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问缘人

3、怎么哭了？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维持着一种平衡。

　　苏承和似乎被顾浔阳那天的冰冷和我的不耐烦吓到了，不再试图主动靠近我们。他依然会笑，那阳光般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的频率依旧很高，但偶尔，那笑容会显得有些僵硬，尤其是在目光无意间扫过我和浔阳这边时，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和小心翼翼。

　　顾浔阳则彻底恢复了常态，或者说，是一种比之前更甚的冷漠。他对苏承和的存在视若无睹，仿佛那天下午那个失态的人不是他。他依旧沉默地跟在我身边，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靠在走廊栏杆上发呆。只是他看原耽小说的时间更长了，有时我看着他的侧脸，会觉得他好像正一点点沉入某个我无法触及的、冰冷的海底。

　　我夹在两人之间，感觉有些别扭。对苏承和，那点因意外而产生的厌烦感还在，但偶尔看到他独自一人坐在位置上，对着空气练习那个有点傻气的笑容时，又会觉得他或许也没那么讨厌，只是……太吵了，太亮了，和这个灰扑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天放学，浔阳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实验器材，让我先走。

　　我独自一人背着书包下楼，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空旷的走廊回荡着我自己的脚步声。就在快要走到楼梯拐角时，我听到了一阵极其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脚步顿住。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昏暗角落里传出来的。

　　鬼使神差地，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苏承和。

　　他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把脸深深埋在自己的膝盖里，试图堵住那些泄露出来的呜咽，但破碎的哭声还是固执地钻了出来，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可怜。

　　我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苏承和。不是那个笑容灿烂、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太阳，而是一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少年。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开了口：“……喂。你没事吧？”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红，看到是我，他脸上瞬间闪过巨大的惊慌和窘迫，手忙脚乱地用手背去擦眼泪，结果越擦越湿。

　　“林、林曦同学……我、我没……”他想解释，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不耐烦突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是滋味。我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用力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低下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没、没有人欺负我……是、是我自己不好……”

　　“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他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里面盛满了迷茫和受伤，“奶奶说……要对别人笑，要热情，别人才会喜欢你……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好像……总是做错……”

　　“林曦同学，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声音颤抖着，开始诉说那些被阳光笑容掩盖的东西：“我……我爸他……老是喝酒，喝醉了就打我妈……我小时候……很怕回家……后来，我妈受不了，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很好，她总跟我说，承和啊，别学你爸，要对人好，要笑，日子再难，笑着总能过去……我一直听她的话……我一直笑……”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可是……为什么好像没有用呢？爸爸还是那样……同学们……好像也觉得我很奇怪……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这样？”

　　“我只是……不想变得跟我爸一样……我只是……想有人喜欢我……”他终于崩溃，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那一刻，所有对他“阳光”、“吵闹”的偏见，仿佛都被这些眼泪和颤抖的话语冲刷得一干二净。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太阳，而是一个在冰冷现实里，拼命燃烧自己、试图用笑容取暖，却差点被冻僵的少年。

　　我的原生家庭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但至少父母健全，衣食无忧。我从未想过，那样灿烂的笑容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不堪和挣扎。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去，甚至生出了一丝愧疚。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不停颤抖的肩膀。

　　“没有。”我的声音干巴巴的，但很肯定，“没有讨厌你。”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

　　“你奶奶说得对，”我顿了顿，补充道，“爱笑……没什么不好。”

　　只是或许，不必对所有人都笑。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看着他渐渐止住的哭泣和那双重新燃起一点点希冀的眼睛，我叹了口气：“以后……放学跟我们一起走吧。”

　　他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浔阳他……”我想了想顾浔阳那张冷脸，“他那人就那样，外冷内热，习惯就好了。”

　　第二天放学，当苏承和有些忐忑地跟在我身后，走向等在校门口的顾浔阳时，浔阳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地扫过苏承和，然后落在我脸上，带着明显的疑问和不赞同。

　　我把他拉到一边，低声简单解释了一下：“他家里情况有点……特殊。以后跟我们一起走。”

　　浔阳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看了我很久，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里面有震惊，有不悦，有某种深切的担忧，甚至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痛苦？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他默认了我的决定，但没有看苏承和一眼，转身就走在了前面。

　　苏承和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我对他摇摇头，示意他跟上。

　　就这样，我们三人之间，开始了一种微妙而别扭的同行。通常是浔阳冷着脸走在最前面，我和苏承和隔着几步跟在后面。苏承和会小心翼翼地找些话题跟我聊，有时是关于学习，有时是关于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我偶尔会回应几句，发现他其实心思很细腻，懂得也很多，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只有咋咋呼呼的热情。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不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他那种努力想要活跃气氛、偶尔因为浔阳的冷脸而露出的窘迫模样，还有点……说不出的有趣。

　　而走在前面的顾浔阳，始终沉默着，像一座移动的冰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屏障。我知道，学校里那些原本可能因为苏承和的“不同”而想找他麻烦的人，因为浔阳的冷厉和我的存在，都收敛了不少。

　　只是我那时还不知道，这种看似保护的局面，在浔阳的心里，正酝酿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又为他最终那个惨烈的决定，添上了怎样沉重的一笔。

　　他看着苏承和一点点融入我的生活，看着我对苏承和的态度从排斥到接纳，甚至偶尔会露出笑容，是否就像看着曾经那个同样渴望阳光、最终却被彻底摧毁的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