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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蛇怨1 到了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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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议事殿的时候,那里人还没有到齐,尤其是机甲宗,几乎全员未到。
过几日便是宗主邱议出关的日子,因此今日三大宗门皆需派遣弟子下山,为出关宴采买贺礼。再加上昨日谢恒舒突然提及“封印”二字,让各宗弟子心中隐隐有些惴惴不安,此刻都聚在一处,等待谢恒舒进一步示下。
剑宗身为三宗之首,宗主不在时,谢恒舒便是榭川居中最有资格发号施令之人。因此,即便澹台柳与卓宴看似不愿买他的账,却也未在明面上驳斥,只以各自的方式默默抗议,宣泄不满。
譬如药宗卓宴,他就愤而研究了一整晚的丹药,累得门下弟子苦不堪言、叫苦连连。清晨赶来的弟子个个哈欠连天、睡眼惺忪,连一向精神抖擞仿佛永不知疲倦的卓宴本人都罕见地以头抵墙,勉强维持清醒,生怕一个不留神直接栽倒在地——
也不知这究竟是在罚谁。
至于澹台柳,他的反抗则比卓宴更“硬气”几分,方式也截然相反。卓宴是一夜未眠,他却是蒙头大睡至今未起,整个机甲宗安静得如同冬眠,不见半分动静。
谢恒舒对这场面见怪不怪,如常布置完今日事宜,便走向正用额头轻磕墙壁试图保持清醒的卓宴,语气温和地劝道:“临敬,别磕了,再磕这墙就要穿了。宗主近来手头紧,真凿出个窟窿,可没灵石修缮。”
卓宴生无可恋地瞥了他一眼,哀声道:“那正好,让宗主干脆把这面墙打通,给我在对面辟一间药庐。也省得你们每次在这议亊,我只能无聊到抠桌皮。”
顺着他的目光,谢恒舒果然看见卓宴座旁那张红木桌——已然缺了一角,模样凄惨。
谢恒舒罕见地沉默了片刻,竟似真的思索起这个提议。最终,他语重心长地抬手,挡住卓宴又一次伸向桌角的魔爪,道:“桌皮也不能再抠了……宗主恐怕连修桌子的钱都凑不齐了。”
“榭川居何时穷成这般模样!?”卓宴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整个人瘫软在那张可怜的小红木桌上,哀嚎道:“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信了你的邪跟你回来!我该去明玉居的——你可知他们当初开出什么条件聘我?”
不等谢恒舒回应,他便自问自答,甚至还夸张地比出一个“三”字:“整整三十驾马车的银草兰!”
银草兰乃世间罕有的名贵仙草,一株便价值连城。在凡间,唯有帝王方有幸寻得几株。当年,为招揽当时尚是小仙师的卓宴,明玉居可谓不惜血本,精准拿捏住了他的命门——对珍奇药材毫无抵抗力的痴迷。
卓宴从不贪恋金银财宝、美人权势。
若真在他面前摆上一整屋黄金、数名绝色,与一鼎锈迹斑斑的旧药炉让他抉择,他绝对想都不想便扑上去死死抱住药炉,一副“此生与此炉同生共死”的架势。
“苍天啊,现在想想我都心痛……三十驾马车的银草兰!是三十驾!不是三株、也不是三十株——是整整三十驾马车都装不满的银!草!兰!”
“我当年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信了你的花言巧语来了榭川居…真是造孽!莫倾,你看看我如今这般光景,你忍心吗?”说到最后,卓宴几乎声泪俱下,眼巴巴地望着谢恒舒。
谢恒舒轻咳一声,略别过脸:“临敬,银草兰终究是身外之物……”
“胡说!那是我的命根子!”一整夜未眠的神经此刻彻底绷断,卓宴简直悲愤欲绝,“你说我现在收拾包袱回明玉居,他们可还愿收留我?”
