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的身旁》宋小艾

12、局长让他明白

　　生命里再怎么突兀也容不下半点空白，只有一颗星星在那里独自掉泪。
　　（01）
　　走了，到底是走了。
　　不知道蔡晓萍怎样怀恨在心地离开了这个院子。就象任凡当初离开这里一样，悄无声息。只有小区管理所的那条狗无聊了两声，似乎什么热闹它都要掺和一下才肯收场。
　　狗吠声提醒呆若木鸡的三个人进了屋里，关上门。但怎么也关不掉齐坤心潮澎湃的思绪。
　　他一屁股端坐在沙发上，象只中弹的野兽一样不能动弹，只有两只眼睁得大大的证明他还活着。
　　林子兰怒目斜瞥了齐坤一眼，然后关上门进了卧室。
　　齐遥目不转睛地冷眼望着齐坤，希望他能告诉自己一些什么。但齐坤始终没有开口。齐遥等不下去了欲要离开，想想还是转过身来给齐坤泡了杯热茶。然后开门走了。
　　齐坤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厅里。
　　他想这个世界欠自己的实在太多。都说上帝是最公平的，可到自己身上怎么尽是这大半生的追悔和悲伤。
　　难道就这样不安宁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都说人人是上帝的一个苹果，只不过上帝特别青睐你就多咬了一口。
　　齐坤从来不信！
　　（02）
　　忏悔使人悲伤，悲伤使人绝望，绝望使人颤抖。
　　现在的齐坤是又悲伤又绝望又颤抖。
　　往事象放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在他的眼前。生命中的某些事情不曾忘记，即使忘记那也是一时的没想起。如果有一根索牵引着一颗心，记忆就会瞬间爆炸出原来的模样。
　　蔡晓萍。
　　那是生命中最浪漫的一个名字!
　　（03）
　　二十岁时拉着你的手走在万花争妍的野外。你甜美的笑靥抢尽了花儿的色彩。我告诉你，你是我生命里唯一一朵也是最美丽的花，纵使是在百花争妍的野外。然后你笑得很甜，一头扎进我的怀里。
　　依偎成了最美丽的语言。
　　十七岁时你第一次告诉我你喜欢我。我的心一下子六神无主，语言失去了方向。我回答，你吃饭了吗？
　　你一下子扭头就跑，我在后面腿都快跑断了，大喊，萍，我也喜欢你。只是你没听到。
　　时间提前些。
　　那是十四岁的时候，你骑着一辆单车飞驰在人行道。你转身对我说，追我。我不要命地在后面猛踩单车，链条断了滑到你面前，没想到这样也能赶上你。可你倒在地上流血了，那人说是你想超他才栽倒的。我抱着你泪流满面地往医院跑。后来你醒了还取笑我，说我怎么能把一个和自己体积差不多的物体搬运到医院来。我说，是的，是我一个人把你抱来的。你始终都不肯相信。
　　时间更早些。
　　那是十岁左右的样子。你两次考试都是全班倒数第一而且每天过得比谁都开心。我问你，你甘心垫底吗？你说你是故意的。我郁闷了好几天认为你脑子坏了。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何如此故意。你讪讪地说，我不想某人总是倒数第一。我一下子脸红了。这分明指的就是我。可你甘愿倒一我也只能是倒二。我甘愿垫底吗？后来我一下子跳到了全班第二。你跳得更快，全班第一。
　　没想到你小时候就能牺牲自己来鼓励我。
　　时间再早些..........
