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一零二九

4、第 4 章 暗债（下）

　　“许亦安！你他妈跑啊！以为躲到A市就没人能找到你了？”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堵住了谢时的去路，为首的光头男人双手抱胸，啤酒肚挺得老高，脸上的横肉随着呼吸一抖一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谢时，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你爸欠我们的十万块，今天必须有个说法！别他妈跟老子装可怜，没用！”

　　许亦安的脊背绷得笔直，没有一丝弯腰的弧度，脸色虽白，却不见半分慌乱，只是眼神冷得像冰。他抬手拨开光头揪过来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笔债是我父亲的个人债务，我没有法定偿还义务。你们要是懂法，就该知道父债子还没有法律依据。”

　　光头没想到这看似单薄的年轻人敢反抗，愣了一下后勃然大怒：“少跟老子扯法律！老子只知道欠债还钱！你爸跑了，不找你找谁？今天不拿出钱，你别想走！”旁边两个男人立刻围上来，形成夹击之势，手指已经触到了谢时的胳膊。

　　许亦安侧身避开，脚步沉稳地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正停留在录音界面：“我已经录下你们刚才的威胁言论。如果你们敢动手，或者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现在就报警，告你们寻衅滋事、非法拘禁。”他眼神锐利如锋，扫过三人脸上的凶相，“你们是来要钱的，不是来坐牢的。真闹到警局，你们不仅拿不到钱，还得担刑事责任，值得吗？”

　　光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盯着许亦安手里的手机，又看看他毫无惧色的样子，一时竟有些犹豫。他们是追债的，不是亡命徒，真闹到警察那里，确实得不偿失。

　　许亦安看出了他们的迟疑，趁热打铁：“我父亲的下落我也在找，找到他我会让他承担该有的责任。但我不会替他还这笔不该我还的债。”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底线，“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提供我父亲可能出现的几个地址，帮你们缩小寻找范围。但我有个要求，不准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更不准靠近这所学校。”

　　“你耍我们呢？”旁边的瘦高个忍不住开口，语气凶狠。

　　“我没必要耍你们。”许亦安将手机揣回口袋，双手插兜，姿态从容不迫，“要么你们现在报警，咱们去警局说清楚；要么接受我的提议，拿上地址走人。你们只有这两个选择。”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冷静与坚韧——这些年被债主纠缠，他早已学会用法律和理智保护自己，绝不会轻易任人拿捏。

　　光头沉默了许久，权衡利弊后，最终咬牙道：“地址呢？别想耍花样！”

　　许亦安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地址，都是他根据父亲以前的联系方式推测出来的：“这些地址仅供参考，找不找得到看你们的运气。记住你们的承诺，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光头一把夺过纸条，狠狠瞪了谢时一眼：“算你狠！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另外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许亦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T恤，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他抬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沈淮刚好走进教室，背影干净而明亮。谢时的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随即又被克制取代。

　　他不能靠近，不能让自己的麻烦牵连到沈淮。刚才的对峙，他看似镇定，实则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他们真的动手，他会立刻报警，哪怕自己受点伤，也绝不会让沈淮看到这不堪的一幕。

　　十年前的离别是仓皇的，父亲连夜收拾行李，带着他坐上绿皮火车，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泡面味，他扒着车窗，看着A市的轮廓渐渐模糊，眼泪无声地滑落，心里反复念着沈淮的名字，却连一张纸条都没能留下。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自己知道。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生意失败的挫败感让他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喝醉了就对谢时拳打脚踢，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母亲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在许亦安十五岁那年，留下一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就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被父亲挥霍一空，还欠下了一屁股债。许亦安不得不早早地辍学，扛起家庭的重担，打各种零工谋生。他搬过砖，在烈日下暴晒，汗水浸透衣衫，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疼痛；送过外卖，不管刮风下雨，都要骑着电动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梭，稍有延迟就会被顾客投诉、被老板扣钱；在餐馆洗过盘子，双手泡在油腻的水里，日复一日，变得粗糙不堪，满是裂口。

　　他受过无数的委屈和白眼，被老板克扣工资，被顾客辱骂，被同行排挤，可他从未向命运低头。支撑他走下去的，是对沈淮的思念，是当年老槐树下的约定，是骨子里那不服输的劲。他了解一些法律常识，学会了如何应对债主的纠缠，半个身子已经在泥潭里面出不来了，谢时只希望沈淮能拉住他的手，不要让他越陷越深。

　　半年前，他终于鼓起勇气，偷偷回到了A市。他不敢靠近学校，只能远远地在街角徘徊，期待着能偶然看到沈淮。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看到了。沈淮长大了，变得比他想象中还要优秀，还要坚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保护的瘦弱小男孩了。

　　许亦安转身，沿着街边的树荫往前走，脚步沉稳而坚定，却已带不走他心中的执念。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A市，避开这些债主的纠缠，也避开可能与沈淮的相遇——他如今的处境，配不上那份纯粹的过往，更不能耽误沈淮光明的未来。

　　沈淮回到教室时，总觉得心里莫名的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块，空得发慌。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街角空荡荡的，那面斑驳的墙壁，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那个朦胧的身影是否有了完整的轮廓？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与债主冷静对峙的少年，已经带着满身的坚韧与隐忍，悄然离开了这片街角，而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甚至可能，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