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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蛇怨4 仄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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仄云山的后山，终年笼罩在一片幽深的竹海之中。
四百年前，谢恒舒被带回仄云山时已是奄奄一息。然而就在生命垂危之际，他强撑着一口气，在这片竹林中设下了一道以自身灵核为祭的结界，将仄云山周遭最凶戾的邪祟尽数封印于此。
这道结界与他的性命同源同息——只要谢恒舒尚存于世，结界便永不溃散。
数百年来，那些无法被彻底消灭或炼化的邪祟都被投入后山结界，任其在封印中自生自灭。随着被囚禁的邪物越来越多，后山也成了仄云山最危险的禁地。每日都有精锐弟子在此值守，既防止无辜之人误入，也时刻看守着结界的动静。
最初那些年，山中人人自危，谁都担心那数以万计的邪祟会冲破禁锢。毕竟被关押在此的，皆是世间至凶至恶之物。
一百年过去，结界纹丝不动。
两百年过去，结界安然无恙。
三百年过去，结界依然稳如泰山。
人们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而此刻，谢恒舒疾步赶往后山，脑海中思绪翻涌。
结界以他的灵核为基，与他性命交关。若真有异动，他怎会毫无感应？
远远望见刻着"禁地"二字的界碑时，他却意外地发现碑旁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眼中尽是惶恐。
竟是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弟子温恪。
“莫、莫倾仙尊？”温恪的声音因惊讶而颤抖，“您怎么会来此？”
谢恒舒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掠过，语气平静："结界有异动，我来查看。"
"什么？"温恪睁大了眼睛，与其他弟子如出一辙的震惊，"结界怎么会......"
"你不知情？"谢恒舒打断他，眉头微蹙。
温恪守在界碑处，竟对结界破损毫无察觉？更何况那些值守的弟子又去了何处？
时间紧迫，谢恒舒当即吩咐道："去找殷琼，让他率领剑宗和机甲宗所有弟子追捕逃逸的邪祟。务必在它们下山前全部擒回，动作要快。"
温恪慌忙拭去泪水，连连点头："弟子遵命！"
待温恪离去，谢恒舒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后山地界。这片竹林他已许久未归，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竹叶间偶尔闪过的冰冷视线和低沉嘶吼，提醒着此地潜藏的危险。
然而没有任何邪祟敢近他的身——这里的妖兽大多是他亲手擒获，对谢恒舒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直至走到结界跟前，谢恒舒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原本流转着淡金光芒的结界上，赫然裂开一道一人高的缺口，浓重的黑气正从中不断涌出，阴森诡谲的气息缠绕而上，如冰刺般自脚底蔓延至全身。
事不宜迟。谢恒舒在幽暗竹林中寻了处稍显干净的空地盘膝坐下。这道结界当初设下时便极为复杂，修补起来更是耗时耗力，需要全神贯注。
他双手结印，灵核中涌出磅礴的灵流，淡金色的光芒如溪流般汇入结界缺口。随着神识缓缓探入结界内部，修补工程正式开始。
这个过程异常漫长。结界的威力太过强大，让他不得不倾注全部心神。而与结界双生共存的灵核，早在四百年前与朱雀一战后便已受损，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尽管经过四百年的温养，也再难恢复如初。
自设下这道结界后，他的灵核便有了油尽灯枯的征兆。此刻再度催动灵核修补结界，几乎是在透支生命。
细密的汗珠从他额间滑落，白皙的皮肤下隐隐显出青筋。