　　门突然戛地一声开了。林子兰出来倒了一杯白开水。看到齐坤在那里一个人痴笑，不知道是疯了还是装疯卖傻。一杯子摔在地板上。齐坤被惊了过来。
　　记忆永远停留在二十岁之前，二十岁之后就像地板上的玻璃碎片一样触及即伤。幸亏林子兰一杯子将他摔了出来。
　　“傻笑什么，人家找女儿都找上门了！”林子兰恶狠狠的声音。
　　（04）
　　电话象鬼来电一样地响了。－
　　林子兰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然后脸一下子变得更加的难看。电话从手中滑落下来掉在地上，一脸的慌张。
　　齐坤忙问是什么事。
　　林子兰飘飘欲倒的样子，齐坤赶紧上去扶住。林子兰突然说了一句，“齐遥砍人了。砍人了.......”齐坤一下子惊慌起来。
　　当他们俩赶到公安局的时候，林子兰嘴里还在一直抱怨，“这造的什么孽啊，这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她一下冲进局子里，那气势没准局里人以为有人破天荒来抢公安局了。
　　齐坤一直跟在其后。他白了林子兰一眼提醒她这是在公安局。
　　“我是来找齐遥的。”林子兰意识到不是在自己家，语气稍微镇静了些。
　　“是那砍人的孩子。”一个穿制服的随口说。
　　林子兰凶恶地望了他一眼。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这样说有点不妥，忙补充说，“你们是她的家长吧，我带你们去见她。”
　　穿制服的走在前面，林子兰急得几欲有超越他的意图，被齐坤用手拉住了。穿制服的在一所黑漆漆的房子旁停下来。“就在里面。”他说。
　　林子兰连忙夺过他手中的钥匙打开门，看到齐遥蜷缩在角落里发抖。“我要告你们。”突然她转过身对穿制服的喊道。
　　齐遥一句话都没说，似乎是认不清了眼前的爸爸妈妈。但事实上这两个月来她一声‘爸妈’也没喊过。
　　齐坤和那个穿制服的在外面嘟囔了半天，穿制服的答应带他去见局长。但穿制服的临走时把门给锁上了，说是怕她逃跑。
　　齐坤在门外安慰了两句说他马上回来。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见到局长齐坤更加失望了。原以为塞点钱就可以将齐遥领回家。没想到这局长一身正气，一心想要为社会除暴安良的架势。害得齐坤伸进袋子里摸钱的手几次又缩了回去。
　　局长摆着官腔说，“现在的孩子真的是被惯坏了，怎么连一个女孩也敢拿刀去砍人。”全然一副社会批评家的尊容，“真是社会的不幸！”齐坤一直在后面跟着连说了几个‘是’字。
　　局长又说，“这事我调查清楚了，齐遥也是受害者。是一个叫**王的小混混叫人砍的，齐遥只不过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而已。”
　　齐坤听出局长有些深明大理，不免在心中有了些底。但接下来局长的话彻底打消了齐坤的念头，甚至令他增添了几分厌恶之意。
　　他说，“但砍人就是砍了，犯了这样的错误肯定要关她十天半月的。”齐坤一时语塞。想定要拿出一些钱来才能把齐遥领回家，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准备摸早已准备好了的一叠钞票。
　　没想到局长似乎看出了点什么，他抢先说，“以前有好多人想拿钱财来这里办事，但都被我一口拒绝了。要知道象齐遥这样的孩子关她个十天半月的，也许以后就变乖了。”还好齐坤没有拿出钱来避免了尴尬。
　　“现在的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教育的。每天都在强调素质教育，为何所谓的素质就没得到一星半点的提高。真是罪恶，社会的悲哀。”局长意犹未尽地补充说，“还有你们作父母的，作为首任教师的义务都到哪里去了。”
　　齐坤大惊失色。竟然第一次这样让人当面赤裸裸地批评。
　　齐坤真想把这局长一脚踩在地上质问他是社会教育家还是批评家。还好他不知道自己是一位大学校长。
　　否则更没面子了。
　　（05）
　　齐遥注定是要被关了。谁叫她碰上了社会主义中国最后一位不为金钱所动的局长。齐坤对此也毫无办法。
　　林子兰坐在沙发上两手乱敲着，思前顾后以至愤愤不平。她抱怨齐坤当了这么多年的校长今天连自己的女儿都保释不了，真是窝囊。
