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一零二九

3、第 3 章 暗恋（上）

　　他坐下，重新拿起笔，却半天没再写出一个字，恍惚间，李哲那句刻薄的话又在耳边盘旋，像碎玻璃碴子。父亲的赌债像一块甩不掉的阴云，从小就笼罩着他的生活，旁人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变成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

　　小时候，他总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巷口，他们拍着手唱着难听的歌谣，嘲笑他“没妈疼、没人管”，把他手里的玩具抢过去扔在泥水里。那时候他瘦小、怯懦，只能抱着膝盖蹲在地上默默流泪，任由那些恶意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直到那个温暖的影子出现，挡在他身前，像一堵坚实的墙，将所有的伤害都隔绝在外。

　　沈淮下意识地摸向课桌抽屉的角落，指尖触到一块边缘磨损的旧橡皮。那是一块普通的白色绘图橡皮，一半已经被削得尖尖的，方便修改细小的铅笔痕迹，另一半沾着淡淡的铅笔灰，像是蒙着一层岁月的薄纱，侧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牙印——那是小时候换牙期，他牙齿发痒，不小心咬上去留下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痕迹依旧清晰。

　　这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念想，是那个影子留给她的东西。他记得当年自己被欺负后哭得抽抽搭搭，眼泪把脸颊糊得脏兮兮的，那个影子就蹲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这块刚拆封的橡皮，小心翼翼地塞进他手里。影子的手掌暖暖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肥皂香，声音清亮得像夏日的溪流：“别哭啦，你看这块橡皮，擦得可干净了。以后不开心的事，就像擦铅笔字一样，擦掉就好啦。”

　　那天的风也是这样，带着栀子花的甜香，老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攥着那块橡皮，看着影子的侧脸，虽然记不清具体的模样，却记得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从那以后，这块橡皮就成了他的护身符，无论搬家多少次，无论日子过得多狼狈，他换了无数个书包、无数张课桌，却始终把这块橡皮带在身边，藏在最稳妥的地方。难过的时候，迷茫的时候，他就会摸一摸这块橡皮，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那份温暖，汲取一点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沈淮，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前排同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几分不耐，像是已经喊了他两声。

　　沈淮猛地回过神，连忙应声“好”，将橡皮轻轻放进铅笔盒，指尖在磨损的边缘又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触感里仿佛藏着无穷的力量，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他合上铅笔盒，起身穿过喧闹的教室，同学们的嬉笑声、讨论题目的声音、翻书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却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回忆起的片段，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有了轮廓，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他心里隐隐有些着急，想要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记忆碎片，可越是用力，记忆就越是模糊，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怅惘。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街角的许亦安，正遭遇着一场避无可避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