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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窥探 雨后的海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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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海市,空气清冽,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苏以宁刻意将日程排得很满,试图用工作的充实挤压掉所有不该有的杂念。
上午是一场与本地高端百货的采购经理会谈,对方对“月光琥珀”系列入驻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会谈间隙,她的助理周敏借着递咖啡的机会,压低声音快速道:“苏小姐,好像有人跟着我们。从出酒店就有一辆黑色辉腾,现在也停在对面街角。”
苏以宁端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面色如常地继续听着经理的侃侃而谈,眼尾余光却精准地扫向窗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蛰伏在街角树荫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知道了。”她低声回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不用理会,按原计划进行。”
中午,她约了一位旅居海市的法国艺术家共进午餐,商讨联名设计的可能性。餐厅选在一条充满异国情调的老街,露天座位,阳光和煦。
艺术家的谈兴很浓,苏以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提出精辟的见解。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街道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SUV,与上午那辆不同,但同样安静,同样透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对方似乎并不急于靠近,只是保持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持续的监视。像猎豹耐心地等待着猎物放松警惕的瞬间。
这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心烦意乱。它无声地提醒着她,魏司宴的存在,以及他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下午,她带着安安去参观海市新开的自然科技馆。这是早就答应孩子的行程。
科技馆里人头攒动,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充满了欢声笑语。安安兴奋极了,拉着她的手在各个展厅间穿梭,对巨大的恐龙骨架、浩瀚的星空投影和奇妙的物理实验装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苏以宁暂时抛开了那些烦扰,沉浸在与儿子的互动中,耐心地回答着他天马行空的问题,看着他因为一个小小的科学现象而睁大的闪亮眼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填满。
在一处模拟热带雨林的生态展区,光线幽暗,人造雾气氤氲缭绕。安安被一只颜色鲜艳的机械树蛙吸引,跑过去仔细观察。
苏以宁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小小的身影。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隔着稀疏的游客和袅袅的白色雾气,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棵巨大的仿真榕树下。
是魏司宴。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没有看那些新奇的展品,只是专注地、近乎贪婪地望着安安的方向。那双总是蕴藏着无尽风暴和冷厉的黑眸,此刻像是被某种柔软而酸楚的情绪充满,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渴望。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想拍照,却又不敢举起,生怕惊扰了什么。
幽暗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疲惫轮廓,下巴上的胡茬似乎更明显了些。他站在那里,与周围带着孩子嬉笑玩闹的父亲们格格不入,像一座沉默的、被遗忘的孤岛。
安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望了过去。
魏司宴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现场抓包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和无措。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躲进更深的阴影里,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是怔怔地回望着儿子纯粹而探究的目光。
父子俩隔着几米的距离,在朦胧的雾气与幽暗的光线中,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无声的对视。
苏以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她立刻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安安和魏司宴之间,隔断了那道胶着的视线。
“安安,看完了吗?我们该去下一个馆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发空,她伸出手,轻轻揽住儿子的肩膀。
安安仰起小脸,眨了眨眼,小声说:“妈咪,那个叔叔又来了。”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浓浓的好奇和不解,“他好像……很想跟我玩?”
苏以宁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将儿子抱了起来,快步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几乎能将她灼伤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科技馆外明亮的阳光下,坐进等候的车里,她才微微松了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
“妈咪,”安安靠在她怀里,玩着手指,忽然小声问,“那个叔叔……是不是就是我的爸爸?”
孩子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苏以宁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滞了一瞬。她低头,看着儿子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倒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所有预先设想过的、搪塞的、解释的话语都堵在了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最终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儿子,将脸轻轻埋在他柔软带着奶香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而科技馆内,魏司宴依旧僵立在那片人造的雨林雾气中,望着她毫不犹豫抱着孩子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光亮的出口处。
他缓缓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攥着的手掌,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已经暗了下去。掌心深处,是几个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和她说“我们该走了”时,那冰冷又疏离的语气。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膝盖上。
高大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缩成一团模糊而孤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