　　齐坤一直没有搭理她。林子兰突然眼睛一亮对齐坤说，“你爸生前不是有个学生叫小斯的吗？听说他现在是本市的市长，要不我们找找他吧？”齐坤仍然没有睬她。
　　“连女儿的生死都不顾了，真是没良心的东西！”林子兰恶狠狠的，似乎关个十天半月真的会要了齐遥的命。齐坤还是没有瞅她一眼。
　　“没良心的东西，我自己打电话过去。”说着拨通了市长办公室的电话。那边听说是自己大学校长的儿媳立即忙问什么事。林子兰厚着脸皮把齐遥的事跟他讲了。还没等林子兰彻底说完，那边立马说全包在他身上。
　　林子兰挂了电话心里爽快多了。心想死人生前的恩惠要搬到今人身上用上，连个死人都比齐坤强多了。他爸如果知道这事，一定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大骂他窝囊。
　　果然第二天公安局专车把齐遥送了回来。只是不见那一身正气象极了社会批评家的局长。林子兰正想上去瞅瞅局长的脸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不想竟落了个空。
　　真是令人失望。
　　（06）
　　齐坤这两天根本不理她不睬她不瞅她一眼。
　　一直端坐在沙发上充愣，或者说是在那里思考或反思着什么。林子兰甚是气愤。齐遥回来也没开口跟自己说过话。感觉自己像个死人一样生活在他俩的世界里或者反之。
　　总之这些天生活得百般痛苦。
　　到底是中国所谓的素质教育出现了问题还是自己真的教导无方？抑或是问题的本身其实出自她自己跟别人毫无关系？
　　这个问题即深刻又严肃又急需解决，因为自己不想齐遥走上象她哥哥那样彻底背叛的道路。已经失去了一个再也不能冒险了！
　　突然学校那边打来电话。那边说，“校长，今天教育局领导来我校视察，我们已经打点好了，只待你过来。”这是训导主任打来的。
　　齐坤说，“好的，做得很好。”放下电话好象想到了些什么。
　　（07）
　　这么多年来每逢有上级领导来校视察都是训导主任安排的。
　　每次都是他充当导游带着领导在校园形式上参观一遍，然后直奔市里星级最高的大酒店摆上一桌山珍海味说是给领导接风。席间再送几个大红包，鼓鼓的象是钱多了没地方送。要知道这些钱可都是学校巧设名目以诸多借口为掩饰向学生收取的，送时丝毫不觉得一丁点的心疼。送钱的结果是要让领导满意，结果领导常常对满意立即作出回馈。第二天一封表扬嘉奖信就送至学校。
　　训导主任把它贴在最耀眼的公告栏上生怕学生们不知道这所学校是他们的骄傲。
　　每年暑假招生是学校领导一年中工作最繁忙的日子。他们花在这上面的心思比正常教学所付出的时日要多几百倍。领导有亲戚，亲戚又有亲戚。每年高考成绩一公布，学校领导就到处打电话送温暖。你家孩子考得咋样啊，够不够上我们学校？不够可以担保一个名额进我们学校。并一再申明这是小事一桩。几个电话一打，家里一个暑假亲戚接连不断。大包小包的只要拿得动的都往领导家拿。还有一些陌生人，亲戚的亲戚或朋友。陌生人问领导自己家的孩子能否上他的大学，领导回答，当然，只是........话没说完领导家的桌上扔满了红包。就这样沾亲带故地花钱上大学。
　　齐坤想就训导主任一人这几年担保进来的学生差不多可以单独开一个班了。
　　人之常情。领导有亲戚，同样教授也有亲戚。你领导可以担保几个学生进来当然我教授带一个进来总可以吧。领导抵不过只好规定凡教授可以任意带一个。助教和讲师看着就过意不去了，想方设法地也想进去分一杯羹。教育局的领导更加放肆，他们直接点名要带某某进来，领导二话不说照单全收。
　　结果学校真的成了人才济济的地方。上梁不正下梁更歪。酗酒的，打架的，赌博的，做鸡的，嫖鸡的，拉帮结派的，各行各业的状元几乎都聚集在此，就差搞分裂国家的了。
　　齐坤转身给自己倒上一杯凉水。在端起来的一刹那在纯净中看到一张污浊的脸。想自己竟然在那样的学校里混迹了那么多年，不免两行冰凉的泪水挂上脸颊。
　　齐坤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他拨通了训导主任的电话，“你们看着办吧，我不来了。”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纯净了好多。
　　上帝知道又有一颗虚无缥缈的心在纷繁杂乱的世界里接近前所未有的死亡，象洪水猛兽一样将自己吞噬干净。
　　不留痕迹。
　　（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