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的身旁》宋小艾

14、悄悄地我走了

　　梦中千百次穿过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走廊，不见光。伸出手想摸摸那混沌不清的世界，顷刻间暴发出腐烂的气息。旋转进黑洞，消失了整个世界的光。
　　(01)
　　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地停留在窗外的阳台上。拂过你微笑的唇边到底还是来了。树梢上焕然一新的绿意掩饰不了这所城市的陈旧腐烂。
　　马路上重新掀起了声势浩大的股股洪流。任凡被洪流推着徐徐前进。
　　他已经记不清了这是第几个早晨挤在这个市俗而又繁华的街上。瞥一眼路边的世界，那里有几个老头老太在悠闲地打着太极。
　　突然“飕”地一声，公交车一条直线走了。任凡回过神来，骂了句，“操，到站都不停。”旁边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瞟了他一眼，象是在告诉他，“你发什么牢骚，有钱就自己开车啊，也不是你一个人等公交！”
　　硬是把任凡一句憋在心口的“真TM的瞎子”给堵了回去。
　　人群开始流动，任凡知道车来了，赶紧挤上前去或许有个位置。
　　就这样在人流里挤来挤去。任凡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是个尽头。但还是挤上了。拼了全身的力，带着吴小婷的希望他终于挤上了。
　　公车“飕”地一声又走了。留下一批蠢蠢欲动的人群在那里更加肆无忌惮地拥挤。
　　（02）
　　站在十字路口的中间，面对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任凡第一次有了想回家的感觉。
　　真的，真的是第一次有了想回家的感觉。他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自从和吴小婷私奔以来从没有过。
　　真的只是第一次。
　　他一眼望穿了眼前这个奔跑中的世界。
　　那里有他小时候进去就要玩一整天的游乐场。他最喜欢坐在旋转木马上带着齐遥一起旋转，小时候的时光就这样随着欢声笑语每天旋转个不停。那里有整条街都飘着臭豆腐的味道。他想起齐遥最爱吃臭豆腐，每次吃得满嘴都是油。她老是把油趁自己不注意时往自己脸上抹，然后调皮地笑。那里还有爸爸妈妈。爸爸总是在每次考试之后严厉地批评自己，记得那次考全年级第二也遭到了批评。妈妈总会在自己睡前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说是这样可以睡得香学习效率才会提高。
　　那时天空里总是有只鸟儿幸福而自由地飞翔……
　　蓝天是他透明的色彩，白云是他游走的微笑，小山是他快乐的步伐，流水是他美妙的乐曲，而水面则尤如一面神奇的仙境。
　　就这样将飞鸟的快乐真真切切地倒映在水里。
　　就这样将自己的过往点点滴滴地复制在眼前。
　　睁开眼，一片模糊，任凡发现原来是自己掉泪了。
　　“喂，小子，充什么愣，有人闯红灯。”支队长传来的声音。
　　（03）
　　好想这是在做一场梦，睁开眼就可以回到从前。
　　任凡站在大街上第一次这样想到，就象是刚刚第一次有了想回家的感觉一样，然后是一片渺茫后的无知。
　　而此时他站在路中央，更加地渺茫，更加地无知。
　　茫然的是未来，无知的是现在。
　　无知的是未来，茫然的是现在。
　　在任凡身上，无知和茫然像一对孪生姐妹，也许根本就分不清因果。
　　因为无知，所以茫然。因为茫然，所以才更加地无知。
　　生命中第一次面对真实的世界而感到不知所措。
　　是想挽留还是想放弃？挽留吧想这大千世界自己这么些年到底留住了些什么。放弃吧不该放弃的却决然放弃了。
　　突然间想抓住一些东西，伸出手却不见五指，无奈却只听见一切悄悄从身边流逝过的声音。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痛到每一根神经，痛进每一根骨髓，最后痛满全身。彻头彻尾的痛感折磨着任凡逐渐孱弱的身。
　　脸色开始变得惨白。
　　象是一张光洁而平白的纸张在空中随风摇曳，不由自主，漫无目的。如风筝断线。
　　（04）
　　“凡，你回来了。”推开门听到吴小婷的声音。
　　这惯常的期待加等待使任凡疲惫了一天的身心稍稍有了些慰藉，但还是可以从他的脸上看出比以往更加疲倦的颜色。
　　她促上前去问，“凡，你没事吧，看起来怎么很不好的样子？”
　　“看起来是不是老了？”没想到任凡竟这样反问。
　　老......，吴小婷惊了半天，脸上露出些担心，“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挤公交迟了，队长罚我多站了两个小时的岗。”任凡没有勇气说出他魂不守舍地想了一整天的家。
　　“是吗，你真的是辛苦了。赶快去洗个澡，我给你放水。”说完朝浴室走去。任凡一把将吴小婷抓住。吴小婷转过身看到任凡鹰隼般的眼神，她开始有些害怕。
