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余震 顶楼咖啡厅 ...

  •   顶楼咖啡厅的空调似乎开得太足了,冷气顺着脊椎一路蔓延,激得苏以宁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强撑的挺直肩背几不可查地松懈下来,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电梯无声下行,失重感再次袭来,搅得胃里一阵翻涌。她靠在冰冷的镜面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意和眼底泛起的酸涩。

      “我不恨你。”

      “我只是,再也信不过你了。”

      这两句话在空旷的电梯厢里反复回响,敲打着她自己的耳膜。是真的不恨了吗?或许吧。恨意太浓烈,需要消耗太多的情感,而她这五年来,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求生、用来保护安安、用来让自己变得无坚不摧,早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一个过去式。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不信任,像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横亘在心口,稍一触碰,就渗出冰冷的寒意。魏司宴痛苦的眼神,苍白的脸,还有那句沙哑的“你就这么恨我?”……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盘旋。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些不该有的纷扰。

      电梯抵达一楼,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前台那位秘书小姐依旧挂着标准而恭敬的笑容,目送她离开,仿佛刚才顶楼那场无声的硝烟从未发生。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潮湿的雨气混合着城市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雨比来时小了些,成了缠绵的雨雾,沾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她没有叫车,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踩过湿漉漉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助理发来的短信,汇报安安在儿童乐园玩得很开心,刚刚吃完点心,还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看着屏幕上方儿子笑眯眯的照片,苏以宁冰冷的心口才一点点回温,重新注入了力量。她收起手机,招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酒店,安安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今天的“冒险”,手里还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橡皮泥雕塑,据说是给妈妈做的“王冠”。

      苏以宁笑着抱起儿子,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颊,所有的疲惫和紧绷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熨帖平整。她陪着儿子玩了一会儿拼图,又给他念了睡前故事,直到小家伙握着那块水晶原石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

      雨终于停了,窗外只剩下霓虹灯模糊的光晕和偶尔驶过的车声。

      苏以宁却毫无睡意。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依旧川流不息的城市。魏司宴最后那个崩塌般的眼神,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她从未见过他那个样子,褪去了所有高高在上的冷硬外壳,只剩下全然的震惊、痛苦和……无措。

      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会暴怒,会不惜一切手段争夺,会用他惯常的、压迫性的方式来达到目的。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仿佛被她那句轻飘飘的“不恨”和那份他“亲手”签署的文件,彻底击垮了。

      心里某个角落,一丝微不可查的、名为“不忍”的情绪悄悄探出头,又被她迅速而强硬地摁了回去。

      不能心软。苏以宁。想想那张照片背后的“岁岁常相伴”,想想电话里那句冷静的“意外处理得干净些”。信任一旦粉碎,捡起来的每一片都带着伤人的锋利。她冒不起任何风险,尤其是拿安安去冒险。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Eileen Su的设计工作室刚刚在海市设立分部,千头万绪都需要她处理。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专注,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而城市的另一端,寰宇顶楼的咖啡厅早已空无一人。

      魏司宴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灰蒙到漆黑,再到泛起都市霓虹特有的浑浊亮光。

      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凝固着一层难看的油脂。那份“放弃抚养权”的文件还摊在桌上,白纸黑字,签名清晰刺目。

      他目光空洞地看着那份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她冰冷的眼神,疏离的语气,那句“信不过”,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过去吧”。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五脏六腑。

      他从不知道,原来语言可以拥有这样强大的杀伤力,足以让他在短短一个下午,尝遍炼狱所有的酷刑。

      “呵……”一声极低极沉的笑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浓浓的自嘲和苦涩。他抬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

      这五年,他活在她“死亡”的阴影里,被愧疚和悔恨日夜啃噬。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疯狂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却一次次失望而归。他以为她葬身在那场意外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冰冷,像一座真正没有温度的冰山,只有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才会对着那张她唯一留下的、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一遍遍回想她在他身边时的点点滴滴——她的坚韧,她的聪慧,她偶尔流露的、被他刻意忽略掉的依赖和情意,还有她身上总是沾染的淡淡松节油和金属的味道。

      他后悔了。

      早在以为她死去之前,在那次酒醉后失控地占有她、却又在她试图靠近时冷言推开她之后,在她发现照片和听到电话之前……他就已经后悔了。他发现自己早已沉迷于她带来的温暖和光亮,只是他愚蠢地被过去的执念和所谓的计划蒙蔽了双眼,不肯承认,也不敢面对。

      所以,当她“死而复生”般地出现在他面前,带着那个酷似他的孩子,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怒,是被欺骗的狂躁,但更深层的,是灭顶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他以为只要找到她,解释清楚,就能挽回一切。

      直到今天下午,她坐在他对面,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拿出那份他“亲手”签署的、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文件……他才终于绝望地意识到——

      她不要他了。

      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连退路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她带着他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活得精彩夺目。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他、需要那份可笑契约的苏以宁了。

      而他,魏司宴,海市翻云覆雨的商业巨擘,在她眼里,或许早已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值得丝毫信任和留恋的……过去式。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如同潮水,灭顶而来。

      他该怎么办?

      法律途径?她显然有备而来,那份公证文件几乎是铁证。

      强行争夺?他毫不怀疑她会立刻带着孩子再次消失,这一次,他可能再也找不到她。

      除了……求她。

      放下他所有的骄傲、尊严和脸面,去求她。

      求她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求她……再信他一次。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和不堪,却又像是黑暗海面上唯一可见的浮木。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才站稳。他抓起桌上那份冰冷的文件,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再等下去。

      他拿出手机,忽略掉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工作消息,直接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给我查清楚,苏以宁……Eileen Su小姐现在下榻的酒店和具体房号。还有,她未来三天的全部行程。”

      挂断电话,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依旧璀璨的城市。

      雨后的夜空格外澄澈,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衬衫褶皱,眼眶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狼狈又脆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底那片崩塌的废墟里,渐渐燃起一点偏执的、不肯熄灭的火光。

      解释。

      他必须解释清楚。

      无论她信不信,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