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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蛇怨5 殷琼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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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琼正焦急地在界碑旁来回踱步,旁边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正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头低到地里去。
那少年和殷琼的身上都血迹斑斑,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战。
殷琼听到动静,眼神扫过来。
先是看向谢恒舒,以及那已经伤痕累累的肩膀,血迹已经干涸。
一瞬间,殷琼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立马小跑过来。
“师尊,你受伤了?这么严重!”她双眼瞪得圆溜溜的,仿佛很不相信谢恒舒会受伤一样,“我去飞书给临敬仙尊,让他们快些回来!”
或许是因为心急,殷琼直接没什么分寸地就想拽着谢恒舒去药宗,那架势就像谢恒舒已经病危了一样。
谢恒舒忙出声阻止,“没什么大事,只是一点皮外伤,回去抹些药膏就行了,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嘶……”
谢恒舒被脚踝处传来的痛感给打断,他和殷琼两人都低头望过去。
那只小白团子正紧紧咬着他的脚腕处,灰色的眼睛不满地盯着他。
“他怎么在这?等等,这只灵狐是不是跟你一块出来的,他进禁地了?!”
殷琼倒抽一口凉气。
“嗯,”谢恒舒斟酌着回答,“还好有他在,帮上了很大的忙。”
谢恒舒三言两语将事情的经过概括了一下,但免去了结界的破损和后山的异动,这些事情已经超过了殷琼的承载量,若是告诉她,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挑着一些不算严重的给殷琼说了。
听完了谢恒舒的叙述,殷琼一脸不可置信:“他不是个没开灵智的灵狐吗?禁地里的东西那么凶险他居然也能帮上忙?”
但很快,被深刻进记忆的居法就浮现在了殷琼的脑海,“但是……擅闯禁地,按规矩是要罚的。”
没人注意到,一旁低垂着头的少年身形一怔。
谢恒舒低下身,以一个轻柔的动作把原胤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软乎乎的脑袋。
刚刚趁跟殷琼说话的间隙,他不停地用小腿蹭脚边这只小白团子,试图给他顺顺毛。但好在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小狐狸原本冷冰冰的态度有所缓和,这才给谢恒舒抱了起来。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哄这种倔脾气的小毛绒动物。
谢恒舒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他最常用的笑容,语气温和:“他又不是本地狐狸,是从外地被拐来的,不知道规矩是很正常的。更何况他不是榭川居的弟子,本就不被禁地所约束。”
“殷琼,他还只是个没开灵智的小狐狸。”
殷琼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笑来,“好吧,师尊。”
殷琼其实本来也没想罚这只小狐狸,毕竟刚从山下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那么伤痕累累,要是再给它治个什么罪,那可不就是想要它的命吗?
更何况,谢恒舒是榭川居除宗主外,掌权最大的那一个,居法的大多条例都是他制定的,自然是他说了算。
再说,谢恒舒还又是殷琼最尊敬的师尊,这三重原因下,殷琼很快就开心地把这事给抛之脑后了。
谢恒舒笑了笑,拍了拍窝在他怀里的小狐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师尊对狐狸这个品种总是那么纵容,从前就觉得了,师尊好像很喜欢狐狸?”殷琼嘟嘟嘴,问道。
这不是殷琼的错觉。
从前谢恒舒也经常带一些山脚下的动物回居,那时候殷琼刚入门不久,正想着能不能知晓一些师尊喜爱的事物来讨他欢心。
不过,谢恒舒此人,实在淡得跟水一样,既不挑食,也不挑物,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
几乎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只有一个准则:能将就。
但一次意外,她发现,谢恒舒好像对狐狸这个品种的动物有着不同样的上心。
无论是宽容度,还是关心度。
每只被送上山的狐狸,谢恒舒或多或少都有些关心,不过这种在意十分隐晦,几乎很难让人注意到。
直到一次偶然……
那次殷琼刚接完委托回来,没在居里找到谢恒舒,于是误打误撞地溜到了后山附近——那里是收留的小妖生活的地方。
“师尊——”她的话在看清谢恒舒的一瞬间就收住了。
春风拂过三月的檐角,谢恒舒蹲在红尘喧嚣之外,指尖拈着一粒松子,看那只笨拙的小狐狸踮起脚尖。
