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私》收拾再来

3、第 3 章 在父亲

　　在父亲沉稳的叮嘱和母亲温柔得能拧出水的目光中，江明玄几乎是被大哥和姐姐半扶半抱地送回了“澄心苑”。这院子一看便是极受宠的嫡子居所，亭台水榭，灵植环绕，精巧又不失大气。仆从们见到他，个个喜形于色，问安声里都透着真心实意的庆幸。

　　兄姐二人围着他，事无巨细地又问了一遍，恨不得连他昨夜摔跤时先着地的是左边胳膊还是右边胳膊都要搞清楚。江明玄只能含糊其辞，一遍遍重复“真的没事”、“就是有点吓着了”。直到他被按着喝完那碗据说用百年灵参炖煮、入口温热立刻熨帖四肢百骸的安神汤后，兄姐才被母亲派来的嬷嬷唤走，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好生歇着。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江明玄屏退左右，独自躺在那张奢华舒适、雕花繁复的拔步床上。帐顶流转着微弱灵光的刺绣纹路渐渐模糊，他沉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昏沉状态，现代的记忆碎片和许白川冰冷的眼眸、家人焦急的面孔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极其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呜咽声和窸窣低语吵醒。声音来自外间，像是有只被抛弃的小兽在门外哀鸣。

　　“……菱角姐姐，你就让我进去吧……我、我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我立刻就走……呜呜……我保证不吵他……”少年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浓重的鼻音里全是绝望的自责。

　　“易小公子，您行行好，三公子刚服了药睡下，真真是受了惊，需要静养……”侍女的声音温柔又无奈，试图安抚。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哇……都是我的错！我不活了……”那哭声非但没止住，反而更加崩溃，还夹杂着脑袋似乎撞到门框的轻微闷响。

　　江明玄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披上外衣，趿拉着鞋，推开了内间的门。

　　外间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云纹锦袍、身形高挑却缩成一团的少年，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把脸深深埋在手心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那身价值不菲的衣服皱得不像话，头发也乱糟糟的，几缕发丝被眼泪黏在额角和脸颊，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闯下大祸、悔恨欲绝”的气息。

　　听到开门声，那少年猛地抬起头。

　　露出一张彻底哭花了的脸。眼睛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鼻头通红，脸颊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嘴巴委屈地向下撇着，活脱脱一只淋了暴雨、被全世界抛弃的大型犬。

　　看到江明玄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他先是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呆住了，随即那双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哭得太厉害，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然后带着一股劲风就扑了过来，一把死死抱住江明玄的腰，把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肩窝，放声大哭：

　　“我的小玄玄！呜哇——！你醒了！你没死！太好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听信别人的怂恿带你去那劳什子‘聆音阁’！更不该光顾着自己看美人跳舞没看住你！哇——！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我……”

　　江明玄被他扑得后退一步才稳住身形，肩头的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浸湿。听着耳边这惊天动地的哭嚎和忏悔，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剧烈的颤抖，他心底那点被吵醒的无奈，莫名其妙地就转成了一种清晰的好笑感。

　　这少年情绪充沛、表达直接，哭得毫无形象可言，每一滴眼泪都在诉说着他的害怕和后悔，笨拙又真诚，真的……很像一只闯祸后怕主人不要它的大型犬。

　　作为一个神经线条略粗、且本质上是个温和派直男的人，江明玄对这种过于激烈的情感表达有点手足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算了算了，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的宽容。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有点笨拙地、一下下地拍着少年抽动的后背，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与直白：“好了好了，别嚎了。我没事，你看，胳膊腿都在呢。”

　　易元被他这过于平静甚至带点笑意的反应搞蒙了，哭声卡了一下壳，抬起糊满眼泪鼻涕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不生我的气？我差点害死你啊！”

　　“生气有什么用？我又没真缺胳膊少腿。”江明玄实话实说，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觉得更有趣了，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揉了揉他那头柔软微乱的头发，“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个轻柔的摸头动作让易元微微一怔。明玄向来温柔，从不会真的对他发脾气，每次闯祸后也总是先安慰他。可不知为何，今天的明玄似乎有些不同——那份温柔里少了些往日的无奈和纵容，多了种更沉稳、更令人安心的包容，仿佛经过这一夜，好友身上某种他一直依赖的特质被悄然放大了。这个认知让他的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慌，而是掺杂了失而复得的依赖和委屈。

　　他嘴巴一瘪，非但没止住哭，反而更委屈了，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抓着江明玄的衣袖，哽咽着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可是……万一呢！万一昨天你真的运气不好，遇到歹人或者……或者掉进哪个结界裂缝里没了……我……我怎么办啊……”

　　他哭得直打嗝，声音里充满了孩子气的依赖和孤独：

　　“以后……以后谁陪我偷偷溜出去玩儿……谁陪我闯了祸一起挨骂……谁听我絮絮叨叨说废话啊……我、我就你这么一个最好的朋友了……呜……”

　　最后那句话，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饰的“没你不行”，像一支最纯粹的箭，直直撞进江明玄那颗有点愚钝却足够温柔的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把自己视为全世界唯一挚友的少年，心里那点因为穿越而带来的隔阂与疏离，奇异地被这滚烫的、略带粘人属性的友情融化了一小块。

　　这个哭包，是“他”的铁杆发小。虽然听起来他俩凑一起净干些鸡飞狗跳的糊涂事——聆音阁？花楼？这原身的生活作风似乎有点问题啊。

　　江明玄心里嘀咕着，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继续有点生疏却耐心地拍着易元的背，用一种近乎直男的安慰方式说道：“瞎想什么，没有万一。我命大着呢。别哭了，再哭我这衣服没法要了。”

　　易元抽抽搭搭地，终于慢慢止住了嚎啕，但还是止不住小声的啜泣和打嗝，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红的，依赖地拽着江明玄的袖子不肯放。

　　江明玄看着他这副可怜又有点好笑的模樣，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穿越就穿越吧，至少附赠了一个眼泪多了点、但真心实意的“小狗”朋友。

　　好像……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