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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净琉璃幻境 ...

  •   子时,净琉璃镜域。

      与白日的圣洁宁静不同,此时的镜域笼罩在一片神秘的氛围中。

      天穹之上,并非凡间星辰,而是仿佛直接连通着佛国净土,无数细碎的、蕴含着智慧之光的梵文如星辰般缓缓流转,洒下清冷而明亮的辉光,将整个镜域照耀得纤毫毕现,却又深邃莫名。

      十八位通过前两试的狐族精英已然到齐,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严与紧张。

      司瑾依旧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月白绢衣和淡紫色的长发在星辉梵光下仿佛自身也在微微发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大长老再次现身,此刻他神色更为肃穆,手中捧着一枚散发着柔和七色宝光的舍利子。

      “最终试炼——净琉璃幻境,即将开启。”

      长老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回荡在每一个候选者的心间,“此幻境乃借觉者智慧舍利之力显化,非为迷惑,而为启示。其间所见,半虚半实,或为过去之影,或为未来之兆,或直指尔等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执着。”

      “幻境之中,无固定路径,无既定考题。尔等唯一要做的,便是前行。遵循本心指引,做出你们的抉择。最终,幻境自会根据尔等的缘法、心性与智慧,示现结果。坚持到最后、并能明悟所见之意义的三人,即为本次大选之优胜者。”

      “切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长老最后诵出一句偈语,随即高举起手中的智慧舍利。

      舍利子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目的光芒,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光芒迅速吞没了整个镜域,也吞没了十八位候选者的身影。

      司瑾只觉得眼前一片纯白,随即身体一轻,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时空漩涡。待他稳住心神,发现自己已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

      这里似乎是一处古老的战场遗迹。焦黑的土地,断裂的兵刃,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血与火的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绝望与悲恸的情绪。远处,隐约可见破损的佛塔与经幡。

      “救命…救救我…”微弱的呻吟声传来。

      司瑾循声走去,看见一位奄奄一息的老年狐族战士靠在残破的墙壁下,他的腹部有一道可怕的伤口,气息微弱。看到司瑾,战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孩子…你是青丘的…太好了…水…给我点水…”

      司瑾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势。他认出了这战士服饰上的纹章,是青丘一支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部族。他立刻明白,这或许是无数年前某场护法战争的场景重现。

      他身上并无清水。但看着战士干裂的嘴唇和绝望的眼神,司瑾沉默片刻,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自身精纯的灵力,混合着慈悲念力,化作一滴清澈甘甜的灵露,小心地滴入战士口中。

      战士贪婪地吮吸着,脸色稍缓,但伤势过重,显然已是回天乏术。他紧紧抓住司瑾的手,眼中留下混浊的泪水:“谢谢…孩子…告诉我族…我们没有辱没…青丘之名…”言毕,气绝身亡。

      司瑾心中涌起一股悲悯。他轻轻合上战士的双眼,低声念诵了一段简短的往生咒。就在咒语念完的瞬间,战士的尸身与周围的战场景象如同沙堡般消散,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他的身体。他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流划过心间,仿佛得到了某种认可。

      场景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仿佛置身于金碧辉煌、梵音缭绕的善见城之中。周围皆是庄严的天人、罗汉、菩萨虚影。一位宝相庄严、身放无量光的古佛正高坐莲台讲法,台下听众如痴如醉。

      然而,司瑾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清晰地看到,在那恢弘的佛法光辉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傲慢之气。这丝傲慢,源于对法的执着,对自身境界的沾沾自喜,偏离了真正的平等与慈悲。

      同时,他也看到听众中,有几个小沙弥模样的天人,正因理解不了深奥的经文而暗自焦急、自我怀疑,情绪低落,与周围一片祥和的气氛格格不入。

      是选择沉浸在这宏大殊胜的讲法场景中,提升自己的佛学见解?还是…

      司瑾几乎没有犹豫。他悄然离开中心区域,走到那几个焦躁的小沙弥身边,盘膝坐下。他没有高谈阔论,而是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结合几个生动的小故事,将他们不理解的那段经文拆解说明。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小沙弥们很快平静下来,眼中的困惑逐渐散去,露出了喜悦光芒。而高坐上的古佛虚影,似乎朝他这个方向投来淡淡的一瞥,那丝隐藏的傲慢之气竟也随之淡化了几分。