谢恒舒客观地回答:“你大概率会被明玉居宗主蒙头揍一顿,再差人丢回榭川居。”
卓宴顿时泄了气,整个人如抽去骨头般软软瘫在桌上,生无可恋。
一旁正偷看得津津有味的殷琼忽被点名:“殷琼!你方才是不是在后面偷笑我?”
殷琼立马端正神色,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正色道:“怎么会呢,临敬仙尊。属下这是为您痛心啊……毕竟,那可是三十驾马车的银草兰呐。”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调婉转上扬。
卓宴听完,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周身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生无可恋的死人气息。
谢恒舒无奈,轻轻拍了拍卓宴的肩,力道放得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临敬,今日你不是还需下山,为宗主采买出关之礼么?”
卓宴却像是没听见,只兀自低声道:“莫倾,当年是你带我进的榭川居,你要对我负责的。若你真去做了那封印邪祟的契……我该怎么办?榭川居又该怎么办?”
他这句话褪去了往日那副嬉笑怒骂的外衣,说得极沉极缓,字字清晰,竟透出几分罕有的肃然。
谢恒舒静了片刻,才轻声回道:“不过是以身为契,镇一方邪祟罢了,并非赴死。”
“这和死了有何区别?”卓宴猛地抬头,眼底泛着血丝。
“有吧?”
“根本就没有!”
谢恒舒知他执拗,不再与他争辩,只叹了口气,转开话题:“快些下山罢,若再耽搁,等段玟醒来看见你把他心爱的红木桌抠成这副模样,怕是要同你动手了。”
卓宴不知何时已趴到了一旁澹台柳的桌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角,不过片刻功夫,那桌面已秃了一小块,木屑簌簌落下。
殷琼也在一旁添油加醋,语气却轻快:“是啊临敬仙尊,我刚听见机甲宗那边已有动静,段玟仙尊约莫是快醒了。”
一听到“澹台柳”三字,卓宴顿时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倏地跳起来,一把拉过始终静立一旁不语的白储,慌不择路地溜了出去。
“师尊,我们也动身吧。”殷琼转头看向谢恒舒。
谢恒舒微微颔首,步履平稳地朝外走去,一边淡声问道:“今日接的是何委托?”
殷琼紧随其后,展开手中方才取来的卷轴,迅速浏览一遍,轻咦一声:“竟是江城的一户富商……”
“具体所为何事?”
“卷宗上写,这位富商主营盐运。前日他一批货船自江城北岸港口经过,整队人马竟在那段水路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富商起初以为仅是翻船,派人打捞,却连船骸都未见半片。整批盐货尽数消失,他心中愤懑,便独自一人前往港口查探。”
“归来时,他却不知遭遇了什么,竟是大哭着爬回府中,当夜便高烧不止,缠绵病榻两日,神智昏沉间死死拉住女儿的手,反复呓语‘莫再捞了,莫再捞了’。”
“他称那是冤魂作祟,无人能逃,嘱咐女儿莫要声张,拿钱打发了那些失踪者的家属,将此事强压了下去。”
谢恒舒垂眸沉吟片刻,问道:“之后呢?”
“他女儿觉出此事诡异,愈想愈是心惊,便暗中前来榭川居委托我们查明。那日她来时我恰巧见到,虽身上并无邪气缠绕,但神色举止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殷琼稍顿,斟酌道,“这委托原本是归段玟仙尊麾下处理,但昨日……”
谢恒舒了然,接口道:“他正在气头上,便甩手不干,将案子划来了剑宗,是么?”
殷琼面色如常,应道:“是。段玟仙尊还道……‘累死莫倾那蠢货最好,省得他整天没事只想着将自己封进山里当和尚’。”
谢恒舒:“……”
他额角青微跳,几乎能想象出澹台柳说这话时那副懒洋洋又讥诮的神情。
…………
这富商的宅邸选址颇为偏僻,不似寻常富贵人家那般居于江城繁华地段,反倒坐落在最北边的一个小村落里,四周林木掩映,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沉寂。
谢恒舒与殷琼抵达时,一眼便瞧见个病恹恹的中年男人。他体态臃肿,一手托着如孕妇般隆起的肚子,另一手被一名神色惶惶的少女搀扶着,正勉强站在屋外等候。
想必就是那位盐商和他的女儿小眠。
小眠一见到殷琼,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立刻甩开父亲的手,连滚带爬扑到她身前,眼中含泪哭道:“仙者姐姐,你们终于来了!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爹吧!”
