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神官和他的神明大人》Ninemare

3、众神之庭

　　净琉璃镜域的试炼光华渐次散去，留下的并非胜利的狂喜，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灵魂被彻底洗涤后的虚无感。

　　司瑾、云芷、墨言三人尚未从幻境带来的震撼与自我剖析的余韵中完全回神，一股无法形容、超越他们所有认知的浩瀚伟力便骤然降临。

　　周遭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青丘圣地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片片剥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瞬间的失重与感官的绝对剥夺，仿佛被抛入了时间和空间的乱流。

　　当他们的感知重新恢复，已然置身于一个彻底超越想象极限的神之庭。

　　脚下并非实体地面，而是一片光滑如镜、却仿佛由凝固的璀璨星河铺就的平面，行走其上，能感受到其下无尽星辰冰冷而沉默的运行轨迹，倒映着头顶更加浩瀚、深不见底的宇宙深空。

　　无数星系如同散落的钻石粉末，以一种恢弘而冷漠的姿态缓缓旋转，巨大的星云如同神明泼洒的颜料，渲染出瑰丽却又令人心生渺小的画卷。

　　一条横贯视野的银河，仿佛流淌着液态光明的巨川，寂静无声地奔涌。

　　而在这片深邃天幕的最高处，一道巨大的、无法以常理估算其规模的虚空裂缝赫然撕裂苍穹。裂缝之内，并非混沌或黑暗，而是一只漠然开合的、巨大无比的眼睛。那眼睛的瞳孔如同旋转的星系漩涡，眼白则是由无数生灭不休的原始符文法则构成。

　　它不含任何生灵应有的情感——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喜怒，只有纯粹的、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法则意志与真理具现。如同宇宙本身最高规则的冰冷投影，俯瞰着庭中一切。

　　他们的四周，悬浮着一座座形状各异的宝座。这些宝座并非凡间工匠所能想象，它们本身就是一种法则的具象化。

　　宝座之上，端坐着一个又一个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周遭空间规则为之扭曲、为之臣服的神明。

　　他们形态万千，远非人形所能局限。有的呈现四面八臂之相，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慧眼开合，分别执掌不同权能；有的则是龙首人身或狮首人身，覆盖着神圣的鳞甲或鬃毛，威严凶猛；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纯净的能量聚合体，时而如烈阳，时而如柔月，变幻不定；更有甚者，其形态完全无法被低级感官理解，只是一团不断变化几何形状的光或暗影。

　　浩瀚无匹的神威如同亿万吨深邃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每一个维度压迫而来，并非带着恶意，却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三位狐族子弟感到呼吸骤停，血液凝固，灵魂在这无边的威压下瑟瑟发抖，连思考都变得极其艰难。

　　他们几乎是凭借着求生与敬畏的本能，不由自主地深深跪伏下去，额头紧紧贴上那冰凉彻骨、倒映着星辰运行的“地面”，不敢抬头，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在这众神之庭，他们清晰地认识到，自身渺小得连宇宙中的一粒微尘都算不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一股柔和却不容置疑、沛然的力量如同温暖的水流，轻轻将他们托起，让他们得以重新站立，但那无处不在的神威依旧如影随形。

　　端坐在那由黄金巨剑与天平构筑的宝座上的女神，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他们的心湖深处，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且带着法律的重量与秩序的锋芒，仿佛每一个字都在重新定义周遭的规则：“起身，青丘的候选者们。”

　　司瑾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他看到那位女神面容庄严而圣洁，却没有任何柔和的线条，每一处轮廓都仿佛由最精确的尺规刻画，象征着绝对的公正与不容变通。

　　她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天秤和法典虚影在生生灭灭，衡量着天地万物的善恶与秩序。她便是法律与秩序之神。

　　“能踏足此庭，已证明你们通过了前试，在心性与智慧上，得到了初步的认可。”女神的声音平稳无波，回荡在寂静得只剩下星辰运行之音的神庭中，“然，侍奉神明，尤其侍奉即将归位的新神，‘厄瑞斐西斯’大人，所需非仅于此。”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三位狐族，带来巨大的压力。“今日不同往昔。所需的，是远超从前的决心与更为彻底的牺牲。”

　　三位狐族的心同时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古老的契约需要以更深刻、更紧密的方式重新缔结。”法律女神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要求你们，需自愿献出自身生命与灵性的一部分，以此为基，与神明进行血脉及灵魂层面的深度绑定。此非儿戏，亦非过往仪式可比。若心中存有丝毫犹豫，无法接受此条件，众神绝不勉强，可安然返回青丘，日后仍是狐族栋梁，并不会因此受损。”

　　献出自身生命与灵性的一部分？！

　　云芷和墨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往年的神官选拔，虽也历经层层严酷筛选，但最终通常由青丘内部根据试炼结果裁定人选，来到神界后，更多的是举行一个盛大而荣耀的授予仪式，被赐予仙箓与神官符印，正式位列仙班，获得神职。