皮毛沾着草屑,鼻尖蹭过他垂落的广袖——
谢恒舒忽然就笑了。
不是剑破九霄的凛冽,不是俯瞰苍生的慈悲,是雪融时第一滴落在掌心的温度,是未染尘烟的……
谢恒舒。
小狐狸的尾巴扫过他衣摆。
扫过那个被神坛与剑芒割裂的名字,终于扫到了人间。
“师尊……”
殷琼在远处喃喃。
她看见春风撞进他眼底,撞碎了所有疏离,撞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谢恒舒——
不是传说,不是神话。
只是某个春日午后,温柔得近乎透明的少年。
自那以后,殷琼就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谢恒舒的动向。
她很爱看到谢恒舒那种放松下来的模样。
这时候,时间才是真正属于谢恒舒的。
所以,后来她就发现。
谢恒舒虽然对每只灵妖都很关注,但对灵狐,却是格外多一些。
所以在山脚下看到被囚禁的原胤时,她几乎是一瞬间就炸了毛。
敢来江城买卖灵妖,而且还是师尊最爱的灵狐。
找死。
当时她甚至恨得牙痒痒,拳头就差飞那男人脸上了。
不过,那人态度还算识相,她大发慈悲放了他一马。
他们顺利地把小灵狐带回了山,知道这是只公灵狐后她悄悄地改了住房名单,特意把居里全部的房间都给排满,一口咬死没有多余的,硬生生把原胤塞到了谢恒舒房里。
现在看来……
殷琼的视线落到谢恒舒怀里蜷缩的灵狐上,灵狐绒毛在暮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谢恒舒垂眸轻笑,指尖沿着狐耳轮廓轻抚,灵狐惬意地仰起头,接受着谢恒舒的抚摸,懒洋洋的。
谢恒舒眼里含笑,也低头看着它。
这个决定简直太正确了!
像是回答殷琼刚刚的问题,谢恒舒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后山出逃的邪祟都抓回来了吗?”
他很巧妙地把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
殷琼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
“回禀师尊,都捉回来了,共一百一十六只,由白储师兄压进后山的。”她顿了顿,突然转身对向一旁一直安静着的温恪。
“差点忘了你。”
闻言,温恪的身躯猛地一颤。
“还没来得及审问你。”
谢恒舒看了过来。
“它是只未开智的灵狐,昨日才抱回仄云山,不懂规矩误闯后山,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山,身为段玟仙尊座下的首席弟子,你难道也不知道居法么?”
即使温恪是才被提拔上来不久的机甲宗大弟子,与殷琼是同辈,但殷琼在谢恒舒座下也学着管理榭川居已久,于小辈同辈间都是如同谢恒舒一般的存在。
那种身为管理者的气质在平日里被收敛得很好,但一旦触及不可违逆的规定,必然会在一瞬间,投射出来。
温恪被这一番质问逼得止不住颤抖,面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哆哆嗦嗦地开口:“我……不是……”
他的性格温顺,这时候被殷琼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谢恒舒没说话,他也需要一个答案。
但他并未像殷琼一样咄咄逼人地审问,而是颇有耐心地等待着他的解释。
温恪拧着手心里衣服的一角,结结巴巴地一直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最终,他像下定决心似的,突然抬手作揖,深深地弯下了腰。
“弟子知错!是弟子擅闯禁地,犯了禁。请您罚我吧,殷琼师姐,莫倾仙尊!按照居法处置。我今夜就下山,再也不会回来,我,我……”
他的话被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
“手抬起来。”
温恪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谢恒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近,微微侧头看着他,目光虽一如初时那般柔和,嘴角一直含着的笑却收了下去。
温恪骤然对上这样的目光,突然生出几分不知所措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谢恒舒会这样要求,但还是乖顺地抬起了手。
与剑宗弟子手上厚厚的老茧不同,温恪的手由于长期与各种机甲打交道,所以手上有不少挫伤和刀口。
温恪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却发现这位莫倾仙尊的目光并没有凝于他伸出的手,而是越过了它,向黑漆漆的衣袖中看去。
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谢恒舒在看什么,立马收回了手,慌慌张张地背到了身后。
可却为时已晚。
“怎么来的?”谢恒舒温和却不容拒绝的问题抛了出来。
温恪咬咬牙。
“只是我自己不小心,所以才……”
谢恒舒反问:“不小心?这个借口很拙劣。”
谢恒舒看到了。
尽管只是一瞬间。
在温恪抬手作揖的那一瞬间,手腕处的布料滑落,露出来的不是本该出现的细瘦的手腕,而是触目惊心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温恪噎住了,不敢再说话。
殷琼也顺势看到了温恪小心翼翼藏起的狰狞的伤口,她走过来,猜测道:“是后山里的邪祟?”
