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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都是命 “陈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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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崇明,你跟我们走一趟。”
家里突然闯进一群民兵,撂下一句话,便不由分说地将弟弟带走了。这一切毫无预兆,让人猝不及防,更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和母亲心急如焚,匆忙赶到大队询问,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得到的答复依旧是围绕着来往信件和读书的老问题。
“你说你弟会不会出什么事呀?我们最近都没干什么,包括你们也是按部就班的在捕鱼,这可怎么办呢?你想想办法。”
看着母亲这一年比一年更加粗糙的手,我为自己无能感到愤恨。那双手曾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依靠,如今掌心布满厚茧,连握着我的手时,都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粗糙感,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
“妈,我觉得他们可能还被带到我当初去的那个位置,我去看一下。”
“你别去,如果你去了,他们可能连你也一起抓过来,我们先等着。”
海浪再一次打在了我的身上,混子也玩腻了这个竹筏,我们俩一同上了岸。不得不说,做鬼的日子挺快活的,不会感到饿,也不会受风着凉,不用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身上也没有沉重的责任。他时常陪着我去逗逗小孙女,这小娃娃好像能看见我似的,每次跟混子逗她,她都朝我们咯咯笑,小手也咿呀咿呀的伸向我们。
在他们的谈话中,我得知这并不是家族里的第1个娃娃,前头还有一个娃娃没了。在昭荣在和秀珍谈恋爱时,秀珍怀孕了,但是他们当时并没有领证结婚,没有任何的手续。大队来了一批人,将秀珍带走强行打胎,据说这个孩子当时打下来的时候都已经成型了。
我未免感到惋惜,多可怜的一个娃娃,如果活到现在,是不是都会走路了?是不是都会叫爸爸妈妈了?
旁边小型茶话会的头头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时候管得多严啊,未婚先孕就是‘作风问题’,谁都保不住。秀珍被带走那天,昭荣在大队门口跪了一下午,头都磕破了,也没能把人拦下来。”
“可不是嘛!秀珍从卫生院回来后,躺了半个多月才下得了床,整个人一点气色都没有,昭荣提着两斤红糖去看她,她妈堵在门口不让进,说:你害了我闺女一次还不够。两人就这么僵了大半年,要不是他们俩个有了这个夫妻之实,他妈还真不一定把秀珍嫁给他。”
“真是造孽呀......”
茶话会还在继续,但是我却没心听下去了。
“钟哥,你家这事情还挺多的,真是神奇,居然都赶一块了。”
面对混子的调侃,我反驳也不是,承认也不是:“确实挺多的,都是命。”那就只能认命了,毕竟靠海吃饭的,又有谁不信命呢?又有谁不拜神呢?
“如果你说这是命的话,那你们家上辈子得罪了挺多人的呀。”
“你相信有上辈子吗?你看我们俩,到现在黑白无常都还没来接我们呢。”
“害,不一样不一样,就事论事。”
“历史问题,谁家不受苦呢?你说是不是,说不定比我们家惨的比比皆是。”
“你这么说倒也是,可我目前遇到的也就只有你们家惨。”
“你难道就不惨吗?姓氏名谁家住何方都不知道。”
“害呀,你就没有必要再跟我聊这些了,我自己都不在意。”
和混子贫嘴贫了一下午,倒也寻到了几分乐趣,起码此刻我不是孤身一人。回想起来,若没有混子,以我如今这状况,那就只能孤零零地面对这混沌的一切,怕是早就撑不住,崩溃了。
崇明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总算回了家。他背上新添了几道深紫色的鞭痕,皮肉外翻着,看着就触目惊心,好在人还算精神、意识也清醒。见了我们还能勉强扯出个笑来,生怕我们担心,但怎么会不担心呢?孩子莫名其妙的被带走,换谁都会担心的。
母亲见状,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的涌了出来,扑过去想碰他的背,又怕碰疼了,只能颤着手在他手上轻轻地扶着:“疼不疼?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
崇明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妈,没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我赶紧找了块干净的布蘸了温水,想帮他擦一擦背上的血污,刚碰到边缘,他就猛地抽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哥,别碰,过会儿用草木灰敷一下就行,队里老叔说这法子管用。”他咬着牙,却还在安慰我们,“里面就是问了些之前读书的事,我说不清,他们就动了手,没问出啥也就放我回来了。”
晚上,母亲在灶房里熬着地瓜粥,时不时抹一把眼泪,火光映着她泛红的眼眶。崇明靠在炕头,我坐在旁边,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里面的事,说夜里冷得睡不着,就蜷在墙角想家里的被窝,同他一起被关着的人,还有腿都被打断了的,他算是里面最早离开的、伤又最轻。我看着他背后那几道狰狞的鞭痕,心里又酸又恨,却只能攥紧拳头,帮他掖了掖身上的薄被。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母亲端着煮好的地瓜粥说道。
我恨我的父亲吗?我想我是恨的。我恨他狠心抛下我们,连我们的存在都不愿承认;我恨他即便离开了,却还留给我们一堆甩不掉的麻烦。看看操劳的母亲,看看年幼的弟弟妹妹,再看看手足无措的自己,这样的处境,我怎么能不恨他?
但我更恨的是这晚那个失控的自己,我沉溺于酒精,喝得神志不清,喝得连基本的人伦道德都抛诸脑后,活成了自己最鄙夷的模样。
平日里,我与玉卿虽同床共枕,却始终恪守着界限,未有逾矩之举。可那一晚,我们终究还是圆了房,更准确地说,是我强迫了她。即便她已经是我的妻子,夫妻同房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事,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没有经过她半分同意,便用自己的失控,碾碎了那份本该有的体面与尊重,只留下满心的不安与愧疚。
即便事后玉卿笑着说没关系,还一遍遍强调她是自愿的,可我心里那道坎却始终跨不过去。我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一边对玉卿辜负了责任,与她成了夫妻,另一边却迟迟放不下知微;明明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心却还系在林知微身上,这何尝不是在毁她的名声?这种既对不起枕边人,又拖累了心上人的荒唐,让我连正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我可真是一个虚伪懦弱的人呀。
我知道玉卿清楚我上学的事,可母亲有没有跟她提起过知微,我始终拿不准。心里的疙瘩越积越重,始终不得安宁。如今事情已然走到这一步,我和知微恐怕是此生再难相见,我既不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更不愿意再对着玉卿藏藏掖掖。我定了定神,向她坦白了所有心事,把心里装的那些纠结、愧疚全说了出来。
“我不会怨你,更不会恨你,我已经跟你结婚是你的人,我知道你一开始定是不愿意的,可我没有选择,我想现在的你也是,所以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