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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布盖着的镜子 ...

  •   “哥,你路上要注意安全,小心巡逻队的人,最近偷渡的人太多了。”
      “好,我知道了,你多保重。”
      我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崇明偷偷攒下的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他从灶膛里摸出来的两个碗糕,其余的我什么也没带走。后山还是老样子,到处是半人高的杂草,枝桠横生的杂树和灌木丛歪歪扭扭地立着,连条正经路都没有。脚下杂草声细细簌簌地响着,红泥土裹着露水,沾湿了布鞋、裤脚,海风凉丝丝地往腿缝里钻,每走一步都要拨开挡路的草叶,草尖划过手背,留下一道道细痒的红痕。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在空旷的后山反而更显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在追。
      走到海边时,我心猛地沉了下去,在外读书的我对涨潮退潮没有什么概念,现如今原本能落脚的石板桥被的海水漫过,水流声哗哗地拍着桥边的石头,这是唯一能到对岸的路,如今却被海水堵得严严实实。我现在除了等待别无他法,游到对岸暂且不论被暗流卷走的概率有多大,要是被巡逻队当成偷渡的就麻烦了。
      船鸣声一声接过一声的响了起来,海平面星星点点的渔船照亮的后山的一小片树木,出海的时间到了,我不敢再站在岸边,慌忙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很高,能把整个人都遮挡住,枝叶带着潮味,蹭得浑身发痒,上面细小的虫子好似嗅到猎物的味道往我身上钻。我蹲下身,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团,听着海浪声、风声,也听着自己鼓动的心跳声,只盼着赶紧退潮,盼着天能再黑一会儿,别让人发现这个藏身的地方。
      “钟哥,你孩子还挺多呀。”
      “怎么,你羡慕了?”
      “我没有亲人,就是个无名氏,也说不上羡慕,我都不记得自己游荡了多久了,就好奇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亲人?爱又是什么?”
      “我认为的喜欢是占有,爱是克制的尊重,至于亲人.......这个太复杂了。”
      “可我还是不太懂。”
      “就像你喜欢吃螃蟹,你抓到活的就是研究怎么把它吃掉,但是那只小猫,你天天都担心它吃不到东西,还幻想来世给它买好多东西,而且还不想着把它拴在身边。”
      “可小猫是自由的,它不是食物,螃蟹是食物。”
      “是不是食物又是谁定义的呢?在饥荒年代,吃人的不在少数,你认为人是食物吗?”
      “我见过吃人的,他们好像疯了,那可是人呀。”
      “所以利益为先,这才是人。”
      “钟哥,你好有文化,你读过很多书吧。”
      “跟我来,我带你看看我的笔记。”
      我带着混子到房间来,好在他们虽然烧了不少我的物品,但书籍这类东西还是摆放在我印象中的位置,没有丝毫变化。
      “钟哥,这个歪七扭八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也是字,只不过是洋文。”
      “没见过,但我见过洋人,他们都叫他洋鬼子。”
      我拿着那本俄语笔记,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被我翻得发脆,上面用蓝黑墨水写满了字母,有些地方还画了小符号,我指着其中一个词说:“这个是‘同志’,读‘товарищ’。”混子跟着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半天只挤出个模糊的音,自己先笑了:“这洋文这么绕嘴啊,比你们村的方言难学多了。”
      我又翻到记着单词的那页,上面画着简笔画。
      “陈钟明,好难记呀,我学不下去了,下节课先生抽查到我怎么办呀?”
      “知微,你看这个词‘дом’我们在它旁边画个小房子,你是不是就更好记住了?”
      “那我在这个‘трава’旁边画个小草一棵草,这样确实比文字好记多了,谢谢你。不过,我还是不想学,我要是跟我爸去东南亚,俄语又没有用。”
      “先生说过,多学一门外语是为了了解国外更多的故事和书籍,就像其他要去德国、日本、英国留学的同学,他们除了俄语也学了其他语言,所以你也不要放弃好吗?”