谢恒舒双手拢在袖中,静立一旁,如雪中青松,无声却存在感极强。
殷琼似也没料到对方情绪如此激动,只得放缓声音,一下下轻拍她的背,温言安抚。待小眠抽噎稍止,她才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仙者姐姐……昨夜,我爹他又梦到那邪祟了!”小眠声音发颤,眼中恐惧几乎凝成实质,“那邪祟说……说要我们准备好棺材,十五那日便来取我与我爹的性命!今天已经十三了,怎么办……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我们!”
殷琼神色倏然凝重,“十五?今日确是十三。那入梦邪祟是何模样?除了这句,可还说了别的?”
小眠被迫回忆,牙齿都在打战:“他……是个男子,看不清面容……只留下这两句话便消失。可、可是……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怎样?”
“他的声音很沉,含混不清……说话时夹杂着刮擦的杂音,而且……不知是否因在梦中,我觉得那声音特别……空。”
殷琼微微一怔,“空?”
“是否仿佛置身极空旷之地,声有余响?”谢恒舒不知何时已走近,声音平静,却自带一种令人心定的力量。
小眠虽不认得他,但见其眉目清朗、气度沉静,也不敢怠慢,连连点头:“是、是这样!还有回声!”
谢恒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踱至一旁,留殷琼继续询问线索。
不过片刻,殷琼便回来了。
不得不说,她安抚人心的本事极佳。方才还哭得几乎崩溃的小眠,此时已稍稍平稳,正搀着父亲慢慢回屋。
“师尊,问不出更多了。小眠所知有限,线索恐怕就这些。”
“嗯,”谢恒舒应了一声,沉吟道:“音带回声,似处空谷,可这刮擦之声……却说不通。此中必有蹊跷。”
殷琼提议:“师尊,不如我们直接去港口查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细若蚊蚋、怯生生的声音:“你、你们……是要去港口吗?”
二人转头,只见一个约莫半人高的小男孩正扒着门缝,小心翼翼朝外看。
殷琼打量他一番,问道:“你是?”
小男孩紧张地从门后挪出来,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我是老爷偏房所出的儿子……”
“关于港口的事,我……我知道一些。我可以带你们去。”
殷琼正想婉拒,谢恒舒却抬手止住她,温和道:“好,那便有劳你了。”
殷琼凑近谢恒舒,压低声音:“师尊,我认得路。带个孩子,是否不便?”
“可他知晓的,恐怕比你还多。”谢恒舒唇角微弯,声音却不降低,坦然答道。
殷琼嘟囔:“师尊,下回说这种话时……能不能小声些?这孩子还在这儿呢,多丢人。”
那男孩怯生生走上前,始终不敢抬头,显得极为怕生。
殷琼顺手揉了揉他枯草般的头发,随口问:“叫什么名字?”
“梁……梁念。”
他方才在门后依稀听到几句,知晓这两人来自仄云山上的宗门,是来除祟的。
他犹豫挣扎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跟出来。
港口离村庄不远,约一刻钟便到。
岸边有间小小客栈,谢恒舒并未急着去港口查探,反而缓步走进店中,点了三杯清茶与几样点心。
殷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极淡,近乎无味。
她转向梁念,问道:“你比小眠知道得更多,可否与我们细说?”话刚问完,她就猛咬一口水晶糕,却□□噎的糕粉呛得连忙灌茶——这点心做得实在粗糙,险些噎住她。
谢恒舒原本也想尝一块,见殷琼噎得伸长脖子艰难下咽,又默默将糕放回碟中。
“港口很危险……那里有只蛇妖,想杀我爹的就是它……”这孩子语出惊人,惊得殷琼一口茶水差点喷出。
“蛇妖?你如何得知?”她好不容易顺过气,万分震惊地看向梁念。
富商作为亲历者都说不清邪祟究竟是何物,梁念却如此笃定。
“蛇妖并非后来才出现,它一直就在那片水域。在它尚未作乱前……我见过它。”梁念说得有些慢,似乎每字每句都需斟酌。
殷琼疑惑:“你才多大?你爹怎会带你来港口?你说见过蛇妖,哪来的机会?”
