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一零二九

2、第 2 章 我不会打扰

　　六月的风是燥热的，吹进 A 市第一中学高三（3）班的窗户。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沈淮却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指尖飞快地演算着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笔尖划过草稿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十八岁的沈淮，身形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年少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眼神专注而坚定。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课桌后面的瘦弱男孩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学霸’沈淮吗？还在刷题呢？”一个轻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淮抬眼，是隔壁班的李哲，正吊儿郎当地靠在他的桌沿上，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李哲成绩不好，却总爱找些存在感，尤其喜欢拿别人的痛处开玩笑。

　　沈淮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让李哲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

　　“怎么不说话？”李哲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听说你爸最近又欠了赌债？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

　　“闭嘴。”沈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哲，“你再说一遍试试。”

　　李哲被他看得心里发怵，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学霸，气场竟然这么强。但在跟班面前，他又不能示弱，梗着脖子说：“我说错了吗？大家都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淮已经站了起来。他比李哲高出小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第一，我爸的事与你无关。第二，说话最好放尊重一点。第三，现在，立刻，从我桌子旁边滚开。”

　　周围的同学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看了过来。李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沈淮，又看看周围同学探究的目光，感觉面子上挂不住。他狠狠地瞪了沈淮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就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大家又各自忙起了自己的事。没有人过来安慰沈淮，也没有人议论纷纷。在他们眼里，沈淮一直是这样一个不好惹的角色——成绩顶尖，性格冷淡，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只有沈淮自己知道，这份坚硬的外壳下，藏着怎样的过往。

　　他坐下，重新拿起笔，却半天没再写出一个字。窗外的蝉鸣聒噪，阳光刺眼，恍惚间，他仿佛又闻到了记忆深处老槐树下的味道。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人这样欺负过他，用最难听的话嘲笑他没有妈妈。那时候他很弱小，只能抱着膝盖默默流泪。

　　然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挡在了他身前。

　　那个影子很高大，至少在当时的他看来是这样。那个影子替他赶走了坏人，还塞给他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那颗糖很甜，甜到让他暂时忘记了所有的委屈。

　　他只记得那个影子很温暖，像夏天的太阳。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影子的脸，只残留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个清亮的声音。那个声音好像对他说过：“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这个模糊的记忆，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在后来无数个被父亲的酒气和邻居的议论声淹没的夜晚，他都会想起那个温暖的影子和那颗甜到心里的糖。

　　是那个影子，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会对他好的。也是那个影子，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甚至，有一天也能成为别人的光。

　　只是，那个影子的主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时间太久了，久到那些具体的细节都被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温暖的符号……

　　上课铃响了，打断了沈淮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怅惘，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试卷上。

　　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他不能分心。他要考上最好的大学，离开这座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城市，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与此同时，在学校对面街道的拐角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的少年，正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默默地凝望着教学楼三楼靠窗的那个熟悉身影。

　　他叫“许亦安”

　　他比沈淮还要高一些，身形同样挺拔，但脸色却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他的眼神很亮，紧紧锁在沈淮身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还有深深的自卑和无力感。

　　他看到了李哲的挑衅，也看到了沈淮的反击。当沈淮站起来，用冰冷的眼神逼退李哲时，谢时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多想冲过马路，像十年前那样，挡在沈淮身前，把那些欺负他的人都赶走。

　　但他不能。

　　他只是一个辍学的少年，一个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不良少年”，而沈淮，是重点高中的学霸，是即将展翅高飞的雄鹰。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当年，他跟着父亲仓皇离开 A 市后，日子并没有变好。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生意失败的挫败感让他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喝醉了就对谢时拳打脚踢。母亲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在谢时十五岁那年，留下一张纸条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被父亲挥霍一空，还欠下了一屁股债。许亦安不得不早早地辍学，打各种零工来养家、还债。他搬过砖，送过外卖，在餐馆洗过盘子，受过委屈和白眼。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沈淮，没有忘记那个在老槐树下和他许下“永远做朋友”约定的小男孩。

　　他记得沈淮的样子，记得他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记得他画画时认真的神情，这些记忆，是他在黑暗日子里唯一的慰藉，但是现在他所看到的沈淮好像跟以前小时候见到的沈淮不一样了，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夏天，回到那个蝉鸣阵阵的教室。

　　半年前，他终于鼓起勇气，偷偷回到了 A 市。他不敢靠近学校，只能远远地在街角徘徊，期待着能偶然看到沈淮。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看到了。

　　沈淮长大了，变得比他想象中还要优秀，还要坚强。他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再站到沈淮面前。他现在的样子，只会给沈淮带来麻烦，甚至可能会让沈淮感到羞耻。

　　一阵风吹过，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也吹乱了谢时额前的头发。他看着沈淮低下头，重新投入到学习中，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那么专注，那么遥远。

　　许亦安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落寞。

　　他会一直看着他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为他祝福。

　　“只要沈淮能过得好，就够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打扰他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