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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蛇怨2 梁念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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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念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似乎本能地想否认,但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看这两人如同打哑谜一般,殷琼一脸茫然,急忙打断:“什么秘密?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半点都听不懂?”
梁念面露歉疚,低声道:“对不起,仙者姐姐,我以为你知道蛇妖一族的事……”
谢恒舒微微挑眉:“你不知道?”
殷琼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太妙,声音弱了几分:“我……应该知道吗?”
谢恒舒语气平淡:“回去把《百妖录》抄十遍。”
殷琼顿时语塞,暗自咬牙懊悔多嘴,却只能低头应道:“……是,师尊。所以蛇妖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谢恒舒见她终于老实,这才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那杯茶——方才还烫口,此时温度正好。他抿了一口,方缓声道:“蛇妖一族,与其他妖族不同。”
“寻常妖族修炼结丹,与人族相似,需炼仙法、化灵气。但蛇妖若要修行,唯有靠‘吞并’。”
“吞……吞并?”
“嗯,字面之意。吞下他人修为,便可化为己用。但通常若只吞修为,尚需炼化杂气,极为麻烦。因此大多数蛇妖……选择将人整个吞下。”
殷琼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每次外出除妖,接到的委托十有六七都是蛇妖作乱!”
谢恒舒淡淡瞥她一眼:“你接了这么多蛇妖相关的委托,就从未想过去翻一翻《百妖录》?我授课之时,你都在做些什么?”
殷琼心虚地干笑:“我当然是在认真听讲啊,还能做什么……哈哈……”
若此时年意在此,定会毫不留情地揭穿她——这位师姐上课不是打瞌睡,便是在课本上胡乱涂画,何曾认真听过讲。
殷琼不敢在此话题上纠缠,生怕《百妖录》不止抄十遍,而要变成三十遍。
她连忙转向梁念,追问道:“所以……你当时是正好撞见他在……吞人?”
“是。可我那时不知道他是在修炼,我以为……我以为……”梁念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下去,“我去的时候,就看见……”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骇人一幕:昔日玩伴化作巨蛇,张开血盆大口,将一个个水手吞入腹中。梁念当时吓得腿软,浑身冷汗涔涔,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切。
“我本想逃跑……却被他看见了。”
殷琼震惊:“他、他没有杀你灭口?”
“没有。他只是游到我面前,静静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便放我离开了。”梁念的手指绞得更紧,几乎要掐进肉里。
两人都陷入沉默,唯有谢恒舒从容不迫地继续品茶。直至饮尽最后一口,他才微微一笑,道:“殷琼,付钱。”
“啊,好。”殷琼将茶钱置于桌上,提剑随谢恒舒走出客栈。
谢恒舒扬了扬下颌,望向人烟稀少、已显破败的港口,对梁念道:“带路。”
梁念自觉走在前面,沿河道而行。河边泥沙淤积,谢恒舒的靴子沾了不少泥泞,他微微蹙眉,似有不适。
确如梁念所言,越往前行,人迹越罕。
一路都是寻常河道,走了许久,才隐约见到些不同。
“洞穴……?这里竟有洞穴?”殷琼眼尖,瞥见不远处一个洞口。
她快步上前,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殷琼半个身子探进去,朝内大喊一声:“喂!蛇妖!”
“喂——蛇——妖——”
果然,回声阵阵传来。
殷琼欣喜转头:“师尊!有回声!”
谢恒舒未作表示,梁念却轻声道:“他不在这儿。自那日后,我每日都来,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洞穴很深,并非天然形成,是他以法力一点点开凿出来的。以往他在时,会在外设下简易结界,故而无人发现。”
殷琼道:“障眼法嘛,不稀奇。”
梁念走进洞穴,谢恒舒以法力凝出一团火焰在手心照明。
洞内景象顿时完整展现在三人眼前。
布置十分简洁,几乎不见杂乱之物。
愈往深处,装饰渐渐多了起来。洞穴最深处铺着一块小毛毯,因年岁已久,显得皱巴巴的。
毛毯上还有一个拨浪鼓,但只剩一根绳系着,另一根似被人扯断,不知所踪。
洞壁之上,刻着一幅巨大的画。
谢恒舒凑近细看。
画中只有两个形象:一个稚嫩的小男孩,和一条瘦弱的小蛇。
小男孩正神色凝重地检查小蛇的伤势,小蛇浑身血迹斑斑。
谢恒舒的目光落在那条小蛇上时,莫名想起那只同样浑身是血的小狐狸。
都一样狼狈,脏兮兮的。谢恒舒心想。
殷琼也凑过来端详,出声道:“这画的是你与那蛇妖吧?”
