟,救你是应该的。”
这句话让谢知奕瞬间红了眼眶。十五岁那年,他贪玩掉进冰湖,是谢轻许跳下去救他,结果自己撞上暗礁导致脊椎受损。而那次落水,也诱发了谢知奕潜伏的腺体过敏症。
“对了,”谢轻许突然想起什么,“周家那个Alpha还在纠缠你?”
谢知奕点点头:“你说周冶吧,昨天在后台堵我,害我过敏发作。”
“需要我出面吗?”谢轻许回头看他:“我过两天我和周董有饭局。”
“不用。”谢知奕冷笑,“他今天发信息道歉,说只是刚回国,想和我叙叙旧,说几年不见还是这么清高。”
谢轻许皱眉:“这些Alpha总是自以为是,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让他们发现你是个Omega。”他顿了顿,“知有当年也是这样吗?”
谢知奕摇头,嘴角不自觉扬起:“他不一样。第一次易感期时,他把自己锁在练功房三天,就怕信息素影响到别人。”
回忆起那个青涩的方知有,谢知奕心头泛起一阵酸涩。那时的方知有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耳朵通红,会偷偷记住他所有喜好,会在每次演出后给他带一束白色满天星……
“小奕,”谢轻许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如果……如果你告诉知有真相,他会理解的。”
谢知奕站起身,声音很轻:“然后呢?让他看着我一点点衰弱,最后像小姨那样……死在床上?”他摇摇头,“哥,我宁愿他恨我。”
晚饭后,谢知奕帮哥哥做了简单的复健按摩。谢轻许的脊椎损伤导致下半身瘫痪,这些年全靠顽强意志和专业护理才能维持基本行动能力。
“下周的会议你不用来了,”谢轻许靠在床头说,“我已经跟组委会打过招呼,你和知有直接开始排练就行。”
谢知奕动作一顿:“他……同意合作了?”
“程让说他没提出换人。”谢轻许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小奕,有时候命运给第二次机会是有原因的。”
是吗,可他已经不信命了……
离开前,谢知奕在哥哥书房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沓方知有近年演出的剪报,全都按照时间顺序整齐排列。最上面那张是方知有上个月获得“金舞奖”的照片,旁边有谢轻许的笔迹:【知有今日获奖,欣慰。】
谢知奕轻轻抚过那些剪报,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哥哥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关注方知有,却因为当年的事无法相认。而他,不仅抢走了哥哥最得意的徒弟,还亲手毁了那段感情。
回到车上,谢知奕终于忍不住伏在方向盘上痛哭。他哭□□渐衰败的身体,哭自己无法言说的病情,也哭那个被他推开却什么都没做错的方知有。
手机突然震动,是方知有回复了他昨天的短信:
【管好你的腺体,小师叔。别在排练时给我添麻烦。】
谢知奕擦干眼泪,看着这条充满火药味的信息,心里还是一阵抽痛。他打字回复:
【放心,小师侄。周一见。】
发完这条消息,他启动车子,驶向夜色深处。后视镜中,别墅的灯光渐渐远去,如同他生命中那些已经逝去和即将逝去的美好。
但至少,他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和方知有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