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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可笑的思想 日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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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我跟玉卿也开始了真正的夫妻生活,弟弟休养好后我们依旧继续出海捕鱼,家里的米行被撤后生活也没有变得更糟糕,还算马马虎虎吧。
这个年代,我们早已不用粮票过日子,村里的大队仍会给每家每户发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淡蓝色的封皮被摩挲得有些发毛,里面记着各家的人口数,每月的米就按这个数来领,不多不少,恰好能让全村人都吃上一口安稳饭,这政策就像冬日里的暖阳,稳稳托住了家家户户的生计。
每人每月两斤米的定量,管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还是刚会走路的娃娃,亦或是操持家务的妇人,都是一模一样。可这“一刀切”的规矩,难免会生出些无奈的差异来。好比我的邻居“林本一家”,家中六口人,两个壮实的男人在干活,三个女人在家缝补浆洗,还有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幼崽嗷嗷待哺。按定量算,他们家每月能领十二斤米,可女性和幼崽吃不了多少,月底总能在陶缸里省下两三斤米。而村东头的“曾细阿一家”,日子就紧巴多了,家中七口人,有六个是男人,最小的儿子刚满十六,就跟着父兄出海谋生,个个都是能吃能干的硬汉子。每月十四斤米的定量,刚领回来时看着满当当的,可一顿饭下来,蒸笼里的白米饭转眼就见了底。好在都是多年的邻里邻居,大家会互相帮衬着,东家缺粮西家缺人都能搭把手。
可这份快活,有时又会被一种莫名的压抑打破。说实在的,我有时真的很讨厌村里的某些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本以为读书识字是为了让人明事理、长见识,可自从村里出了那档子事后,“读书害人”的荒谬想法就像野草一样在村民心里疯长。渐渐地,村里再也没人愿意让自家孩子碰书本,要是有孩子好奇,捡起地上的书页翻看,轻则被父母把书藏起来,劈头盖脸一顿斥责:“读这破玩意儿有啥用,能当饭吃吗?”重则直接把书扔进灶火里烧掉,还对着孩子打骂:“再敢碰这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在他们眼里,书就像能夺人性命的瘟疫,碰不得、摸不得,只能远远躲开,这些人真是愚昧之极。
这天半夜,放了网在船舱小憩的我被崇明摇醒了。
“哥,刚刚有人摸黑往我们船上丢了一包这个,你快起来看看。”崇明轻声细语地说道。
包裹不大,四四方方的,外层用军用油布包着,这玩意可不好得,我心中便猜测到可能是叔叔又托人送了东西过来。
“你觉得是谁送的?”
“叔叔吧,总不可能是爸吧,我实在是想不到其他人了。”
我用着船上平时用来割渔网的小刀,借着船上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的将包裹划开,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封信、一份报纸,还有一信封的钱。我将信张展开,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的字迹,据我们分开也都过了快半年了。
“不是叔叔。”
“那是谁?是爸爸?”
“不是,是之前帮过我的朋友。”
从信件中得知,他们全家已平安抵达东南亚,林先生也一切安好,并未如之前担忧的那般“出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另有一份来自台湾的报纸,通篇报道大陆局势,内容却尽是夸大其词、歪曲事实之语,实在缺乏客观可信度。我清楚,她始终惦记着我,怕我因相关事宜受到牵连,这份心意让我十分感念。
我总觉得自己实在无用,不仅没能帮上半点忙,反倒要让他人牵挂,心中满是愧疚。先前摸黑投递包裹的人,早已没了踪影,我上岸后四处打听,却始终没能寻到这些人的下落。后来才知晓,这类人似乎只做“境内”的生意,从不涉足“外销”的往来。既然寻路无门,久而久之,我也只好放弃了向外传递消息的念头。
近段时间,玉卿害喜得厉害,晨起时总要扶着门框缓上半晌,吃下去的地瓜粥没隔多久便又吐了出来,脸色也比往日苍白许多。我这头一次做父亲的人,瞧着她这般难受,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紧张,连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语调,生怕哪句没留意惹得她不快活。
夜里要出海捕鱼,船刚驶出家门口,海风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我手里握着渔网,心思却早飘回了家里,不知道此刻玉卿有没有好好坐着?会不会又突然犯恶心?有时望着海面泛起的粼粼波光,竟分不清自己更惦念的是她蹙着眉的模样,还是她腹中那个悄悄生长的娃娃。
每当收网,要是得了些鲜活的大鱼,我总想着挑几条最嫩、最活跃的,回去给玉卿熬成汤,会连崇明都调侃我说“初次见面的模样和现在的模样大相径庭”。
在船靠岸后,我的脚步也比往常快些,远远望见家门的方向,心里便踏实几分。推开门喊她名字,若能听见她轻轻应一声,再瞧她靠在藤椅上安安静静织着小衣裳,先前在海上所有的疲惫与惦念,便都化作了满心的柔软。
“现在回家都先紧你老婆了,倒是忘了我喽。”
“妈,你说什么呢,这是什么话。”
“好了好了,崇明你看看你哥,妈以后只能靠你了。”
“好了妈,你也收一收自己的性子吧,要是哥有当真了,再走了咋办?”
“你们俩兄弟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条心了,来吧,把鱼拿来我炖汤去,你们俩玩笑都开不起,这生活越来越无趣了。”
“你还不了解妈吗?我在家挺好的,你别担心,妈又不是什么恶婆婆。”
“我都知道,我就是太紧张了。”
“你去外头打听打听,他们都说我娇气会享福,其他家的媳妇怀个孕都没那么娇气,每次妈听见都骂回去了,你就别担心了。”
“那些长舌头的就喜欢嚼人舌根,你别放心上。”
“就是,嫂子你别放心上。”
“崇明,你也不小了,也该相看了。”
“你们恩爱吧,我去看看妈煮好了没。”
回回说到这种事,崇明都借口推脱,也不知道是有中意的,还是真的不考虑。以前的我不喜欢被做主,所以我也不会说教崇明,自然也希望妈和玉卿少说他几句,至于月明她确实还小不需要操心。
人类总是被这些情情爱爱给绊住脚,在吃住可以满足现状的情况下,情爱无疑是生活中的调色剂,喜怒哀乐都跟情爱有关,以“幸福”为目标大多数都是快乐的,以“传宗接代”为目标,相互之间大多数都是不平等的。我庆幸我识字有些许学识,在主张平等的年代,我不像其他人一般,要求必须“生男孩”、必须“孝顺”母亲、必须对我这个一家之主“言听计从”,在我看来这些无一是不平等的体现。
但在这个村里,我就是个异类,其他人不论男女在得知玉卿的状况后,都向我“传授”如何教育自己的妻子,实在是可笑极了,有的甚至跟我说“老婆骑到头上会有霉运,只有‘教育’才能家庭美满”,把打骂妻子说的这么理所当然还试图同化别人,生怕别人不跟他们产生共鸣。男人也就算了,就连同这些女人也对“同类”展开报复,生怕自己所受的苦难后继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