      帮助沙弥解惑的景象也随之消散,化作更多的金光融入他体内。

      接下来的幻境变幻莫测。

      有时,他看见同族为争夺一件法宝而即将反目成仇,他上前以理化解,平息干戈。

      有时,他陷入复杂如迷宫般的经藏文库,需要凭借自身的智慧与直觉,找出唯一那卷能解答当前困境的典籍。

      有时,他面对强大魔物的威逼利诱,考验他的定力与对正法的信念。

      他都坚持着自己的初心与对神明的崇敬,反手斩杀了邪恶之物。

      终于,幻境再次变换。

      这一次,周围的一切光芒与景象都消失了。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的、温暖的虚无之中,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唯有前方,存在着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存在。它并非人形,甚至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流转、生生不息的纯粹光明与智慧的集合体。

      其核心是温和的乳白色光芒,边缘则流淌着无数细碎如星辰、蕴含着无穷奥妙的金色梵文,如同环绕星系的行星带。

      它静静地存在着,却仿佛蕴含着宇宙所有的真理与时间所有的轨迹,散发出浩瀚无边的慈悲,但那慈悲是如此的宏大、平等且不带任何个人情感,如同阳光普照,不分善恶。

      司瑾立刻明白了——这是那位即将诞生的新神,其神识在此幻境中的投射!

      他的心,在过去所有试炼中第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敬畏、无限向往、以及漫长等待终于即将见到目标的激动。

      他努力维持着外表的镇定,向前一步,尽管在这片虚无中并无方向可言,对着那光明的存在,深深揖首,用最虔诚、最清晰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愿望:

      “尊贵的觉者,青丘狐族司瑾,愿以毕生之力,奉智慧,持净戒,侍奉左右,成为您通往尘世之桥梁,护法之侍者。祈请觉者垂怜,允我此愿。”

      他等待着,期待着某种认可,哪怕是一丝光晕的波动。

      然而,那光明存在只是静静地流转着,梵文生灭,如同亘古不变的星河。片刻之后,一个平和、清晰、却冰冷得如同最纯净琉璃相击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心识深处,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尔心不净。执念缠缚。非是合适之选。”

      短短十二个字,如同十二把由绝对真理凝成的冰刃,瞬间刺穿了司瑾所有的心理防线!

      “不…不净?执念?”

      司瑾猛地抬头,淡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切的不安与恐惧。

      在那浩瀚神性面前,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

      “为何…”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人性化的脆弱,“弟子…弟子一心只想侍奉觉者,弘扬智慧,护佑苍生,此心天地可鉴…为何…为何说我不净?这执念…从何而来?”他甚至在情急之下,开始了辩解,这本身就更印证了那份对“自我意愿”的执着。

      那光明存在的光芒微微流转,梵文的生灭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那个冰冷而直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仿佛直接解读着他灵魂的纹路:

      “‘只想侍奉’是愿,亦是枷锁。‘弘扬智慧’是行,亦可为骄慢之基。‘护佑苍生’是悲,却暗藏‘我能护佑’之我执。”

      “尔所见非‘吾’,乃尔心中构建之‘神’。尔所求非‘侍奉’,乃尔自我实现之‘相’。”

      “纯净之水,不自知纯净。自觉纯净,已落尘埃。”

      每一句话,都像一面镜子,照出司瑾内心深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念头。

      他脸色苍白如雪,身体微微晃动。神明的话语并非责备,而是如同明镜般映照真相,这种绝对的、毫无偏袒的“真实”,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所遁形。他引以为傲的纯洁信念,在神性毫无保留的洞察下,显露出了其中隐藏的、属于“人”或“狐”的那面局限性——那份对“成为”神官的渴望本身,已经构成了最大的障碍。

      巨大的失落感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击垮。在那无边无际的神性光辉照耀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坚持和理想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甚至…虚伪。

      “…若如此…”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弟子…是否永远无望…?弟子…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是在巨大冲击下,最本能、最人性化的迷茫与求助。

      那光明存在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些,但声音依旧平静如初,仿佛在阐述宇宙最基本的法则:

      “放下‘司瑾’之欲求,方能见真。”

      “净琉璃幻境,非为择‘完美’者,而为见‘破执’之勇。”

      “且去看。且去行。而非‘成为’。”

      司瑾僵立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神明的话语——“放下‘司瑾’之欲求”。“破执之勇”。

      巨大的失落感和被否定感如同冰冷的海浪,瞬间将他淹没。

      那种恐惧,并非对神威的恐惧,而是对自身信念的崩塌的恐惧——如果连自己坚信的“纯粹”都是假的,都是被执念污染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自己是否从未真正理解过“无我”与“放下”的真谛?