　　何曾…何曾需要付出如此…近乎残忍的代价？这听起来不像授职，更像某种古老的、带着血腥味的献祭！

　　墨言深吸了数口气，强忍着神魂的颤抖，壮着胆子，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提问：“尊…尊贵的女神…请恕晚辈无知冒昧。历来…历来我青丘神官选拔，最终裁定皆由族内长老会合议，呈报神界后，再由众神赐下仙职…为何…为何今年需劳烦众神亲自降临考核，并…并需我等付出如此…难以想象的代价？”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巨大疑惑与不安，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质疑——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

　　法律女神沉默了片刻，她宝座周围由巨剑与天平构成的光辉微微流转，仿佛在权衡是否能告知更多。

　　最终，她那法则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即‘今日不同往昔’之核心缘由。其中具体细节，关乎神界安稳与新神归位之重大隐秘，唯有最终被选定的神官，方有资格与必要知晓。”

　　这个回答，非但没有解开疑惑，反而更添了一层沉重如山的、令人窒息的不安与神秘感。

　　云芷和墨言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强烈的犹豫、恐惧与退缩。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未知的深渊，付出如此惨重且不可逆的代价去换取一个位置，真的值得吗？更何况，连具体原因都被列为机密，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像是最深的陷阱。

　　神庭陷入了令人难堪的寂静，只有头顶法则巨眼开合的、无声的能量波动。

　　就在这片几乎要将他们压垮的沉默中，一个清澈而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了僵局。

　　“我有九尾。”

　　众神的目光，包括那天顶之上漠然的法则巨眼，其无形的“视线”似乎都微微转动，聚焦在了说话的司瑾身上。他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中虽然依旧能看出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剧烈内心挣扎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悲壮的坚定。

　　“狐族九尾，乃我等灵力、道行与生命本源之精粹所聚。”司瑾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稳定，每一个字都如同玉珠落盘，清晰回荡，“我愿自断其八，仅留一尾续命。以八尾之骨，奉于觉者座前，以此为凭，缔结契约。如此，应不致影响日后侍奉之职。”

　　自断八尾？！

　　此言一出，连周围宝座上那些仿佛亘古不变的神明们，其周身流转的神光都似乎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与凝滞。就连那位始终面容冷峻、代表绝对秩序的法律女神，深邃的眼眸中也破天荒地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司瑾，”女神的语气罕见地稍微放缓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提醒意味，“你年幼，或深知其表，未尽解其里。你可知‘九尾’于你族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失其八尾，绝非断肢重生那般简单，此乃自斩道基，自毁灵脉，你数百年苦修所得之磅礴修为，将随之付诸东流，十不存一。届时，你比之初化人形的小狐，强不了多少。神界并非净土，亦有波澜。若遇天劫临头，或任何意外变故，你将再无多余性命与深厚修为抵挡，形神俱灭之祸，近在眼前。为此未卜之前程，付出一切，值得吗？”

　　女神的话语如同冰锥，刺骨地描绘出那惨烈的未来图景。

　　司瑾再次深深躬身行礼，姿态谦卑，意志却如钢铁：“弟子明白。神通修为，皆是外物，护身之术，亦可重修。但若能以此残躯，侍奉觉者，护持正法，利益苍生，司瑾一命，不足惜。只需一尾，足矣。”

　　他那份近乎偏执的、燃烧灵魂般的决绝，让众神默然。

　　他们的感知何等敏锐，自然能察觉到，正是这份深植于他灵魂深处的、对“成为神官”的强烈甚至带有业障的执念，支撑他走过了幻境中对“我执”的剖析，却也在此刻，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推动他做出了这惊人的决定。

　　几位神明的意念在空中无声而高效地交汇。

　　片刻后，一位周身笼罩在柔和却深不可测的智慧光辉中的神祇缓缓开口，其声温润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深邃：

　　“此子…心志之坚，愿力之强，乃至其中执拗，皆属罕有。祸兮福之所倚，或正是应对未来变局之合适人选。”

　　另一位气息更加古老磅礴、仿佛来自大地核心的神明也发出如同板块移动般的轰鸣之声：“那份炽热如焰的执念，固然是障，然若能引导驾驭，亦可化为最坚韧不屈的锁链，缚住狂龙。”

　　法律女神似乎接受了同僚的意见。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司瑾，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最深处的光与影。

　　“司瑾，”女神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星辰的重量，“你既愿付出如此不可逆之代价，便有资格知晓部分缘由。但须知，知晓本身，亦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她停顿了一下，神庭内的气氛更加凝肃。“这一代即将归位继承‘智慧与预知’之神格的光明新神，‘厄瑞斐西斯’大人，他的诞生…极为特殊。他并非纯粹由东方世界的清净法则所孕育，而是…与另一方极其强大而黑暗的存在的血脉，混血而生。”

