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的身旁》宋小艾

13、那种味道占山为王

　　站在窗外，对着酒，当着歌，请不要一直躲在我日记本里隐匿地哭泣。
　　（01）
　　冬去春又来。
　　窗外的花花草草在春风的第一次爱抚下悄悄露出丁点新芽，象个未语人还羞的小姑娘以大地为屏障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带来的点点绿绿零星地铺洒在院子里。
　　任凡打开窗户喜出望外，“春天终于来了。”
　　吴小婷跟上来喜不自胜地说，“是啊，总算是等到了。”
　　淡淡的点绿覆盖了几个月来冬天的突兀与荒芜，外面一片春光明媚。
　　“要不我们出去看看吧？”吴小婷建议。
　　“好”任凡回答。
　　两个人不顾一切地朝春天奔去。
　　（02）
　　睁开眼睛，原来又做梦了。任凡想家乡的春天也应该来了吧。
　　转身，看到吴小婷一张十分憔悴的苦瓜脸。在若隐若现的灯光下不能发现任何多余的表情，象一团模糊的光晕一样拓印在任凡的瞳孔上。
　　“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任凡十分关切地问。
　　“啊”象是受到了惊吓，“没有啊，只是有点冷。”
　　有点冷，任凡望了望四周，伸出手去感受一下周围的空气，想是吴小婷感冒了，这样的天气怎么会觉得冷呢。任凡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两人继续往前走。
　　又是一段好长时间的沉默。
　　任凡感觉到小婷一定是有什么事在隐瞒着自己。如此寄静的两人夜路最近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任凡终于忍不住，他转过身捧起吴小婷的脸，“婷，不要隐瞒了，说吧。”两眼互相对视着，任凡以为这样吴小婷就会说真话。
　　“我……”，我了半天吴小婷还是没敢说出来。
　　任凡真的忍耐不住了，“婷，不是打我们从离家出走的那天起你把一切都交给我了吗？为什么现在让你说句话都这样为难，是不是我们的感情变了？”
　　这算是威胁吗？还是激将法？
　　吴小婷有些情不自禁地颤抖，你别逼我，吴小婷终于不顾一切地说出了口，“凡，我好象怀上了。”
　　任凡呆在那里几秒钟的一动不动，脸上的温度一下子下降了许多。吴小婷在一旁蹲着，她恨自己怎么就真的给逼了出来呢。
　　突然任凡回过神来，“真的吗？”语气里夹杂着冷水珠的温度。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象泼出去的水。其实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我不想看到你听到这句话时哑口无言的样子；我不想再听到你为了筹钱半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我更不想陪着你在人才招聘市场上...........
　　希望连接着绝望，那是通向地狱的天堂。
　　（03）
　　阿婆说怀孕的女人经常作呕而且突如其来地想吃一些酸东西，我想大概是怀上了。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好担心好害怕以后的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子。
　　我知道如果没有遇到这位善良的阿婆，不敢想象现在我们还在露宿街头的样子；我也知道如果没有阿婆给你介绍捞个站岗的交警干，不敢想象该怎样去维持简单而又繁琐的日常生活；我还知道如果没有阿婆象家人一样照料我们，不敢想象那颗隐藏得很深但早已驿动的心会不会在风筝断线的刹那接近虚无缥缈的死亡。
　　昨天梦里下雨了。
　　有人为我撑起了一把命运之伞。
　　感谢生命中能有这样一位善良的阿婆一直站在我们的路口。
　　任凡突然打断，“傻丫头，别范痴了，还是去医院作个检查吧。”
　　两人站在医院的大楼门口，眼里看到的尽是大楼的庄重和威严。吴小婷第一次感觉到医院也如此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看到玻璃壁窗上清晰的拓印着自己和任凡的影子，谁都不敢抢先迈出一步。
　　任凡想起了那个夜里的小巷，也就是他们来到春城的第一天。
　　“凡，我们不进去了，还是买个验孕试纸试试吧，听说那个也行。”吴小婷很小声地说。
　　“那怎么行，来了就进去吧。”任凡说得更小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重新捻了捻，怕是不够支付检查的费用。
　　“那个行的，我以前看人用过。”她说完拽着任凡就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任凡是被拉走了，似乎有点无可奈何。
　　街上照常地热闹，嘈杂的声音象地球要爆炸。