梁念被她一连串追问逼得更紧张,说话都结巴起来:“不、不是我爹带我来的……是,是我自己偷溜出来的……”
殷琼仍觉不解:“这就更说不通了。你一个富商家的孩子,没事跑来港口吹风做什……”
话未说完,谢恒舒已将一块水晶糕塞进她嘴里。殷琼瞪大眼睛,一副“师尊你为何要谋杀徒儿”的震惊表情。
谢恒舒不慌不忙取出帕子拭了拭手指,道:“殷琼,莫要如此逼问一个孩子。”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梁念,殷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注意到男孩衣衫破旧,上面打着零零散散的补丁,显然在家中极不受重视。
梁念感激地望了谢恒舒一眼,低声道:“仙尊,我与娘亲在府中……并不受爹待见。平日无事……我便常偷溜出来。”
这话说得含蓄,谢恒舒却听出其中艰辛。他未有点破,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港口环境不好,风大,除了运货少有人来,尤其是府上的人……所以我常来此处。这里的人都认得我,知我是爹的孩子,也从不会拦我。”
梁念在家常受正房白眼。他母亲原是正房的丫鬟,被富商酒后强迫才有了他。正房心中恨极,无论如何解释,都认定是梁念的母亲勾引了老爷。
因此当梁念母子被接进府后,正房便仗着身份百般欺辱。不过两年,梁念的母亲便不堪折磨郁郁而终,只剩他一人继续在府中忍受苛待。
“从前与娘相依为命的日子虽苦,却还有温情。自娘去世后,只剩我一人……我就不愿待在府里,常趁人不注意溜来港口。”
其实他根本不必偷偷溜出——即便光明正大地出门,也根本无人会留意他。
“港口的人都很好,他们见我可怜,常会分我些吃的,待我很和善。”
在这里无人虐待他,所以梁念爱来,有时一待便是一整天。
“有一回,我沿河往深处走了些,遇到一条奄奄一息的小蛇……它太可怜,我便将它带回,为它疗伤。”
因常挨打,梁念屋中备了许多伤药。
“我救活了它。它回到那片水域后,我仍常溜出来见它。”
梁念没有朋友,这条小蛇的出现,给了他难得的期待与温暖。
“本来一切都好。可不过一年,港口开始死人了。时常出事,货船常在那里翻沉……大家起初并未声张,毕竟走水路出意外也算寻常,我一开始也未在意。”
后来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从这个港口运货的人越来越少。人们才觉出不对劲,疑心有邪祟作祟,也曾尝试求助其他宗派除祟。
却无人敢往榭川居递送委托书。原因很简单:这港口位置偏僻,位于江城最北,榭川居管辖相对松散,许多富商借此进行黑暗交易,这些皆违反榭川居规矩。若上报至榭川居,他们都会被逐出江城。
因此直到如今,事情闹得太大,连最有势力的富商都变得神志不清,才被女儿小眠迷迷糊糊报到了榭川居。
“后来死人太多,已不似寻常意外。我与那蛇妖……关系尚可,它最爱在离岸不远处等我,因怕人发现,那地方距港口也有些距离。”
“约是半年前,正值夏日,它那时喜待在水下,也叮嘱我莫去寻它。可那日……我与爹争执后偷跑出来,无处可去,只能又去了我们最常见面的地方。”
谢恒舒轻声接话:“于是,你发现了它的秘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