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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共眠 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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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已经转身走出了议事殿,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殿内只剩下澹台柳和卓宴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殷琼快步跟了上去,脸色苍白,指尖微微发抖。当初谢恒舒提出这个方案时,她是千般万般地不同意,可她没有办法。好像除了这样,真的再无他法能彻底解决这场祸乱。反正对世人而言也只是……
也只是牺牲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人而已。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殷琼小心翼翼地跟在谢恒舒身后,故作淡定是假的,满不在乎也是假的。她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心,才将喉间的哽咽压了下去,轻声问道:“师尊,您现在回院中吗?”
谢恒舒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已经酉时了,师尊饿不饿?我让人送些饭菜到您院中。”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恒舒脚步微顿。他并不饿,只是实在很累。刚想回绝,脑海中却蓦地浮现出那只蜷在角落、浑身是血的小狐狸。他沉默片刻,淡声道:“不必。你送些饭菜放到那只灵狐房里。”
殷琼连忙应道:“好。”她犹豫了一下,又低声唤道:“师尊……”
“还有何事?”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我们……真的不能再商量商量吗?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一定……只能如此了吗?”
只能哪样?以身为祭,换天下安定。
谢恒舒转过身,看向她低垂的脑袋。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乌黑的发丝缠绕在他清瘦的指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殷琼,”他声音低沉,“你在犹豫。”
“也在害怕。”
殷琼点了点头,抬起一双湿润的漂亮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不在了以后,你就是剑宗的掌事人。”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本不愿太早将这个担子交给你,但如今……你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克服内心的懦弱。这些弱点一旦暴露于人前,就是致命的。明白吗?”
他微微俯身,与她视线相平,继续说道:“一个合格的掌事人,绝不能有‘犹豫’这种情绪。剑宗上下那么多弟子,将来都要倚仗你,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坚定可靠的支柱。”
“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一定可以……好好地撑起整个剑宗的,对吗?”
殷琼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张精美却淡漠的容颜。他的眼神依旧是温柔的,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神情不像是一场沉重身份的托付,反倒更像是一位长辈临行前温和的叮嘱。
他没有斥责她的懦弱与迟疑,只是轻轻抬手,用指腹擦去她不知不觉滑落的泪。
她终于松口,声音虽轻却坚决:“我明白了,师尊。”
谢恒舒听到回答,轻轻笑了一下,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早点回去休息吧,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殷琼低下头,听话地握着那卷沉重的卷轴,一步步走远。她的背影在灯笼照映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在努力撑起一股说不清的决心。
谢恒舒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整天实在耗费了他太多心神,此刻他只想好好休息片刻,什么也不去想。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院落的房门,刻意放轻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记得狐狸听觉灵敏,那只小狐狸伤得不轻,大概早已睡熟,他并不想惊扰它。
可当他走近床边时,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谢恒舒向来喜爱整洁,被褥永远叠得端正利落,但此刻——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心头窜起的不适。
原本平整的床铺已被弄乱,锦被散开,中央明显隆起一团,显然里面窝着什么活物。
这实在不能怪莫倾仙尊瞬间绷紧神经。他曾不止一次遭遇女弟子赤身裸体躺进他被窝、朝他轻佻勾手的荒唐事,那些画面至今仍烙印在他记忆里,使他对此类情形异常敏感。
他再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
却见底下团着一只雪白的长毛小狐狸。
小家伙似乎觉得冷了,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软软地“呜”了一声。它在谢恒舒的被窝里睡得极其放松,甚至像猫一样把自己拉成长长一条,见到他回来,才稍稍收敛了些,歪着头看他。
谢恒舒一时无言,良久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在我房里?不是让你好好待在自己房间吗?”
小狐狸又迷茫地眨了眨眼,一副听不懂的模样。
谢恒舒终于生出几分怀疑——交流时它分明懂事,一遇到质问就装傻充愣。
还没等他再次发难,小狐狸忽然一跃,直扑进他怀中。谢恒舒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托住了它。
它用毛茸茸的脸颊讨好地蹭着他的下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舒服又满足。
谢恒舒蹙着眉将它从身上扯下来,道:“撒娇没用,出去。这是我房间。”
小灵狐即便被他提着后颈也不安分,四只爪子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怎么都不肯放。
“松开。”
它不听,反而抓得更紧。
谢恒舒终于失了耐心,用另一只手将它扒下来,径直丢出门外,随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是自己看起来太温和了?以往可从没有灵妖敢这般黏他。
不过确实……是公的。他淡淡地想。
侧耳听去,门外已没了动静,他这才长舒一口气,躺回床上。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被子上还残留着那小狐狸的体温,暖烘烘的。
暖得他甚至有些不习惯。
可在这片暖意的包裹中,困意很快袭来。朦胧之间,他似乎又听到些许动静,极轻,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只是他头脑昏沉,整个人陷在柔软睡意里难以挣脱。更何况这是在榭川居,是他的地盘,布有重重结界,他觉得很安全,很放心。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心软软搭在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上。
谢恒舒猛地惊醒,几乎是同时召出了佩剑。
刚睁眼时视线尚且模糊,待他终于看清——小狐狸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灰眼睛,无辜地望着他,甚至带点嗔怪地哼唧一声,像是在埋怨他吵醒了自己的好梦。
谢恒舒:“?”
