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私》收拾再来

4、第 4 章 江明玄

　　江明玄好不容易才将哭得直打嗝的易元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依旧一抽一抽的肩膀，心里那点好笑又变成了无奈的温和。

　　“行了，别在门口杵着了，进来坐会儿，喝口水缓缓。”他侧过身，示意易元进屋，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然熟稔，仿佛早已习惯了照顾这个情绪过载的发小。

　　易元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着江明玄走进内室，那依赖的模样，好像怕一松眼眼前的人又会消失不见。他乖乖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圆桌旁坐下，双手捧着江明玄递给他的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但那双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江明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里面盛满了残余的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一种近乎雏鸟情节的全然的依赖。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易元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的抽噎声。

　　忽然，易元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光芒瞬间冲淡了些许红肿带来的可怜兮兮。他放下茶杯，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语气带上了他特有的、藏不住事的兴奋：

　　“对了玄玄！我差点忘了跟你说！‘千珍阁’三年一次的大拍就在三日后！听说这次压轴的是一株能淬炼灵根、巩固神魂的‘九叶凝魂草’，还有从极北冰原深处挖出来的上古防御法宝残片！京城里但凡有点名号的世家子弟都摩拳擦掌准备去开眼界呢！我们……”

　　他的语速极快，像是怕慢一点那宝贝就会飞走似的。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猛地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兴奋的光芒迅速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强压下去的不舍。他偷偷瞟了一眼江明玄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才刚刚经历失踪惊吓被找回来，还需要静养，自己居然转眼就想着拉他出去凑热闹……实在太不应该了！

　　他立刻蔫了下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肩膀也垮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杯边缘，声音变得又小又闷，充满了纠结和自责：

　　“……呃……还是……还是算了吧。你才刚回来，身子肯定还没利索，得好好休息……那种地方人多眼杂，闹哄哄的……不去也好，不去也好……”他像是在说服江明玄，又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对拍卖会极度的渴望和向往，却怎么也藏不住。

　　江明玄将他这短短几息之内剧烈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从乍闻盛事的兴奋雀跃，到猛然想起他状况后的自我压制，再到此刻口是心非的放弃和肉眼可见的失落。

　　这副样子，简直像极了小狗看到心爱的玩具飞盘被收起来，明明尾巴都失落地耷拉下去了，却还要努力做出“我很乖我不玩”的样子。

　　江明玄那颗有点愚钝的直男心肠，竟也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微软。他看得出来，易元是真心想去，也是真心在顾忌他的身体。

　　他沉吟了一下。拍卖会？听起来像是了解这个世界、尤其是这些“修仙”世家和宝物的重要窗口。虽然他现在对什么凝魂草、法宝残片一无所知，但去见识一下，总比一直闷在家里胡思乱想、被动等待强。

　　更何况……他看着易元那强忍失落、偷偷用眼角余光期待地瞄他的样子，觉得要是真拒绝了他，这家伙回去怕是又能对着枕头哭湿一大片。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仿佛只是决定明天早上吃什么般的随意口吻说道：“听起来挺热闹的。闷在家里也无趣，去看看也好。”

　　“啊？真的吗？！”易元几乎是从凳子上一弹而起，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明玄你真的愿意去？你的身体……真的可以吗？不会勉强吗？”

　　他扑到江明玄面前，一连串地问道，生怕他反悔。

　　“嗯，没事了。”江明玄点点头，看着他瞬间阴转晴、活力满满的样子，忍不住又手痒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到时候你得看好我，别再把我弄丢了。”

　　“绝对不会！我发誓！”易元立刻挺起胸膛，把胸口拍得砰砰响，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在拍卖会上大开眼界的精彩场面，“这次我一定寸步不离！谁也别想把我从你身边拉开！”

　　看着他重新焕发活力的模样，江明玄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带“小狗”出门，看来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易元得了江明玄的应允，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无限活力，方才那副哭唧唧的萎靡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手舞足蹈的兴奋。他绕着江明玄絮絮叨叨，眼睛亮晶晶的，开始事无巨细地规划起来：