谢恒舒摇头。
他轻声问道:“谁?”
那样宛若惩罚的伤痕并非邪祟的手笔,也更不可能是不小心伤之。
殷琼皱眉:“人为?”
温恪迟疑着向后退了一步,“仙尊……不要再问了,真的是我不小心……”
温恪躲闪着谢恒舒的目光,沉默良久,谢恒舒轻轻叹了口气。
“温恪。”
温恪被这声轻唤烫出一道伤口,他踉跄后退,左脚绊在石阶裂缝处,膝骨重重磕在青苔上。碎石子扎进掌心,他却恍若未觉——谢恒舒正蹲在他身侧,广袖垂落如云。
温恪去看谢恒舒的眼睛,那双眼睛并非冰冷的秋水,而是盛着将整个江城揉碎的温柔。
谢恒舒指尖拂过他沾满草屑的衣襟,动作轻得像在擦拭古籍上的灰尘。
“初来榭川居那日,教习先生教过你的,如今你可还记得?”温恪蜷起手指,掌心血珠凝成暗红琥珀。
“记得……”
“那你还记得都教了些什么吗?”
温恪头低得更低了,他回忆着道:“先生说……榭川存世,为救天下苍生,为之者不苦,为之者天下福。”
“为之者不苦,为之者天下福。”谢恒舒轻声重复着,“天下苍生,你可知何为苍生?”
温恪咬紧了唇,一言不发。
谢恒舒摊开手掌,星河自指缝间流淌,坠入温恪瞳孔深处。
“你看这掌心星光。”谢恒舒将手覆在少年颤抖的眼睫上,“江城百姓是星,榭川弟子是星,宗主与我亦是星。千万星子连缀成夜,方叫苍生。”
温恪嗅到谢恒舒袖中残存的檀香,混着夜露气息沁入骨髓。
谢恒舒定定地看着温恪低垂着的眉眼,突然就想到了第一次在一众刚招进门的弟子中见到他时的模样。
沉默,少言。
怯生生的,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明明并不特别,却一眼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他了。
温恪的视线与谢恒舒对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身上那股怯意褪尽,他弯着眼睛朝谢恒舒招手。
然后两只手伸到嘴边,作出喇叭状,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仙尊,又见面啦。”
谢恒舒愣住,旋即笑了,冲他点了点头。
记忆里怯生生的那个小少年与眼前的人重叠,谢恒舒收起思绪,道:“正身黜恶,此乃居法;济天下民,此乃己任。可你可有想过,你同样也是苍生,温恪?”
“你不是个坏孩子。”
谢恒舒轻柔地摸了摸温恪的头,他立刻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的人。
“救世者的剑不必悬在天际。”谢恒舒指尖抚过他肘间淤青,“榭川居的使命,从来不是供奉虚无的神像。你明白吗?”
冰凉的指尖停在疤痕边缘,又骤然收回。
“若你不愿多言,我也自会查清。”谢恒舒拂袖起身,广袖垂落时带起一缕冷香,“榭川居护的从来不是江城楼阁,而是九州芸芸众生。你既在尘世浮沉,,便也在这庇佑之中。”
温恪慌忙起身,眼眶已泛起雾气。他垂首盯着自己发颤的指尖,嘶哑着嗓音重复:“仙尊,我擅闯了禁地,我甘愿领罚的!”
“此事揭过,此后莫再提及。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谢恒舒转身时白色的外袍掠过温恪的视线。
“什……么?”温恪愣住。
榭川居居法森严,不可违逆。
而谢恒舒却将他的罪责抹去……
跟在身后的殷琼步子轻快,却不敢逾越半步。竹林外阴影交错,谢恒舒即将踏入转角时,身后忽有细若蚊蝇的声响。
“许物……”
那人脚步骤停,却没有回头。
殷琼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唇角却绽开一抹极浅的笑纹,仿佛雪峰顶上忽而绽开的昙花。
“好。”
夜雾漫过回廊,只余一声应答被风揉碎,散在榭川居千重屋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