　　“婷，验孕试纸......”任凡抓得很紧，吴小婷感到刹那间的疼痛。
　　“没有，没有怀孕，我试过几次了。”说话的语气有点走样，任凡一直盯着她，“你在骗我。”
　　“骗，为什么要骗，没有就是没有，这种事不会没有也硬说成有吧。”我去给你放水，你捏得我好疼。吴小婷挣脱开手。
　　任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象只木偶一样可以任人摆布。吴小婷出来推着他进了浴室。
　　吃饭时，任凡和吴小婷坐在阿婆的两侧，就象一家人在一起吃饭那般温馨。这几个月来一直是这样，阿婆腿脚不便，买菜，做饭全由吴小婷包揽了下来。阿婆教会了小婷烹饪各种各样的家常小菜。为了报答阿婆对自己和任凡的收留之恩，吴小婷每次都特意烧几道阿婆喜欢吃的菜，惹得阿婆格外的开心。
　　“你没骗我吧？”任凡一边扒着饭突然抬头问，嘴巴里鼓鼓的，象是打算问明白了才肯咽下去。
　　吴小婷看到任凡傻头傻脑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我怎么会骗你，这种事能骗吗？吃饭吧，孩子。”
　　任凡一口气接连吃了两大碗。旁边的阿婆一直叮嘱着吃慢点，“年轻人就算身体好狼吞虎咽那也不行啊，慢些。”
　　（05）
　　夜深，静得有些可怕，尤其是在这远离闹市的城郊。
　　任凡推开门走到阳台上，天上没有星没有月，不见光，周围的黑夜象泼墨一样浓，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阵阵寒风拨弄着任凡的发梢。
　　任凡断定明天是要下雨了。
　　一定是要下了。
　　（06）
　　吴小婷双手托着下巴坐在阿婆的对面，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而当初的雕刻家却赋予了她这个世界上最独特的面孔，象极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又象依依惜别即将踏上远嫁之路的汉家女儿，柔弱之中带着那么一点坚毅与刚强，总之这是一张复杂到难以用语言来彻底表达的面孔。
　　阿婆一直盯着她看，一脸的惊愕，“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了？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我可怜的人儿。”
　　安静，沉默，吴小婷呼吸变得局促起来。
　　没有人能看清她此时的样子，即便看清了，也无法揣摩她的内心世界，更加无法理解她此时如万箭穿心般的痛苦。这次她面临的可是比选择和任凡一起私奔更加难以做出的抉择。
　　往往一失足成千古恨。
　　艰难的抉择表现在脸上是抬头时满脸的泪水，流不尽无言的悲伤，她终于开口说话了，“阿婆，我决定离开任凡。”
　　“孩子，你不是说着玩吧，你和他不是...........”阿婆摸不着头脑，带来的是突然的惊慌失措，因为她对这两个孩子实在是过于关心，就象母亲对待儿女一样。
　　“我是认真的，因为爱他所以不得不离开。”吴小婷态度脆弱中十分坚决。
　　“不行，只要有我在就不许你离开。”阿婆倔强得象个小孩。真是个莫名其妙的老人。吴小婷发现这个阿婆有些异常。
　　对于阿婆，她和任凡不过是两个不谙世事为爱私奔到异地的年轻人。对于他们，阿婆也不过是万千阿婆中最慈爱的一个。就算这几个月来是阿婆收留了他们，就算这几个月来阿婆对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就算这几个月来他们的感情发展到自己和任凡都会认为她是世上最伟大的阿婆，那也不至于在听到自己说要离开时以死相威胁吧。
　　什么叫作“只要有我在就不许你离开”，那要是我真的离开了你也就不在了！想得吴小婷一脑子雾水。
　　“阿婆，我........”想努力去解释，“其实我知道您一直在关心我们，但是我不得不离开，这一切都是为了任凡好。”
　　“别说了，那小子惹你生气了，阿婆替你算帐去。”说着就往门外走，动作有些迟缓。吴小婷一把将阿婆抱住，哭得更厉害了。
　　她不想让任凡知道自己要离开他的事，把阿婆抱得更紧些，生怕一松手任凡就知道了这件事。
　　（07）
　　在这些平淡如水而又略带激情的日子里总有一些想放弃的打算，也许只有放弃才能从魔鬼那里拯救出一颗受伤的心灵吧。
　　是真的准备好放弃了吗？或者简单一点且更现实一些那叫做背叛。多么恶心而又充满罪恶感的字眼。
　　当这两个我始终都不曾怀有好感的字眼出现在脑海时，我想到是不是和你天长地久，不是花前月下，不是相濡以沫都还觉得生活有点甜。我想到的是你的前途你的人生和我不能成为你人生之路的绊脚石。
　　这才是最大的罪恶。
　　也许我离开你，你才会轻松一点。请原谅我无辜而又不得不坚持的背叛，只愿你生活得比昨天今天更好。
　　我决定走了。
　　（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