“是,这是我与他一同刻下的,是我们的初见。”梁念垂下头,明明只是个半大孩子,身上却透出真切的、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殷琼默然,几人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中。
谢恒安静静参观完整座洞穴,再无其他线索。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拨浪鼓,转身走出洞穴。
“仙尊。”梁念跟着出来,声音极轻地唤道。
谢恒舒“嗯”了一声。
“若抓到了他,能不能……”梁念紧张地揪住衣角,“能不能别杀他……”
殷琼犹豫道:“若真是他扮作邪祟害了这许多人……怕是难逃一死。”
梁念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仿佛这样就能为他唯一的朋友减轻几分罪孽。
“梁念。”
谢恒舒温和的声音在梁念耳边响起——这是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梁念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叫什么名字?”
似未料到他会问这个,梁念显得有些仓促,几乎手忙脚乱地答道:“薛、薛繁!”
“嗯,我知道了。”谢恒舒又对殷琼道,“回去吧。”
殷琼问:“啊?不查了么师尊?才看了洞穴,不去港口瞧瞧?”
“不必,先送梁念回去。”
说罢,谢恒舒独自转身离去。
殷琼不明所以,只得先将梁念安然送回,随后跟着谢恒舒返回仄云山。
回到仄云山时,殷琼仍在一旁念念叨叨:“师尊,天色尚早,咱们就这么回来了?只看了一眼洞穴,港口还没去查探呢。还有那个孩子……实在太古怪了,寻常凡人哪敢与吃人不眨眼的蛇妖结交?他才多大?普通大人尚且畏惧,他一个孩子……”
“不必再查了。梁念该说的都已说了,不该说的,你再问他也不会吐露。”谢恒舒微垂着眼,“你去细查梁家的底细,那富商和他女儿……不太对劲。”
“师尊急着回来,原是为了查梁家?我出发前翻过梁家卷宗,并没特别之处。除了一些零碎杂事,他的记录几乎一片空白,太过干净……不过,这富商是从外地迁来江城的。”
谢恒舒脚步一顿:“何时迁来?”
“三十年前。”
…………
果然如预料那般,谢恒舒返回时,澹台柳才刚离开不久。
那位懒散的仙尊硬是磨蹭到日上三竿才动身。
议事殿中只剩寥寥数人。昨日曾有一面之缘的那名小弟子,正一丝不苟地为澹台柳更换桌案,打理各类琐事,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谢恒舒多看了一眼,殷琼便凑过来低声道:“师尊,那是温恪,是段玟仙尊从弟子中提拔上来的,据说天资不错。”
察觉到谢恒舒的目光,温恪有些不自在地冲他笑了笑,随即又匆忙埋头做事。
“瞧着挺怕生的,不知能在段玟仙尊跟前待多久。依段玟仙尊的脾气,怕是没几日又要像前几位师兄一样被赶走。”
谢恒舒只淡淡一笑:“那孩子看着踏实。若哪日他在机甲宗待不下去,便带来剑宗吧。”
殷琼一愣,难以置信:“什么?!师尊您要收他为徒?”
谢恒舒疑惑地看她:“你为何会这么想?我暂无意再收弟子,有你一个已够我劳神。”
“师尊怎能这么说?殷琼明明很省心的!”
