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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劳改   熬了将 ...

  •   熬了将近一宿,海水才慢慢退去,我扫了扫身上的灰尘和裤腿上的泥巴,海风把我整个人都吹的凌乱了。我踏上石桥,石桥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我刻意把脚步放得平稳些,目光只落在前方路的尽头,装作只是赶早入城的寻常人。万幸,一路走得悄无声息,没撞见任何早起的人和巡逻兵,只有海风卷着水汽在耳边低响。
      离开了村子后,我便沿着大路走,一路上也还算顺利,碰上一个进城的年轻人,他很乐意带我一程。我坐在牛车后头努力地睁开眼皮,整个人昏昏沉沉,车轮碾压过泥块的颠簸,一阵高过一阵。
      这个年轻人在前头频繁回头来找我搭话:“兄弟你哪里人啊?”
      “我是前头那个岛上的。”
      “怎么搞的浑身泥。”
      “这不早上出门还没退潮,等退潮时被海水溅的。”
      “你这是要去哪?”
      “我进城看看能不能找份活干。”
      “你们村不都是捕鱼的吗?”
      “你看我这个样子就知道那网我也捞不上来。”
      “也是。”
      一路上东拉西扯地闲聊,从天气说到收成,那些刻意搭话的客套话飘在风里,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得刺眼,明明心里藏着别的念头,嘴上却要装出热络熟稔的模样。
      终究是道不同。年轻人在进城的岔路口停了脚,简单道别后便转身走向另一条岔路,背影很快融进路边的树影里。我刚顺着进城的土路走了没两步,迎面就撞见一群拿着斧头、铁锹,手里攥着画像的民兵,他们脚步匆匆,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我无意与他们产生纠葛,把头埋得低低的,心里想着就这样平静的走过去就好,像平常那样就好。可领头的人上前拦住我,粗声问我是不是识文断字。我点头的瞬间,他们竟连画像都没仔细比对,就粗暴地拽住我的胳膊,粗条麻绳“啪啦”一声缠上我的手腕。
      “抓的就是读书人!”
      他们的吼声盖过我的辩解,我挣扎着解释自己只是普通路人,可没人愿意听,拖拽的力道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现在的我就像过年的猪任人宰割,一点反抗的手段都没有。
      被押着往前走的路上,风裹着尘土灌进嘴里,苦涩得让人发慌。我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要是刚才没和年轻人分开,跟着他走另一条路,是不是就不会遇上这些人?要是当初听了母亲的劝,留在村里安安分分的听她安排,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可这些念头不过是自欺欺人,脚下的路越走越暗,我忽然明白,有些命像早就织好的网,无论我怎么绕、怎么跑,终究还是会困在里面,即便每次出门对家门庙宇中“神明”虔诚祭拜的我,都没有好运降临在身上。
      我被押着往里走时,已见不少人与我同路,他们或垂头丧气,或满脸愤懑,一个个被推搡着塞进同一处地方。说是 “牢房”,其实不过是间空荡荡的柴房,四周墙壁光秃秃的,连块像样的门板都没有,只挂着张破旧的草席,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响。
      屋子是规整的四方形状,地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唯一能透进光的,是靠近屋檐处那扇巴掌大的小窗,灰蒙蒙的玻璃滤过些微弱的天光,斜斜地洒在地面的泥垢上,勉强让这间逼仄的屋子不至于彻底沉在黑暗里,却也更衬得周遭的空气又冷又闷。
      和他们挤在柴房的角落里闲聊,才慢慢摸清这阵抓捕的荒唐。好些人和我一样,不过是在路上走得好好的,或是在市集上买东西,就被突然冲上来的民兵按住,连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麻绳捆着带到了这里。
      有人压低声音说,早听闻城里的华侨得了消息,连夜拖家带口逃去了海外,才侥幸躲过这一劫;可本地那些做买卖的就没这么幸运了,全被冠上 “□□” 的名头抓了来,如今柴房另一头,关着的就是这些“生意人”。
      听到这儿,心里忽然揪了一下,第一个想起的便是知微。若是这阵仗,以她父亲的谨慎,想必早带着她逃去国外了吧?这么想着,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她该是平安的,不用像我们这样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柴房里。
      可念头刚落,母亲的脸又浮了上来,心瞬间又沉了下去。弟弟妹妹都读了书,识得字、能写文章,按那些人的规矩,不正是要抓的对象?民兵会不会已经去了村里?会不会已经踹开了家门?母亲身子弱,要是见着那样的阵仗,怕是要吓垮了;弟弟妹妹年纪还小,哪经得住这般折腾?