      “那是当然的,我可是林知微呀。”
      “想什么呢?”
      混子的推搡让我从记忆里抽离出来,我弯腰伸手把笔记捡起来,指尖拂过发脆的纸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忍不住又问自己到底过了多久?我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回原位,指腹擦过红木柜,猛地想起来还没好好看看这间屋子呢。
      我和玉卿住的这间屋子,布局其实简单得很,一眼就能望到头。正西面墙根摆着张红木雕花床,木头纹理里还浸着些年头久了的温润,床楣上刻的缠枝莲纹虽有些磨损,却还能看出当初的精致。床上铺着两床花被子,被面绣着粉白的牡丹,边角缝得整整齐齐;两个竹片枕头并排放着,竹篾磨得光滑,贴着脸颊时能感觉到淡淡的竹香。
      往东南边挪两步是个红木书桌柜,柜面被擦得发亮,上面满满当当堆着我的书。桌角摆着一小面圆镜,镜边镀的银有些发黑,旁边立着两个白瓷小罐子,一个装着雪花膏,一个盛着梳头油,罐口沾着点残留的膏体,我想这该是玉卿平日里用的物件,小巧得很,在满是书籍的台面上像两粒不起眼的白豆子。
      东面墙前立着两个雕花红木衣柜,其中一个柜门上嵌着面方镜,镜面上盖着块红布。这屋子挺大的,但中间空落落的,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显得有些冷清。我仔仔细细端详了一圈,才发觉出玉卿的东西少得可怜。看不到姑娘家常有的首饰盒,也没有绣着花样的帕子,就连她身上也只戴着个素圈金手镯,圈口磨得发亮。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红布轻轻晃了晃,我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膝盖以下是虚无,连五官也看不清,但这又能如何?混子可什么都看不清,我也没多惊讶,毕竟现在这个情景我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海风还在窗缝里打转,红布晃得人眼发沉,我正盯着那面被遮住的镜子出神,窗外突然炸响一声粗哑的喊叫:“妈,还有钱吗?再给点钱!”
      那声音又急又躁,像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我心里猛地一紧,往外看去。院子里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个子比玉卿高出了一个头,穿着件格子衫和牛仔裤,正梗着脖子跟玉卿要东西。
      是昭亮?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前几天的葬礼上他不才十岁吗?眉眼间虽还带着玉卿的柔和,却多了些没由来的戾气,而玉卿也老了,她眼角的皱纹深了好多,头发里也添了不少白丝。
      “你不是还有手上这个金镯子吗,给我。”昭亮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容分说的蛮横,目光直勾勾盯着玉卿的手腕。
      玉卿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白了,慌忙把胳膊往身后藏,声音带着颤:“不行,这是你爸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了,你不要再赌了,我真的拿不出来更多的钱了。”
      昭亮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抢玉卿的镯子,“我要是有钱,还用跟你要?快给我。”
      玉卿死死护住手腕,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院墙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松:“这镯子不能给你,你爹要是知道你拿它去赌,会生气的。你听妈的话,找个正经活干,别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了,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好好过日子?没钱怎么好好过日子!” 昭亮红了眼,伸手抓住玉卿的胳膊,用力往怀里拽,“你给不给我...... 给我... 给我!”
      玉卿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他,被拽得一个趔趄,却还是紧紧攥着镯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我看得心都揪起来了,冲出去拦住昭亮,可哪知道身体却穿了过去,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昭亮把能砸的都砸了,还给了玉卿好几拳,玉卿脸上手臂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淤青。一声哭声突兀的响亮起来,在后面站着一个5岁左右的小姑娘带着哭腔奶声奶调地叫着:“阿嬷、阿嬷。”闻讯赶来一个高壮的男人,一拳打在了昭亮脸上让他滚,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把玉卿扶了起来,为其擦了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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