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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作剧 约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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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向来没有挨骂的癖好,但此刻,他却莫名地享受起这种状态——不远不近地跟在这个清瘦的黑发少年身后,看着他因迷路而略显焦躁,却又强自镇定的背影。
卡尔终于察觉到了身后那如影随形的目光和气息。他猛地回头,果然看见那个白发的国王正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太大的波澜,唯独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含着几分清晰可见的、如同逗弄猎物般的点点笑意,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无能与笨拙。
卡尔抿紧了唇,感觉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却无处发泄。他干脆转回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彻底不想说话了。
“……”
空旷的回廊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有墙壁上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两人一前一后,一站一立,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最终,是约瑟夫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他缓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姿态,轻轻按了按卡尔那头看起来有些凌乱的黑发。
掌心传来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要柔软。
几乎是同时,卡尔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甩头避开,声音像是淬了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别碰我的头。”
约瑟夫收敛了脸上戏谑的笑意,正色道:“我可以带你出去。但相应的,你要付出点什么当作报酬。”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清晰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谈判意味。
卡尔脚步一顿,却假装没听见,连头都没回,反而加快步伐,径直转向旁边一扇虚掩着的雕花木门,闪身进了房间——他刚刚路过时就留意到了,这个房间带着一个宽敞的阳台,足以让他振翅离开这个令人烦躁的迷宫。
他刚踏入房间,还没来得及靠近阳台,约瑟夫低沉的声音便如影随形般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知何时,约瑟夫也已站在房间门口,他摆出严肃的神色,目光锐利,“阳台下面,广场和花园里,有很多侍卫正等着把你这个‘不明飞行物’再次抓起来。你也不想刚获得自由就又被关进更坚固的笼子吧?”
说话间,他修长的手指甚至带着点警告意味,轻轻勾住了卡尔后颈的衣领,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卡尔感受到一种受制于人的束缚感。
卡尔的身体瞬间僵硬。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无力感。再睁开时,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妥协。
“我只是一只龙,”他转过身,直视着约瑟夫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声音干涩,“一只什么都没有的龙。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抿了抿嘴,最终还是主动问出了口。强烈的排斥感让他不愿再和这个危险的男人待在同一个空间多一秒,只想尽快达成交易,离开这里。
或许在遥远的过去,这个人曾是他的挚友。
但此刻绝非。
眼前之人,只是个散发着浓烈恶趣味、以捉弄他为乐的恶劣家伙。
约瑟夫脸上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却精准地落入卡尔眼中。
他薄唇轻启,字句在开合间被夜风裹挟着,轻飘飘地荡进卡尔耳里,却重得让他心头一沉:
“那就请留下来……陪我吧。”
……
卡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陷入沉睡的,但此刻他确确实实置身于梦中。
脚下传来松软沙砾的独特触感,带着阳光炙烤后的余温。咸涩的海风轻柔拂过,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蔚蓝海域。而在那片金色的沙滩上,他看到了两个身形相似的少年背影,正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熠熠生辉。
其中一个少年侧过头,似乎对身旁坐着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坐着的那位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为克制、却难掩愉悦的浅浅笑容。
“卡尔!你来啦!” 就在这时,那个站着的、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年扬起脸庞,笑容灿烂地朝他用力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雀跃,“快过来!我们一起堆沙堡吧!”
“约瑟夫?” 卡尔下意识地低喃,脚步不由自主地慢慢向前挪动。然而,他的目光却被旁边那个坐着的身影牢牢吸引。就在他走近的瞬间,那个坐着的少年也恰好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交汇。
卡尔浑身猛地一抖,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眼前这个与他无声对视的少年,拥有着一双如同深海般幽蓝而难以捉摸的眼眸。那眼底深处,同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比旁边那个热情洋溢的“约瑟夫”更加深沉,更加……熟悉。
如果这个安静地坐着、眼神深邃的少年才是约瑟夫……
那旁边那个笑容灿烂、热情招呼他的人,又是谁?
“卡尔!你又把我和我哥弄混了?我是克劳德!” 那个热情洋溢的“约瑟夫”立刻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佯装的不满,一巴掌亲昵地拍在卡尔的胳膊上。
而旁边那个冷静自持的约瑟夫,反而因为这个小插曲,嘴角那抹克制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真正地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温和。
尘封远久的记忆,如同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微弱却清晰的颤音,一点点在卡尔脑海中复苏。是啊……那时他们三个,确实是形影不离的好友。只是他自己老是分不清这对容貌极其相似的双生子,活泼外向的克劳德因此总是半真半假地抱怨:“是不是我哥太吸引人了,让你总是忽略了我的存在?”
记忆中那张小小少年撅着嘴、带着点委屈又故作生气脸庞,此刻仿佛近在眼前,鲜活而生动。
可是……
后来呢?
后来克劳德怎么不见了?