就在这时，周围竹林中忽然亮起数道凶戾的目光。几只白虎悄然现身，在不远处逡巡打量，发出低沉的嘶吼。
糟了。
谢恒舒吃力地抬眼，心下凛然。
此刻他分身乏术，结界的修补绝不能中断。若这些凶兽群起攻之，他根本无力招架。
内心的弦绷紧到了极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滞，灵力仍在源源不断地注入结界。
他别无他法，只能暗自祈祷这些野兽不会立即发难。只要再多一些时间，待结界修补完成，他就能分出余力应对。
然而野兽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力不从心，其中最凶猛的几只开始缓缓逼近，利爪踏在竹叶上发出窸窣声响，一双双兽瞳在昏暗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为首的白虎脊梁如弓弦紧绷，银霜般的皮毛斑驳剥落，露出皮下虬结的筋肉。
它左耳缺了一块，是被当年谢恒舒掷出的符咒灼穿的，断茬处至今渗出暗绿黏液。
右前爪蜷缩着，三根趾甲早在无数次撞击结界时碎成齑粉，唯有第四趾还畸曲地勾着半截锈链，链环上锈斑里嵌着不知是竹屑还是人血的痂壳。
磨牙声撕裂寂静，那对琥珀色瞳孔此刻沸腾成熔岩。
这些白虎是最早一批被谢恒舒抓进来的，已经在结界里关了近四百年之久，对谢恒舒的恨意与日俱增。
在见到谢恒舒踏进结界的那一刻就已经盯上了他，只不过一直在远处观望着。
他看到谢恒舒正在缓缓流出的灵力，就完全确定了谢恒舒此行的目的。
四百年的囚禁，每一秒都是刻骨的恨。
当谢恒舒踏入结界的那一刻，竹林便成了狩猎场。
白虎已盯紧他的脖颈。
他不再等待，冲上去一口咬在了谢恒舒的肩头。
尖锐的牙齿刺穿了他的皮肤，巨大的身躯压在了他的身上，痛感随着牙齿的深入和撕扯传到他的肩上。
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咬破舌尖来保持清醒。
他强装出的镇定已经被这群白虎给看穿，此刻的他根本腾不出手！
白虎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冰冷的刀刃，它并不急于扑杀，似乎是想要慢慢折磨。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干哑的怒喝响彻竹林。
“千杀斩，落！”
谢恒舒的佩剑从他的身体里应召而出，锋利的剑芒闪过。
白虎的身体被刺穿，混合着谢恒舒的血落在了草地上。
其他的野兽见势立马蜂拥而上，带着粗重的喘息声全部冲了上来。
那把银色的剑在兽群当中厮杀，剑落之处皆是野兽的哀嚎，精准地绞杀这些凶恶的白虎。
可就算这把剑十分骁勇，也终究只有一把，难抵数量如此庞大的兽群。
谢恒舒掀起眼皮，目光落在一只垂涎他已久的白虎身上。
对上了它虎视眈眈的目光，它低低地嘶吼了一声，后退一步。
然后，迈开步子，向着谢恒舒而来。
当兽爪阴影笼罩谢恒舒的瞬间，雪白光弧骤然撕裂夜幕。
一只白狐从少年身侧爆射而出，獠牙精准咬入巨兽颈动脉，虎啸化作濒死的呜咽。
“原胤——！”
原胤充耳不闻，眼神是谢恒舒从没见过的凶狠，这种凶狠和那群体型巨大的野兽的凶狠是不同的。
白虎眼中的凶狠是由于日积月累，一日复一日的对谢恒舒的恨意，这种恨意在看到谢恒舒的一瞬间被激化，是一种复仇的凶恶目光。
而原胤眼中的凶狠，完全不同于这几只猛兽。
他炸起的绒毛在光下泛着冷兵器般的银蓝，弓起的脊背勾勒出远古猛兽的轮廓。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仰望自己时盈满温软的灰色瞳孔，而是淬着万年霜雪的弑神刃。
他原本可爱柔软的身体此刻恶狠狠地压在白虎的身上，尽管他的体型远远不比这只白虎，但那瞬间爆发出来的凶狠让他完美地压制住了这只白虎。
身形上的差距根本没有减弱他的气势半分，反而在这种巨大的对比之下让他看起来更加狠戾。
原胤死死盯着这只被压在身下的猎物，那如炬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强壮的对手，而更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一个必定会死在自己手下的死物。
他微微弓起的身子充满了攻击性，甚至震慑住了四周所有的蓄势待发的虎群。
