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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涟漪 海市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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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点敲打着酒店房间的玻璃窗,蜿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苏以宁端着一杯热牛奶,看着雨幕发怔。安安已经睡熟了,怀里还抱着今天在工坊里老先生送的一块未经打磨的水晶原石,小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恬静。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不再是短信,而是一通来电。依旧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海市,尾号是四个连续的8。
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嚣张和势在必得。
苏以宁看着那串数字在屏幕上固执地跳跃、闪烁,最终归于沉寂。几秒后,一条新信息提示音响起,来自同一个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寰宇大厦顶楼咖啡厅。关于安安的抚养权问题,我想我们需要正式谈一谈。】
牛奶杯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暖不透骤然冰凉的血液。
抚养权。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中了她最脆弱、最不容触碰的禁区。他果然还是用了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逼她现身。
五年前她留下的那份协议,关于孩子抚养权归她的条款,在当时那种“死亡”背景下,或许根本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如今他拿着这个作为筹码,她连逃避的借口都没有。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
第二天,雨依旧未停,淅淅沥沥,给这座钢铁森林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苏以宁将安安托付给值得信赖的助理,叮嘱她们待在酒店儿童乐园,无论谁以任何理由试图接近或带走孩子,都必须立刻通知她并报警。
她选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颜色清冷,线条强硬,像是出征的铠甲。对着镜子,她仔细描摹口红,颜色是极具气场的正红,一丝不苟地勾勒出唇峰,将所有的惶惑不安紧紧锁在这副无懈可击的妆容之下。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准时出现在寰宇大厦一楼辉煌壮观的大厅。雨水沾湿了她的鞋尖,留下深色的印记。前台似乎早已接到指令,一位穿着得体、笑容标准的秘书小姐迅速迎上来,恭敬地为她刷开了直达顶楼的专属电梯。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升,失重感短暂地攫住心脏。镜面墙壁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顶楼咖啡厅空无一人。
显然被包场了。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烟雨迷蒙的整个海市,仿佛置身云端。靠窗最好的位置,魏司宴独自坐在那里。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冷了,没动过。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松开着,侧脸望着窗外的雨景,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某种孤寂。
听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他倏然回头。
目光相撞的瞬间,他眼底有某种尖锐的东西迅速划过,像是急切,又像是痛楚。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手边的银质餐勺,落在骨瓷杯碟上,发出刺耳的磕碰声。
“你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伸手示意对面的座位,“坐。”
苏以宁微微颔首,依言落座,姿态优雅疏离,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在一旁,仿佛真是来参加一场商业谈判。
侍者悄无声息地上前,为她斟上一杯温水,又迅速退下。空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无止境的雨声。
沉默在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
魏司宴的目光几乎贪婪地落在她脸上,从精心描画的眉梢到色泽饱满的红唇,试图找出五年时光留下的痕迹,却发现除了更冷的眼神和更疏淡的气质,她似乎什么都没变,又或者,是将所有改变都深深地藏了起来。
“安安他…”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很可爱。很像你。”
“谢谢。”苏以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适宜,却暖不了胃里的冰凉,“魏先生约我出来,是想谈抚养权的具体细节?关于探视权、抚养费,以及未来的教育规划,我可以让我的律师准备一份详细的方案…”
“以宁!”他打断她,眉头紧紧锁起,眼底翻涌着痛苦和焦躁,“我们之间,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吗?一定要谈这些…冷冰冰的条款?”
苏以宁放下水杯,抬起眼,平静地直视他:“那魏先生认为,我们之间还能谈什么?谈旧情?还是谈…傅心妍小姐?”
最后那个名字,她吐字清晰,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两人之间所有伪装的平静。
魏司宴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手背青筋隐现。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敲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那是个误会。”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无比,“关于心妍,关于那通电话…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苏以宁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解释你书房里锁着的那些属于她的旧物?解释你酒后抱着我,喊的却是她的名字?还是解释你计划好的那场‘意外’,只是因为觉得我‘长得最像她’,所以物尽其用?”
她的语气始终平缓,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怨愤滔天,只是陈述,冰冷的陈述,却字字如刀,凌迟着两人之间早已千疮百孔的过去。
魏司宴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眶红得吓人,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辩解的语言在她那双清冷透彻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份协议…”他猛地转开话题,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急切,“五年前你留下的那份,关于抚养权…法律上…”
“法律上,魏先生,”苏以宁再次冷静地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安安的出生证明,以及过去五年我在国外独立抚养他的全部证明,包括所有医疗、教育记录。以及,最重要的一份——您亲笔签署的、自愿放弃抚养权的公证文件副本。”
魏司宴猛地愣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最后一页,确凿无疑地,是他熟悉的签名笔迹——魏司宴。日期,恰好是五年前她“去世”前的一个月。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手指颤抖地拿起那份文件,瞳孔骤然收缩,“我从来没有…”
“你签过很多文件,魏总。”苏以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其中一份不起眼的、关于某个海外无关紧要的小项目授权书附件里,夹着这一页。你当时很忙,甚至没有看完所有条款,不是吗?”
仿若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记忆。
他似乎想起来了。那个下午,他确实签署过一堆文件。她端咖啡进来时,手指似乎无意间在某一页上停顿了一下…他当时全部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关于傅家遗留问题的视频会议上,烦躁不堪,只想尽快处理完这些琐事…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已经在谋划离开。甚至算计好了,要他亲手签下放弃孩子的凭证。
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让他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他抬头,死死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破碎不堪,“你就这么恨我?”
苏以宁静静地回视他,良久,才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和疲惫:“不,魏司宴。”
“我不恨你。”
“我只是,再也信不过你了。”
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和伞,目光扫过他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盛满崩塌与绝望的眼睛。
“抚养权的问题,如果魏先生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我的律师会全权负责。至于其他,”她微微停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就让它过去吧。”
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一步步走向电梯口,再也没有回头。
魏司宴僵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座位上。窗外灰蒙蒙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孤寂的阴影。他面前,那杯冷掉的咖啡和那份写着他“亲笔签名”的文件,像两个巨大的讽刺,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负和失败。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仿佛永无止境。
他失去的,远不止五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