　　“太好了！我就知道明玄你最好了！那我们得提前准备一下！千珍阁的请柬向来紧俏，不过我爹那儿肯定有，我回去就磨他给我两张上好的包厢请柬！免得在大堂里跟那些人挤！”

　　“对了对了，听说这次拍卖会允许以物易物，我们是不是也得看看库房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宝贝？万一那凝魂草价格飙得太高，我们还能有个后手……”

　　“还有还有，到时候我们穿什么去？得穿得郑重些，不能输了气势！我前些日子刚得了一匹流光锦，在暗处能泛出云纹水光的那种，正好让绣娘赶工给我们俩做两套新袍子！”

　　他越说越起劲，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在拍卖会上大放异彩的场景。他甚至开始模拟竞价，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到时候要是有人跟我们抢，我就这样……再这样……哼，看谁还敢跟我易小爷抬价！”

　　江明玄看着他这副从泪包瞬间切换成亢奋小话痨的模样，只觉得哭笑不得。这家伙的情绪转换也太快了，简直像个小太阳，自顾自地就能燃烧起来，还非得拉着他一起取暖。他忍不住打断易元的滔滔不绝，指了指对方依旧红肿的眼睛和鼻头：“行了，计划得再好，你也得先把你这张花猫脸收拾一下。不然到时候人家还以为我带了只被人揍了的兔子去拍卖会。”

　　易元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总算暂时停下了关于拍卖会的宏图大略。“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他嘟囔着，倒是听话地起身，熟门熟路地跑去内间的铜盆边，就着冷水用力敷了敷眼睛。

　　等他稍微收拾妥当，虽然眼眶还有些微红，但总算恢复了平日俊俏小公子的模样，只是那兴奋劲丝毫未减。他又蹭回江明玄身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表情变得严肃又神秘，压低声音道：

　　“明玄，我听说这次拍卖会，许仙长……可能也会来。”

　　“许白川？”江明玄微微一怔。那个救了他、又冷得像块冰山的男人？

　　“对啊！”易元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混合着敬畏和好奇的神情，“听说那株九叶凝魂草对他那种修为高深的大能也极有用处！就算他本人不来，也肯定会派人来竞拍。说不定……我们还能在拍卖会上见到他呢！”

　　提到许白川，易元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显然那位“许仙长”的名声和威严在年轻一辈中极为显赫。他偷偷观察着江明玄的表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对那位救命恩人的特别关注。

　　江明玄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心里却是一动。许白川……那个男人身上谜团重重，与这具身体的原主似乎也有着某种未知的关联。或许，这场拍卖会不仅能让他了解这个世界，还能有机会接触到那个男人，探知一二真相？

　　易元见他没有太大反应，便又自顾自地兴奋起来，继续畅想着拍卖会的种种，从可能出现的奇珍异宝说到千珍阁特供的灵茶点心，仿佛那不是一场拍卖会，而是一场极有趣的盛大游园会。

　　江明玄听着他叽叽喳喳的声音，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株散发着莹莹微光的灵植上，心思却已飘远。

　　三日后的千珍阁拍卖会，或许并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热闹”。

　　易元又絮叨了好一阵，直到夕阳西下，窗外漫起瑰丽的霞光，才猛然惊觉时间已晚。他跳起来，慌慌张张地道：“坏了坏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还得去磨我爹要请柬呢！明玄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急急刹住车，回头不放心地叮嘱：“你答应了我的！不准反悔！好好吃药休息！等我消息！”

　　得到江明玄肯定的点头后，他才真正放心，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那充满活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澄心苑终于恢复了宁静。

　　江明玄独自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易元带来的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九叶凝魂草、上古法宝、许白川……还有身边这个看似跳脱却将他视为唯一挚友的发小。

　　这个陌生的世界，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缓缓向他揭开它神秘面纱的一角。

　　而三日后那场万众瞩目的拍卖会，或许将成为一切转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