长久的僵持下，被压制住的猛兽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呜咽，那是投降的象征。
可原胤丝毫没有动摇，仍旧保持着那个能一下咬破它喉管的姿势。
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铁锈般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令谢恒舒感到十分的不安。
谢恒舒分心分得厉害，一个没注意被阵法反噬了一瞬间，阵阵黑气乘机而入，试图钻破结界。
他闷哼一声。
肩上的伤口随着他画阵法的动作撕扯开来，又以阻挡不住的势头往外流着血。
红色的血流是如此的鲜艳，锐利。
原胤听到这边的动静，晦暗不明的眼神暗了暗。
终于他松了口，但在此之前，狠狠咬下了它颈间的一块带血的皮肉。
白虎呜咽一声，忙不迭趁着机会溜走，头也不敢回。
原胤收回冰冷的视线，一步步回到了谢恒舒的身边，什么也没有做，只安静地在谢恒舒身边蹲坐下来。
原胤的眼睛扫过幽暗的竹林，那原本深不可见的密林仿佛已经被这样的视线给洞穿。
原本匍匐四散在谢恒舒周围寻找机会的猛兽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不见，身形隐藏在黑暗中。
见他回到身边，谢恒舒终于安下心来，全力以赴对付着结界。
原胤也罕见地乖乖坐着，什么都没做。只是时不时往周围扫视一眼，眼里的凶狠一刻都不曾松懈。
当寂静吞噬一切，唯有他的存在，能让锋芒化为温柔。
少年仙尊阖眸静坐，痛楚将唇色褪成雪，却抿出倔强的直线，闭目时，轮廓如琉璃雕琢，脆弱得教人不敢触碰。
这幅画倒映进原胤的眼里，将他眼底的冰刃，一寸寸融成春水。
世人驻足于他过分的强大，却不知这楚楚可怜的面庞下，藏着怎样的剑与月。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久到薄雾笼罩进密林，昏黄的落日一点点落出天空，最后消失不见，带着最后一丝温暖。
谢恒舒缓了缓，深吸两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
结界修补完成。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侧，原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着他睡着了。
兽类柔软的毛发轻轻挨着谢恒舒的身体，小小的脑袋埋在谢恒舒的外袍里，正均匀的呼吸着。
谢恒舒定定地看了一会。
这只小狐狸实在过分地好看，比他从前见过的都要好看上许多。
纯白绒毛如新雪初霁，每一根都似被月光雕琢，纤尘不染。白虎的血溅落时，猩红非但没有污浊那圣洁的皮毛，反而让它看起来更加妖冶、蛊惑。
雪色愈冷，赤痕愈艳。
谢恒舒忽然觉得，这狐狸生来便该踏血而行，用冰与火在世间写下自己的谶言。
还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恒舒就已经伸出手在原胤圆圆的脑袋上揉了几把。
好舒服。
好可爱。
意识到自己的手不受控的时候，小狐狸已经被这触感弄醒，只是刚刚睡醒，还带着点迷茫，呆愣愣地站了起来。
他晃了晃脑袋，逐渐清醒。
一瞬间，刚睡醒的那股慵懒被一种警惕给取代，冰冷冷地看着谢恒舒。
收回手的谢恒舒一怔。
须臾，他勾起嘴角，一双眼睛自上而下地望了过来，露出一个勾人的笑容：“怎么了？”
原胤没理他，歪了歪脑袋翘起了尾巴。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竹林外走去。
“？”
谢恒舒害怕他这么直直跑走，会遇到那些凶猛的野兽。
虽然从刚刚的经历来看，这些野兽似乎对原胤毫无威胁，但毕竟还是这么小一只灵狐……
谢恒舒叹了口气，追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原胤身后。
原胤全程没有回过一次头，直到出了竹林，也没有什么想要和谢恒舒交流的趋势。
不知道从哪里感觉到的，谢恒舒突然就福灵心至……
他……这是在耍小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