谢恒舒轻叹一声,对殷琼这份缺乏自知之明的自信早已习以为常。
他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道:“今日回来得早,记得去剑宗督促弟子修炼。我去一趟藏书阁,莫来扰我。”
“是。”
藏书阁选址极为雅致,僻静幽深。其中藏书多为先任宗主早年从山下带回,品类芜杂,风格各异。
但其中大多为古奥史料与剑谱,枯燥无味,故而人迹罕至,唯有每月初才会遣几名弟子入内清扫积尘。
但谢恒舒极爱此处。
一为清静,二因这里藏有许多他感兴趣的书。
譬如《江城料理图鉴》与《修真界食谱大全》,这两本书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谢恒舒一直怀着一个远大的梦想——成为一代名厨。虽目前成果仍难以下咽,他却始终坚信做饭与练剑一样,讲究熟能生巧。
只是他尝试千百次,仍未能达到“可入口”的级别,卖相更是惨不忍睹。几次殷琼被拉来试菜,都险些命丧当场。
谢恒舒步入琳琅满目的藏书阁。
他目不斜视地路过最爱的《江城料理图鉴》,今日无暇顾及它,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书架。
最里侧那排书架收着些极为古老的典籍,自存入榭川居藏书阁后几乎无人问津。
谢恒肃着脸,仔细搜寻目标。
尽管他平日喜好钻研冷僻、旁人不敢兴趣的学问,但此类枯燥古籍其实也甚少涉猎。
知之甚少,故寻找起来格外费力。
耗费许久,他才终于觅得所要那一卷。
他将那本古籍从架上抽出,拂去封面上厚厚积灰,随后缓缓展开。
一页页翻寻,他终于找到所需记载。
他以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那几行已有些褪色的字迹,低声念出:
“白虎者,仁兽也。虎而白色,缟身如雪,无杂毛,啸则风兴。”
“白虎者,仁兽也……仁兽……”他的指节微微泛白。
四大神兽,实则并非兽类,而是神明。在凡间,它们又被尊为四象、天之四灵,镇守四方,护佑人间。
谢恒舒心底涌起阵阵不安。殷琼所查卷宗写明,梁姓富商乃自西方迁来。
白虎,天之四灵之一,西方守护神。
与此前所知线索重合,种种迹象皆指向白虎。他原本还怀着一丝侥幸,希望邪祟动荡与神兽并无干系。
如今,无论他信或不信,事实都已摆在眼前。
那蛇妖绝非如梁念所说,一直生于那片水域。
至少,绝非自始至终都在那里。
谢恒舒在洞穴中感应到的灵气夹杂着一丝神念,并非纯粹妖气。
那缕神念在他踏入洞穴的瞬间便争分夺秒涌入他的神识,干扰了他的视觉与感知。
故而在他进入的那一刻,他几乎感觉自己要消散于洞中。神兽之力,便是如此恐怖,远非他所能抗衡。
仅仅一丝神念,就已近乎让他失控。
更遑论与白虎一战,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四百年前与朱雀那场决战,早已耗尽他的法力。他的身体自那之后一直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尽管仍是人间翘楚,但他明白,与当年巅峰时期的自己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那是他最接近……神的一次。
可这也不禁让他心生疑惑。
即便当年他已将实力发挥至十成,无限接近神明,他终究仍是凡人之躯,如何能与神明比肩,又如何能与神明一战?
即便当年的朱雀已然走向衰亡,实力大减,他又真能以一己之力将其绞杀吗?
可关于那近一月的厮杀,他早已记忆模糊。这困扰了他四百年的往事,未曾在他脑中留下半分痕迹,如流沙般随时间逝去。
最初他尚能记得一些朱雀苟延残喘、在他面前嘶吼的模样,可如今,他连朱雀的形貌都已渐忘。
往事种种,恍若大梦一场。
每当他试图深究那一个月中发生的事,他的头都会痛得撕心裂肺。
谢恒舒按了按太阳穴,那里传来细密痛楚,让他不敢再深思下去。
他真能凭借那铤而走险的方法,封印所有邪祟吗?
若有白虎介入,只怕此事难上加难。
谢恒舒长长叹了一口气。洞穴中那一丝神念,竟让他久违地生出了“畏惧”的情绪。
四百年前那一战后,他几乎不再动用大幅法力。只要稍一催谷,他的灵核便会隐隐作痛。
这仿佛一种警示,告诫他勿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可他谢恒舒,从来不是认命之人。
“谁!”他骤然怒喝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