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与龙》浮生雨尘

2、遇龙 经过一

　　经过一段平稳的行程，卡尔再次陷入了沉睡。这一次，得益于难得的安宁和体内魔力的缓慢自行恢复，他睡得沉了许多。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感觉已大不相同。先前耗损的魔力恢复了不少，一股熟悉的力量感重新在四肢百骸中温和地翻涌，驱散了疲惫，带来一种精神抖擞的振奋感。
　　这份充盈的力量让他下意识地想舒展一下禁锢太久的身体。狭小的铁笼显然无法容纳他真正的形态，但他还是忍不住在一阵微光中变回了龙形——尽管依旧是那比正常龙小了许多的体态，但也足以将这临时牢塞得满满当当。
　　他压低身子，有些不耐烦地扇动了一下那双覆着白色细鳞的翅膀，试图活动开僵硬的筋骨。
　　然而，仅仅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扇，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却造成了惊人的效果——双翼搅动空气，瞬间在笼内形成一股剧烈的旋风，猛烈地撞击着铁栏，发出“哐当”的响声，整个马车都随之猛地向一侧倾斜摇晃！
　　车辕处的人立刻察觉到了这异常的动静。一只关节粗大、沾着污渍的手猛地伸了过来，慌里慌张地扯开了笼子前方遮挡的布帘。
　　紧接着，一张肥胖而惊恐的脸挤在栏杆外，正是那个粗犷声音的男人。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来，脸色煞白，发出了一声撕裂般的尖声惊叫：
　　“我的上帝！他、他恢复了！变回原形了！！”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也从前面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绝望：“不会吧……天呐！快！快赶车！我们得再快点！凭我们两个的实力，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快啊！”
　　“哦哦,好的……”
　　充盈的魔力不仅修复了他的精力，连之前被砸伤而显得笨重无力的尾巴也恢复了以往的灵活与力量，此刻正有些不耐烦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摆动着。
　　卡尔冷冰冰地瞥了一眼那两个惊慌失措、几乎要魂飞魄散的人类车夫，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温度，但他并未开口说什么，也懒得恐吓。他只是想稍微活动一下禁锢已久的肢体，于是随意地一甩尾巴——
　　“哐啷——！”
　　一声脆响出乎他的意料。那看似坚固的铁笼栏杆，竟被他这并未用多少力气的一击直接扫断了好几根，破开了一个大窟窿！
　　卡尔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根本没想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更不想在此刻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和关注。巨大的白色龙首顿了一下，随即，他在两个人类愈发惊恐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默默地原地蹲伏下来，将头颅搁在前爪上，甚至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息，装作闭目养神，一副“刚才搞破坏的不是我”、“我很安分”的无辜模样，仿佛那破开的大洞与自己毫无关系。
　　马车在一种极端诡异和沉默的气氛中继续前行，最终驶入了一座极其华丽的宫殿。这里的仆从显然与外面的普通车夫不同，他们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修为波动，显示出这里并非寻常之地。
　　然而，卡尔此刻却被宫殿内充斥的复杂气味搅得有些晕头转向。龙的嗅觉极其敏锐，此刻，这座宏伟建筑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息：几步之外那个胖男人身上浓烈的汗味、劣质烟草味以及试图掩盖却失败的刺鼻熏香；更远一点，似乎是从厨房方向飘来的、浓郁的食物香气，其中烤肉的油脂味最为突出，不断刺激着他的嗅觉；还有各种花香、木香、香料、皮革、抛光金属……无数种奢华又“花里胡哨”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烈而混乱的洪流，几乎让他迷失其中，暂时忘了追究自己身在何处。
　　当几名显然训练有素、修为不低的侍从上前，准备将关押着他的破损笼子（以及里面的他）一同抬下马车时，卡尔终于下定了决心——必须立刻跑路。这个宫殿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绝非久留之地。
　　他绷紧后肢的肌肉，体内恢复不少的魔力开始悄然流转，寻找着爆发的最佳时机。
　　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力挣脱的一刹那，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气息，如同纤细的银丝，突然穿透了周围所有喧杂浓烈的气味迷雾，精准地飘入他的鼻腔。
　　是淡淡的、清冽的玫瑰花香气。一种被精心栽培、而非野生野长的特殊品种所独有的冷香。
　　卡尔蓄势待发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巨大的、覆着洁白鳞片的龙头下意识地歪向一侧，一双熔金般的竖瞳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疑惑。这味道……他一定在哪里闻到过，而且绝不是在近期。
　　他甚至暂时忘却了逃跑的打算，用力地、更深地吸了几口气，巨大的鼻腔翕动着，试图从周围弥漫的汗味、熏香、食物油脂味和无数种奢华香料混合而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花里胡哨”的洪流中，再次捕捉并锁定那一缕转瞬即逝的玫瑰冷香，辨别出它传来的确切方向。