　　人头攒动的甩卖现场，琳琅满目的商品促销，各种各样的精品世界，千奇百怪的□□，路边摆着八卦的算命先生，路摊上飘来飘去的各种小吃的香味。吴小婷想这一切曾经也是她自己热闹的世界，可如今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
　　不免顿生一种无法挽留的悲伤，回过头一想，自己却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更加悲伤起来。
　　也许未来的日子才是寄静的开始，悲伤似乎还在延续。
　　她开始把任凡的手抓得更紧些，再紧些，一刻都不想放松。因为她太害怕了再多的失去。
　　（04）
　　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但我并不想真的哭出来，我怕某人看到我掉泪自己却更加地伤心。
　　看得到的，想得到的........他应该比我明白！
　　（05）
　　“进来吧，我想这里能够买到。”任凡拉着吴小婷进了一个大商场。
　　商场里购物的人群嘈杂声连成一片，象连绵起伏的潮汐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地朝吴小婷袭来。鼻腔里呼进的尽是别人刚刚呼出的气息，吴小婷感到一阵阵眩晕，不知道什么时候不习惯了这种大商场里的味道。
　　几个穿工作服的中年妇女在那里窃窃私语，偶尔也有两句太投入说得声音大了点。
　　任凡慢慢靠过来打量着柜台，吴小婷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敢移过来半步。一个穿工作服的边交谈边了任凡一眼。
　　吴小婷突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象是这一眼是瞟在了她身上。胸口翻腾着的气流沿着气管一步步上升到咽喉，吴小婷好想一下子吐出来，但怎么都要尽力地憋着。
　　“小兄弟，你要买什么？”其中一个穿工作服的扭过头来问道。
　　任凡吓了一跳。不敢多出声，毕竟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更何况在这种人多口杂的不惬意场合。心跳得太快，只能嘟囔着说了句，“看看.......随便看看。”声音小得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哎，小兄弟，要买什么就直接讲嘛，告诉我我好帮你找啊。”那个穿工作服的来到任凡面前。
　　那一刻，任凡几乎想要逃走，回过头来朝吴小婷这边望了一眼。吴小婷用手捂着嘴，一脸的不舒服。任凡想她可能是想吐了，还是早点买吧。于是他抬起头，闭着眼睛，“我要买验孕试纸。”说完眼睛还是不敢睁开。
　　“小兄弟，这有什么害羞的，来这里买这种东西的也不止你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就要敢做敢当嘛，现在知道难为情，那你当初为何......”话没说完就从柜台最底层拿出一盒验孕试纸。
　　任凡睁开眼睛发现后面几个穿工作服的正在对着自己笑。“我就要这个，多少钱？”任凡一把把盒子抓起来藏到身后。
　　“嘿，小兄弟，你不会要这么多吧？”穿工作服的象是在故意取笑，后面的几个笑得更厉害了。
　　“管你屁事，我只问多少钱？”任凡恨不得上去一人给一耳光。穿工作服的白了他一眼，“去收营台付钱。”后面几个几叽叽咕咕的。
　　任凡好象听得出她们正在说着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凶神恶煞地望了她们一眼，转身就逃。身后又传来声音，“哎，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罪恶。”
　　任凡拉着吴小婷冲了出来。吴小婷忍不住吐了一地，路过的人都绕道经过避得远远的。任凡看着也想吐。
　　地上弥漫着从肠胃里浸泡过的恶心味道，瞬间蔓延在空气里一一点点地荡漾开去，周围的人避得更远。
　　任凡想也许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有一块清净的地方。
　　（06）
　　在生命里的某个时刻真实地存在过这种味道。
　　就是这种味道，它在生命年轮滚过的凹槽里清清楚楚地留下了痕迹，那是一段生活的真实写照。多少年后在无意中回忆起来，即使当初的往事都在一步步接近记忆中的真空，但那里总会留有一块缺氧的地方让这种味道在那里占山为王。
　　因为那是生命中每个人独有的味道。
　　依靠着它能觅到片刻的宁静，指望着它却不能寻找到永久的安宁。
　　生命中一直断断续续地出现这种味道，它为你划开一块清净的地方。让你和心爱的人在里面看尽人生变幻之后接近前所未有地消亡。
　　原来这也是一种痛苦的味道。
　　寂寞就在此。
　　（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