　　混血神明？！司瑾的心中掀起巨浪。这完全颠覆了他对神明的认知。

　　“因此，”女神的语气愈发凝重，“他的力量…蕴含着极其罕见且不可预测的变量，神圣与混沌交织，理性与狂暴并存。甚至可说是…极难控制，潜藏着毁天灭地的风险。故而，不仅需要神官的日常侍奉与辅助，更需要以极致坚定、纯粹甚至带有牺牲色彩的愿力为核心，融合神官自身最坚硬、最具灵性、与本源联系最紧密的部分，共同炼制一件特殊的法器。此法器的作用，一为桥梁，加强链接；二为…枷锁，进行约束。”

　　“约束？”司瑾彻底愣住了，淡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巨大的困惑，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为何…需要神官约束神明？神明…不应该是至高无上、完美无缺、慈悲智慧的化身吗？为何…” 他的信仰体系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你心中所认知的神明，或许应是完美无缺的造物主？”女神打断他，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凡人的无奈，“法则亦有阴阳正反两面，至高的光明往往伴随着至深的黑暗。看吧…这便是你必须面对的现实的一部分…”

　　她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手，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顿时，一片极其逼真、蕴含着恐怖气息的光影在她面前迅速展开，如同一个敞开的窗口，将景象直接投射到司瑾的脑海深处！

　　那是一片彻底崩坏的、如同炼狱般的末日景象。天空破碎，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黑色火焰；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鸿沟，从中涌出污秽与绝望的气息。

　　而在这一切毁灭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头无法用任何世间语言形容其万分之一的恐怖与强大的黑色巨龙！

　　它的身躯仿佛是由宇宙诞生之初最原始的暗影与死亡本身的法则凝聚而成，每一片鳞甲都大如山岳，开合之间，其下并非血肉，而是如同地狱熔岩般涌动沸腾的、最纯粹的暴虐与毁灭性能量！它的四只巨爪随意搭在破碎的大陆架上，锋利的指尖轻易地撕裂着星球的地壳。

　　那双展开足以遮蔽恒星的巨翼，扇动间带来的并非气流，而是法则的湮灭之风！它发出一声无声却能震碎灵魂的咆哮，那咆哮本身就是死亡的具现化，所到之处，万物凋零，秩序崩坏，连时间和光线都被彻底吞噬、归于虚无！

　　它代表的，是超越善恶的、最纯粹的黑暗、死亡与终结的力量，是令众神都为之深深忌惮、不愿轻易招惹的原始恐怖！

　　画面戛然而止。

　　司瑾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如纸，背后瞬间被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

　　他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胸腔，那毁灭性的景象如同最深的梦魇，牢牢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惧与震撼。与这头黑色巨龙相比，他之前所经历的任何试炼、任何幻境中的恐怖，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法律女神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沉重地揭开了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谜底：“那便是‘厄瑞斐西斯’大人的父亲——执掌西方黑暗与死亡本源的古老原初魔神，‘厄瑞玻斯’的一部分力量显化。而厄瑞斐西斯大人，按照其生父即上一届光明神的意愿带回东方世界，将无可避免地承载并继承他父亲的血脉与力量，回归并执掌那属于他的、司掌预知与智慧的神位。”

　　“因此，”女神的语气变得如山岳般沉重，每一个字都如同最终的审判：

　　“我们需要那件以你的尾骨与愿力炼制的法器，不仅是为了辅助他稳定那矛盾而强大的神格，更是为了…在他神性中属于‘厄瑞玻斯’的那部分黑暗力量失控、暴走，试图吞噬光明与智慧之时，能够有一件可以制约他、束缚他、甚至…刺痛他的最终手段。”

　　她的目光锐利如剑，直视司瑾：“你需要签订的，并非简单的侍奉契约，而是一份带着监视、警示与强制约束使命的、无比沉重的血魂之契。在授权仪式上，众神将亲自出手，将这份契约与法器的力量，深深地、不可逆地烙印于他的神核最深处。”

　　“现在，司瑾，”法律女神的目光如同亿万钧重压，最后落在他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身上，“知晓了这一切背后的残酷真相，目睹了你未来将可能面对的可怖存在…你是否依旧愿意，断尾献祭道行，缔结此约，成为那悬于神明头顶的…‘缰绳’与‘警钟’？”

　　整个神庭陷入了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神明的目光，包括天顶那枚漠然运转的法则巨眼，都聚焦在那位有着淡紫色头发和眼眸、身体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站直的年轻狐族身上。

　　星辰无声运行，银河寂寥流淌。等待着他的，是最终的答案。

　　“我愿意。”

　　司瑾抬起脸，目光是无比的坚定与虔诚：

　　“我愿意用一生的光阴与能力侍奉‘智慧与预知’的光明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