　　这熟悉的味道，像一把无形的钩子，暂时绊住了他逃离的脚步。
　　……
　　约瑟夫独自屹立在宫殿一处僻静的屋顶上，夜风拂动他银白的发丝。他远远望着下方庭院中，那只被围在中间、却突然歪着巨大的白色脑袋，一副陷入沉思又像是在努力寻找着什么模样的小龙，觉得那神情有种出乎意料的……笨拙的可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相机，调整焦距，对着那有趣的画面轻轻按下了快门。
　　“咔嚓——”
　　轻微的机械声淹没在夜风里。约瑟夫低头，看着相机显示屏上定格下来的清晰影像——白色的龙鳞在月光和庭院火把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瞳里盛满了纯粹的疑惑，歪头的动作让它看起来甚至有点……天真？
　　“龙……居然会是这个样子的吗？比记载中小了太多……”他眯起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与玩味。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身后极其细微的动静。约瑟夫猛然回头。
　　一名身着暗色盔甲的护卫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不远处的屋瓦上，压低声音恭敬地报告：“陛下，目标白龙已被成功控制，请指示。”
　　……真可恶。约瑟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哦。”
　　然而心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又一个可以暂时远离政务、享受片刻独处与宁静的“秘密基地”，看来又要被发现了。下次得找个更隐蔽的屋顶才行。
　　他没有再多看那名护卫一眼，身形微动，如同失去重量般轻巧地从高高的屋顶飞身跃下，纯白的衣袍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最终稳稳地落于下方灯火通明的阳台之上，目光重新投向庭院中那只仍在努力嗅着空气的白色小龙。
　　那缕清冷的玫瑰香气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它乘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来，仿佛在指引方向。卡尔不由自主地仰起他巨大的白色头颅，循着气味传来的方向向上望去——
　　目光所及，是宫殿高处那雕刻繁复的华丽栏杆。而就在那栏杆边缘，似乎有一抹白色的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如同幻觉。
　　看不清……
　　但那股熟悉的花香却仿佛烙印在那抹身影掠过之处的空气里。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卡尔，他几乎没多做思考，下意识地猛地扇动起那双覆满白色鳞片的翅膀，庞大的身躯骤然拔地而起，朝着那高处追去！
　　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感受过自由飞行的感觉了。最初的几下振翅甚至显得有些生疏笨拙，宛如初学飞行的雏鸟，动作带着久未使用的滞涩，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摇晃了一下。
　　然而，仅仅扇动了几下之后，那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本能便迅速苏醒。乘风，驭风，感受着气流划过鳞片、在耳畔呼啸的感觉——这一切瞬间激活了他血脉中属于天空霸主的记忆。
　　只见那原本还有些笨拙的白色巨龙迅速找回了节奏，双翼展开，每一次拍打都充满了力量与优雅，飞行姿态变得流畅而潇洒，在月色下划出一道优美的白光，直冲向高层阳台。
　　可惜，落地时出了点小岔子。或许是太久没练习，对距离和速度的判断稍显偏差，收拢翅膀的动作慢了一拍。庞大的龙身带着惯性向前冲去，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
　　“哐！”前爪猛地伸出，险而又险地抓住了坚固的石质栏杆，锋利的爪尖在石头上刮出几道白痕，这才堪堪稳住了笨重的身形，避免了脸着地的惨剧。
　　卡尔挂在栏杆上，晃了晃还有点晕的脑袋，看着自己这略显滑稽的落地姿势，又感受了一下这庞大身体在人类建筑中的不便。
　　算了……还是变回人形吧。
　　……（这家伙……真的完全没发现我就站在这里吗？）
　　约瑟夫隐在阳台深处的阴影里，几乎要屏住呼吸。他看着那条小白龙以一种惊险又有点滑稽的方式挂在他的栏杆上晃荡，巨大的金色眼瞳里似乎掠过一丝“这样不行”的无奈，随即，那庞大的龙躯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微光，轮廓在光芒中迅速收缩、变化。
　　不过眨眼之间，威猛的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发少年，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在栏杆上稳住刚刚化形、似乎还有些不习惯的人类身体。
　　这毫无防备的变身过程，这近在咫尺的距离……约瑟夫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指尖几乎是本能地、更加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相机的快门。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夜风掩盖的声响。
　　相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微光尚未完全散去的空气中，少年卡尔恰好彻底化为人形的那一刻。黑发柔软地垂落，肌肤在月光下显得异常白皙，那双还带着点龙族特征的竖瞳里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茫然，与他人类的外表形成一种奇异又脆弱的魅力。