“你怎么进来的?”他收起剑。
小狐狸不理他,伸了个懒腰又要趴回去。谢恒舒眼明手快地把它提起来,再次扔出门外。
被它这么一闹,谢恒舒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起身反复检查了自己房内的结界禁制,确认毫无纰漏仍不放心,又加固了一层,才重新躺回床上。
谁知半夜醒来,这团毛茸茸再度挤进了他的被窝。
这一晚,谢恒舒循环往复地重复:睁眼,拎起狐狸,开门,扔出去,关门,躺回床上——整整三四次。
到最后他几乎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就让它睡这儿算了,横竖是只公狐狸。
他认真思索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旋即又被自己这念头膈应得皱了眉。
他向来清心寡欲,不喜与人亲近,别说是一只通了灵性的狐狸,就算是床上多了只嗡嗡叫的蚊子,他都得郁闷得彻夜难眠。
就这么折腾着,直到天蒙蒙亮,多年作息让他准时醒来。
果不其然,怀里又一次窝着那只小狐狸,依偎着他睡得正香。
谢恒舒几乎绝望地抬手,在未亮的天色中端详自己的掌心。
……是不是还没睡醒?他怔怔自问。
呆坐片刻,他终于认命般地,再次拎起那只尚在迷糊打哈欠的小狐狸,毫不犹豫地扔出了房门。
小狐狸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还没打完,就已被丢出温暖的房间。它呆呆蹲坐在门外,盯着那扇紧紧闭着的门,一脸懵懂。
谢恒舒整理好自己之后推门而出。
门外已没有了那只狐狸的身影。
他猜测,它这次总算乖乖回自己窝里去了。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殷琼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师尊,我可以进来吗?我给那只小灵狐带了早饭。”
谢恒舒并未应声,殷琼却了然——这已是默许,便轻快地迈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外衫,内衬雪白,衬得她笑靥愈发灿烂。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与谢恒舒彻夜未眠的疲惫黯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殷琼一眼便瞧出他神色不对,不禁关切道:“师尊昨晚没休息好?脸色似乎有些差……”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恒舒暗自皱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生硬地转开话题,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着的小木盒上:“带给那灵狐的?”
“是呀师尊,”殷琼点头,语气认真,“它被虐待成那样,一定得好好补补。一日三餐顿顿不能少,否则将来修出人形落下病根就不好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想它伤得这么重,估计动不了,没法自己去斋堂抢早点,就特地送来了。”
谢恒舒只觉得眉心又是一跳。
伤得重,动不了?
他强自按捺,才没将昨夜被一只公狐狸反复爬床的经历说出口。
殷琼高高兴兴地溜进狐狸的房间,房门半掩。谢恒舒站在门外,恰好能从门缝中瞥见里面的情形。
这一看,险些让他忍不住冲进去直接把那狐狸扔下山。
只见那只小狐狸正虚弱地趴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俨然一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昨夜同他抢床时的精力旺盛?
谢恒舒:“……”
偏偏殷琼还心疼得想去摸它的头,却被小狐狸一偏头躲开了。她也不恼,只当它是被先前虐待它的人欺侮惯了,才抵触旁人触碰,于是软声哄着,一边取出木盒中的饭菜。
“别怕呀,这里是榭川居,再没人会像那个坏人一样欺负你了。咱们这儿收留了好多从山下救回来的小妖,不过像你这样被虐待贩卖的,还是头一个。”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絮絮叨叨,“真可怜……你放心,以后再不会挨打了,就安安心心住下。在榭川居,我们向来信守人妖共生。白日里你若想走动,可以去后山转转,那儿有许多小妖,也有你的同族呢。”
说了好一阵,她才恍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你既开了灵智……不知多大年纪了?能听懂人话吗?”
谢恒舒不动声色地搭了一句:“它听得懂。”
殷琼“哦”了一声,看着小狐狸慢慢吃完了她带来的东西,这才收起木盒,临出门前又柔声嘱咐:“乖乖休息,好好养伤呀。”
她退出屋子,谢恒舒一直极有耐心地等在门外,并未催促。
殷琼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师尊久等啦。”
谢恒舒微微颔首,领着她朝议事殿走去。忽地,他像是想起什么,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知道这狐狸是公是母么?”
殷琼一怔,随即有些结巴地回道:“公、公的啊……师尊的院子,不是从来不让母的小妖进么?”她实在没弄明白师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从前居所紧张时,山下送来的小妖太多,偶尔也会往谢恒舒院里安排几只暂住。横竖只是养伤,痊愈后便放归后山。但殷琼早从宗主邱议那儿听说过谢恒舒一些风月旧闻——或者说,是给他留下深刻阴影的陈年旧事,因此从未敢往他院里塞过女妖。
有一年山下动荡,无数小妖流离失所,纷纷投奔仄云山。山上空屋实在紧张,不得已,只好往谢恒舒那儿安排了一对小猫妖兄妹。因妹妹年纪尚小,黏哥哥黏得紧,无法分开安置,只得一并送入谢恒舒院中。
殷琼当时还想,不过是个幼年女猫妖,师尊应当不会计较。
可她显然低估了早年那些女妖在谢恒舒心中烙下的深刻印记。那是一种一见到女妖踏入他的领地就会隐隐发烫、甚至刺痛的印记,是会让他瞬间警醒、下意识做出反应的条件反射。
于是第二天清晨,当她在院门口见到彻夜未合眼、直挺挺立在寒冬雪地中冻得瑟瑟发抖的谢恒舒时,内心的愧疚几乎淹没了整个榭川居。
自那以后,她再不敢让任何雌性生物靠近谢恒舒的院子。
哪怕是一只母蚊子误入他的领地,她都要胆战心惊好几天,生怕再次见到冻成雪人般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