      我攥紧了冰凉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村里能太平些,祈祷民兵还没找到那里,祈祷母亲和弟弟妹妹都能好好的,等着我出去的那天。
      这两天的日子像被按上了死板的钟摆,一分一秒都透着熬人的沉闷。天刚蒙蒙亮,民兵就会准时把我们一群人赶去地里干活,他们管这叫 “劳改”,手里的鞭子时不时往田埂上抽,溅起的泥点混着呵斥声,逼得我们哪怕饿到发虚,也不敢停下手里的锄头。
      到了晚上,本该歇脚的时辰,却还要被赶到空地上“上课”。昏黄的油灯下,翻来覆去都是“资本主义是毒瘤,共产主义是未来” 这类话,声音又干又硬,飘在冷飕飕的风里,听得人昏昏沉沉,却不敢有半分走神。
      一天就两顿稀粥,碗里的米粒数都数得清,汤水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没半个时辰,肚子就又开始咕咕叫。别说有力气干活,连最基本的果腹都做不到,夜里缩在柴房的角落里,总能听见身边人压抑的肠鸣声,混着冷风,把每一分饥饿都放大得格外清晰。
      到了第三天,天刚亮,民兵照旧来催人下地,可当狱友们都被赶得趿着鞋往门外走时,却独独把我留了下来。外面的喧闹渐渐远了,屋子里只剩我和我的影子。
      我攥着衣角站在原地,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雀跃。难道是他们查清楚了?知道我只是个普通路人,根本不是要抓的 “目标”?说不定这就要放我出去了?我甚至忍不住开始想,出去后要先往村里跑,看看母亲和弟弟妹妹是不是平安,脚步都下意识往门口挪了挪,连呼吸都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份 “侥幸”。
      没等我把“出去”的念头多琢磨片刻,柴房的门就又被推开了。一个挎着斧头的民兵站在门口,脸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朝我粗声喊了句“跟我走”,便转身往外走,根本没给我追问的机会。
      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雀跃瞬间凉了半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穿过窄巷。最后,他在一间透着寒气的屋子前停了脚,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铁锈与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抬眼往里看,心猛地一沉。屋子正中央立着个黑漆漆的木架,铁环在昏暗里泛着冷光;而地面上,几滩深褐色的印记星星点点铺开,边缘早已干涸发乌,一看便知是凝结的血迹,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些印记像是还在隐隐发暗,顿时我遍体生寒。
      我后背还浸着冷汗,本能地转身想追问。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我只是个普通读书人,从没做过出格的事。可话还没到嘴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厉的“架起来!”
      下一秒,两只带着厚茧的粗糙的手猛地扣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我挣扎着想解释,却被死死拖拽着往木架方向去,脚后跟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没等我站稳,冰冷的铁铐“哗啦”一声锁住了我的手腕和脚踝,铁链紧紧绷着,把我整个人固定在木架上,连动一下手指都变得艰难。
      我不由的恼怒:“我什么事都没犯,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我抬头望去,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正朝我走来。那身衣服熨得笔挺,连衣角的褶皱都压得平整,与周围民兵随意的装束截然不同。
      他身形挺拔,走路时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没有半分拖沓。走近时,我才看清他眉眼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需要开口,那股由内而外的气场就压得人喘不过气。不用旁人介绍,我心里已经清楚,这个男人,定是他们这群人的领头者。
      “陈钟明,厦门大学学生,獭江人氏,家中有一母亲曾素泥、弟弟陈崇明、妹妹陈月明,还有刚过门的妻子张玉卿,我没说错吧。”
      “您既然已经查清楚,你应该知道我并没有犯什么事。”
      “哦,忘记说了你爸陈燕起和你叔陈燕舟在台,你总不能跟我说你们没联系吧,我们已经去了你家,你家的米行肯定是要撤掉的,其余财产也要充公,可我不解的是,你家除了那几件家具以外,什么都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爸他们从来没跟我们,联系过,你既然都查到了,也都知道我家里人都靠我母亲一人供养,能有什么财产。”
      “林建发已经死了,我劝你也好好交代,不要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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