卡尔努力地在记忆的迷雾中搜寻,试图抓住那段缺失的过往。他想啊想,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可那片关键的空白如同被硬生生抹去,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想不起分毫关于克劳德消失的缘由。
那份徒劳的追寻,只留下一片空洞的不安在心间弥漫。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又迅速重组。
温暖的海滩与阳光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卡尔发现自己站在他们曾经一起玩耍的庭院花园里,四周银装素裹,一片寂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屋檐下的景象吸引。
克劳德身上紧紧裹着厚厚的毛皮绒毯,整个人几乎都陷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虚弱地依偎在约瑟夫怀里,仿佛连坐直的力气都已耗尽,不时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压抑而沙哑的轻咳,每一声都显得异常艰难。
“哥……我难受……” 那声音沙哑干涩,几乎难以想象是从一个曾经神采飞扬的少年喉中发出的。如今的他,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约瑟夫安静地闭着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弟弟,另一只手轻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克劳德柔软的头发,动作间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来得及散去的水润光泽,但他的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异样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乖,外面太冷了,我们回去烤火吧。”
“我不要……” 克劳德微弱地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庭院中纷飞的雪花,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再看一会儿雪……”
约瑟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弟弟,低声应道:
“好。”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那我去给你拿个暖炉来。”
卡尔那仿佛被无形枷锁定住的双腿终于得以解放。他迈开步子,缓慢而沉重地走到屋檐下,走到那个蜷缩在厚绒里的少年面前。
克劳德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费力地睁开有些涣散的眼睛。看清是卡尔后,他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熟悉的、带着点调皮意味的微笑,尽管那笑容此刻显得如此虚弱无力。
卡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哽在胸口,最终,他也只是回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微笑。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将克劳德整个抱了起来,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怀中的少年身体轻得让他心惊,仿佛没有重量,如同一具精致却空洞的塑料娃娃,只剩下骨架和一层薄薄的皮肉。这种触感让卡尔的心脏一阵紧缩。
克劳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又露出了那个习惯性的、微微撇着嘴的表情,但这一次,他的嘴角是向上弯起的,是一个带着无奈却又真切在笑的模样。
约瑟夫沉默地跟在一旁,快步上前铺好软榻上的毯子。卡尔轻轻将克劳德放下,约瑟夫立刻用厚厚的绒毯将他仔细裹紧。
然而,就在约瑟夫为他掖好毯角的瞬间,克劳德突然猛地侧过头,从怀中抽出一条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随之剧烈颤抖。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靠在软枕上急促地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气来。他下意识想将手帕藏起,但动作慢了一瞬——
那素白手帕上,沾染着几点鲜明而刺眼的猩红。
“克劳德!我说过,情况严重了不许隐瞒我!”约瑟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眉头紧紧锁住。这还是卡尔第一次见到他对克劳德如此大发雷霆,那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愤怒,但更深处的,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和心痛。
“哥……没事的……真的……”克劳德虚弱地靠在软枕上,看着罕见暴怒的哥哥,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最终无力地垂下眼帘,无法反驳。那手帕上的鲜红是如此触目惊心,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约瑟夫猛地转向卡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生硬:“麻烦你,立刻去叫医生过来!”
他说完,几乎是立刻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失控。
就在他转身跨出门槛的瞬间,借着门外透进的光线,卡尔分明看见,一滴晶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约瑟夫的眼角滑落,迅速湮没在他昂贵的衣领中,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过了一会,当约瑟夫勉强平复了情绪,带着匆匆赶来的医生一起回到房间时,床榻上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克劳德的脸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白得如同彻底褪色的旧绸缎,安静地躺在那里,浅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消散,归于沉寂。
后面的景象,如同碎裂的噩梦片段,卡尔根本记不清,也拒绝去记住。
那张与约瑟夫如此相似、却毫无生气的脸……克劳德,他当时就是以那样一种方式,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生命如同细沙般从指缝流尽。那样的场景,任由是谁,都不会愿意将其刻印在记忆里。
唯一无法磨灭、固执地留存下来的,只有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那个最终时刻依旧努力挤出的、虚弱却温柔的笑容,以及……那个拥抱。
在那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冰冷彻骨的寒冬里,他们之间最后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怪不得……记忆会选择自行抹去与克劳德有关的一切。
因为所有的细节,都过于残忍,也过于刺痛了。
那么,与克劳德血脉相连、朝夕相处的约瑟夫,当时该有多难过啊……
这个念头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卡尔的心头。
思绪翻涌间,眼前的景象再次流转。梦境忠实而残忍地再现了那场葬礼。
约瑟夫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纯黑丧服,将他原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生气的冰雕,只是机械地、稳稳地抱着怀中镶嵌着克劳德照片的相框。
他挺直的胸口别着一朵白玫瑰,花瓣舒展,开得正当时,娇艳欲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生命力。可那纤细的花茎却被硬生生折断了,以一种极其突兀的方式别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暴烈的、被强行扼杀的美好。
约瑟夫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双曾经如同晴空、时而带着戏谑笑意的蓝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忧伤,浓重得化不开,仿佛整个爱尔兰海的冰冷海水都汇聚其中。
卡尔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张了张嘴,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才极其艰难地、干巴巴地憋出那个在人类社会中用于这种场合的词语:
“……节哀。”
他那时,还没有成为人类的入殓师,还不懂得如何用更妥帖的语言去安抚生者的悲伤,只能笨拙地吐出这苍白无力的两个字。
他多希望这仅仅是克劳德又一次精心策划的、过分的恶作剧。就像小时候那样,下一刻,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就会猛地睁开眼,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狡黠又灿烂的笑容跳起来,得意地宣布:“吓到了吧!骗你们的!”
空气中会再次充满克劳德清脆的笑声,约瑟夫紧锁的眉头会松开,或许会带着无奈又宠溺的责备轻轻拍打弟弟的后背,而他自己,也会从这令人窒息的心痛中解脱出来。
但他心底无比清楚。
这冰冷的触感,这死寂的沉默,这弥漫在空气里连玫瑰香气都无法掩盖的、命运独有的残酷味道……都在尖锐地提醒他,这绝无可能。
这不像克劳德的玩笑。
这更像是命运本身,一个冰冷而恶毒的、无法反抗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