      司瑾僵立在无尽的虚无中,脸色苍白,身体冰冷。神谕般的否定在他心中反复回荡,将他推向自我怀疑的深渊。

      “我一心向善,追求侍奉,难道错了吗?”他内心挣扎着,“若无欲求,人为何要努力?难道什么都不想要,才是对的吗?”这是最初的反抗与困惑。

      然而,神明的光芒如同澄澈的镜子,迫使他不得不向内审视。

      他回想起自己数百年修行的点滴:他刻苦研读经典,是否潜意识里是为了在竞争中胜出?他严格持戒,是否有一丝害怕沾染尘埃而影响入选的资格?

      他渴望成为神官,这份渴望中,究竟有多少是为了“弘法利生”,又有多少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不辜负期望”、甚至是为了“获得神明的青睐”?

      “‘只想侍奉’是愿,亦是枷锁。”

      神明的话语再次响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将“成为神官”视为了一个终点,一个需要去夺取并证明自我的勋章,而非一个真正服务众生的起点。当开始执着于自己的“纯洁”时,这份“纯洁”就已不再纯粹,它成了需要维护的“我”的所有物。

      巨大的痛苦席卷了他,这是信念瓦解重塑的灵魂之苦。时间仿佛停滞,他在虚无中与内心最隐秘的动机对峙,冷汗沁湿了他的额发,身体微微颤抖。好几次,他几乎要被这彻底的自我否定击垮。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丝真正的明悟,如同穿透乌云的微光,开始滋生。

      “放下‘司瑾’之欲求…”神明最后的话语点醒了他。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想要成为神官”这个愿望本身,而在于发起这个愿望的“主体”——那个强大的、名为“司瑾”的“我”。他所有的努力,都围绕着“我”要成功、“我”要证明、“我”要获得。他将神官之位视为了“我”可以拥有的东西。

      而真正的侍奉,或许是无我的。

      不是“我要去服务”,而是仅仅“去服务”。不是“我要成为桥梁”,而是仅仅“成为桥梁”。将那个无所不在的“自我”从愿望中抽离出去。

      这并非消极无为,而是将行动的出发点,从“小我”的欲望,转向与“大法”,即真理、众生福祉的契合。

      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尽全力去做正确的事,但不再执着于必须由“我”来达成某个特定结果。

      这个剥皮剔骨般的自我剖析过程漫长而艰难。当他终于挣扎着穿越这片心灵的迷雾时,颤抖渐渐平息。

      虽然疲惫,但他淡紫色的眼眸中重新焕发出光芒,那是一种雨过天晴后更为澄澈、柔软且坚定的光,之前的迷茫被深沉的平静取代。

      他再次看向那光明存在,目光已截然不同。不再有渴望被认可的祈求,不再有对结果的恐惧,只剩下纯粹的敬畏、感激与平静。

      他深深地、深深地躬身行礼,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言语。

      无需再表达什么,他的心念已然转变。他的行动,他的存在本身,将成为未来的答案。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那光明存在周围流转的梵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仿佛无言的认可。随即,整个幻境开始温柔地消退。

      当司瑾的身影最后一个在净琉璃镜域中凝实时,他的脸色比其他两位成功者要苍白许多,眼神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内心战争。

      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比进入幻境前更为内敛、沉静和深不可测。

      那种急于证明什么的锋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深海般的平和。

      而其他十五位候选者,则早已被移出幻境,站在外围,脸上带着茫然、不甘或是若有所失的神情。显然,他们在幻境中未能坚持到最后,或未能通过考验。

      大长老看着最后留下的三位,目光尤其在司瑾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净琉璃幻境,照见真实。尔等三人,缘法、心性、智慧皆属上乘,通过了最终试炼。”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的情绪,朗声宣布,声音传遍整个镜域:

      “缘法已定!司瑾、云芷、墨言,尔等三人,即为本次神官大选最终优胜者!”

      “接下来,众神会来考核你们,是否能成为唯一的神官。”大长老说道,其他几人俱是表情一愣,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

      司瑾也不解,历代选拔都是狐族自定的,狐族一向重视神官选拔仪式,众神也是十分信任,今年为何……

      面前的空间中裂开一条闪耀着白金色光芒的细线,迅速在众人面前撕开,爆发出巨大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

      他们被带进了众神开辟的场域——神庭的镜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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