　　约瑟夫看着显示屏上这张新鲜出炉的照片，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得逞的弧度。
　　……收获颇丰。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卡尔提着那口入殓箱，正凝神屏息，准备好好探索一番这巨大而错综的宫殿。下一秒，那股令他魂牵梦绕的、清冽的玫瑰冷香骤然变得浓郁，近在咫尺。
　　他猛地侧过头，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看见了一个不知何时悄然立于阴影中的男人。
　　香气……正是从旁边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
　　约瑟夫向前优雅地踏出一步，朦胧的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和华美白袍的轮廓。他的笑容在夜色中明明不甚清晰，却无端透着一股邪魅的气息，俊美的眉目在光影交错间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里是我的宫殿啊。”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如同大提琴的鸣奏，却让卡尔背后的寒毛微微立起，“不该是我问你吗？龙先生？”
　　卡尔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入殓箱把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空着另一只手快速抹了一把额头，仿佛要擦掉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个人……
　　气息深不可测，笑容底下是冰冷的审视。
　　绝对不好惹。
　　（原来是那个叫卡尔的少年……）
　　约瑟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目光落在卡尔那张写满警惕与茫然的脸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更深、更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玩味，以及洞悉一切的从容。
　　“伊索·卡尔，”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调悠长，仿佛在品味一段尘封的往事，“好久不见。”
　　月光洒落，为这突如其来的相认更添了几分朦胧与诡谲。
　　卡尔猛地怔住了。伊索·卡尔……这个名字，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如此完整地叫过。他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约瑟夫那张在月光下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记忆深处某个被层层遗忘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
　　尘封的画面模糊地闪过——华丽的厅堂、浓郁的玫瑰香气、还有一个总是穿着精致、笑容得体却让人看不透的……少年？
　　他努力地思索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惊疑，迟疑地开口：
　　“你是……约瑟夫？”
　　“嗯……”约瑟夫拖长了语调，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意味，像只热情洋溢的萨摩耶，“那么，见到昔日好友，不拥抱一下吗？”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张开了双臂，仿佛真的只是在索求一个久别重逢的友好拥抱。
　　卡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闪过一丝讥诮。他提着入殓箱，径直从约瑟夫身边走过，甚至故意用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对方敞开的怀抱。
　　“有你这样对待‘朋友’的吗？”卡尔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先是拿东西闪我，然后是笼子。”
　　他没发现，在他身后，约瑟夫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瞬间淡去，张开的双臂缓缓放下，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晦暗，但很快又被更浓重的兴味所覆盖。
　　接着，卡尔听到约瑟夫那依旧温和，却仿佛带着某种预言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里很大，结构复杂，你会迷路的。”
　　卡尔脚步未停，充耳不闻，身影迅速没入前方错综复杂的廊道阴影之中。
　　约瑟夫说的是事实。
　　卡尔的确很快就迷路了。他天生方向感极差，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而这座宫殿的内部设计更是堪称诡异，仿佛就是为了困住闯入者而建——无数条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走廊纵横交错，华丽繁复的装饰无处不在，让人眼花缭乱，难以找到参照物。
　　不过绕了几个弯，卡尔就彻底失去了方向。当他第三次面无表情地路过墙壁上那幅描绘着某个神情严肃、戴着王冠的老头子的巨大肖像画时，他终于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瞪着那幅画，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穿。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