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的狐狸茶里茶气》沈鱼enu

3、议事殿前 说完这

　　说完这句，谢恒舒突然面上一红，径直转身，走到池水的另一侧，开始清洗自己。
　　他的动作恢复了平日的优雅利落，宽肩窄腰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只是若有似无地，与那只被结界包裹、正惬意享受仙尊牌暖风的小狐狸保持着一段明确的距离。

　　明明知道这是一只公的小狐狸，他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待到结界内的小狐狸一身长毛被灵风吹得蓬松干透，谢恒舒也差不多洗好了。他的长腿迈出浴池，水珠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滚落。他指尖轻拂，衣衫便已整齐地穿戴于身，转眼又变回了那个清冷自持、一丝不苟的莫倾仙尊，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如果那只彻底恢复活力的小狐狸没有立刻蹿出结界，欢快地缠着他的脚边，甚至用细小的乳牙咬住他雪白袍角，执拗地跟着他一路跑回了庭院的话。

　　刚吹完的小团子身上的毛都炸了开来，显得它蓬蓬松松、软软乎乎，像一团滚动的雪球，灰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全然不见外的模样。

　　谢恒舒在房门前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脚边这团过分粘人、且显然不懂得“距离”为何物的毛球。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俯下身，动作却意外温柔地将小家伙轻轻捞起，塞进了房里。
　　“安生待着，”他语气平淡地吩咐，对着那双似乎能听懂人言的狐狸眼，“莫要乱跑。”

　　安置好这不请自来的小客，谢恒舒这才休整仪容，转身去了榭川居的议事殿。殿内已有两位仙尊和几位亲传弟子静候于此。

　　见到谢恒舒到场，一直留意着门口的殷琼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恭敬地低声道：“师尊，过几日宗主便将出关。几位仙尊与大弟子已共同拟好了宗主出关宴请的宾客名单，师尊可需要亲自过目一遍？”
　　谢恒舒淡淡扫了一眼殷琼手中捧着的玉简书卷，其上灵光微闪，密密麻麻写满了宗门与名讳：明玉居罗霄仙尊及大弟子宿姚、万仙居唐诗异仙尊及大弟子周民……

　　他目光并未停留，只问：“你可曾细细看过？”

　　殷琼垂首答道：“回师尊，弟子已逐一核对过两遍，各方势力与交好仙门皆无缺漏，礼数规格也均符合宗规。”
　　“既已看过，并无疏漏，那便不必再给我看了。”谢恒舒语气平稳，“依例办理即可。”

　　“是，弟子明白。”殷琼应道，将玉简收起。

　　谢恒舒挥袖拂过衣摆，安然落座于主位之侧。他对面坐着的是那位素来不修边幅的临敬仙尊卓宴，此刻仍在念叨吩咐着他的大弟子白储——不知何时已回到殿中。
　　谢恒舒静听片刻，大抵是些草药配伍与效用探究。白储静立一旁，手持玉笔，飞速在卷轴上记录卓宴每一句话，神情专注至极。

　　而机甲宗宗主澹台柳——段玟仙尊，正百无聊赖地拨弄手中一个精巧的机关，时不时让身旁侍立的弟子添茶，仿佛摆弄这精密物件极耗口舌之力。
　　谢恒舒：“……”

　　他眉眼间未见不耐，只静静等待。
　　直至卓宴猛地一拍大腿，恍然道：“啊！对对对，是这个，就是这个效用没错！终于弄明白了！白储，快，将这方子带下去让药堂弟子即刻研试，这回定然不会错了！”

　　白储微一躬身，语调平稳：“弟子明白，这就去办。”
　　——不知卓宴有个什么怪癖，从不许门下称他“师尊”，只让恭恭敬敬唤一声“老师”。

　　白储应声退下。那厢澹台柳也终于摆弄完毕，小心翼翼将手中机关交给身侧一位面生的弟子——谢恒舒未曾见过，应是近期才被澹台柳提拔上来的亲传。
　　那弟子双手接过，一刻不敢耽搁，捧了下去。

　　至此，殿内方才真正安静下来，只余三位仙尊、殷琼及几位在宗内颇有份量的核心弟子。

　　仍是卓宴先开了口，他挠了挠有些散乱的发髻，笑道：“莫倾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有一阵了。”
　　谢恒舒微露疑惑，将那两个字在脑中过了一遍才缓声吐出：“……等我？”

　　“是啊，哈哈哈……”卓宴干笑两声。
　　澹台柳毫不客气地拆台，眼皮都未抬：“你？等他？你进来后眼睛就没离过你那堆草药，半句没问过莫倾，也好意思说等？一把年纪了，脸皮倒是越发厚实。”

　　卓宴被怼也不恼，哈哈两声便混过去：“我这不是新得了味奇草嘛，据说能让八旬老者容返十七韶华，厉害吧？”

　　澹台柳敏锐捕捉到关键，嗤笑一声：“这他妈的不就是返老还童丹？”
　　“……”谢恒沉默一瞬，仍是温声劝道，“段玟，慎言。”

　　卓宴讪讪：“呃……也算类似，但我觉得它药性更为……”

　　谢恒舒见话题又将跑偏，轻咳两声，从容将话引回正途：“宗主不日便将出关，这些时日榭川居由我等代为执掌。虽无大纰漏，但近日山下邪祟骤然激增，且多为棘手大祟，此事不容小觑。”
　　卓宴闻言收敛笑意，坐直身子，悄声探问：“……莫非是朱雀卷土重来？”

　　澹台柳翻了个白眼：“你当莫倾是摆设？当年无骤谷一战惊天动地，朱雀神魂俱散乃众人亲眼所见。若真有异动，莫倾必是第一个感知的。”

　　殷琼此时上前一步，声音清冷沉稳：“未必是朱雀本尊，或许是当年溃散的余孽死灰复燃。”
　　“嗯，”谢恒舒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重量，“当年一战我力竭，未尽全功，清剿余孽多靠山下修士。四百年光阴，足够他们积蓄力量，图谋再起。如今山下百姓无力抗衡，唯有求助各派。然而……”

　　澹台柳咬牙打断，语带愤懑：“指望那群只知收受供奉、见利忘义的蛀虫？”

　　“咳，仙门中亦有心怀苍生之辈，并非全然如此……”谢恒舒试图缓和。

　　澹台柳抬头，目光如电：“有吗？近乎于无吧。”
　　谢恒舒略显无奈，轻叹：“总还是有的，聊胜于无。”

　　话虽如此，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山下诸多宗派早已背离修道初心，沦为巧取豪夺之辈。无钱无势者，求援无门。唯榭川居一脉，数百年来始终分文不取，护佑一方平安。

　　谢恒舒继续道：“然此番邪祟势大，即便榭川居全员出动，亦恐力有未逮。故我思忖……”他目光扫过正襟危坐的卓宴和面色不虞的澹台柳，声音放缓，“……或可召集山下各大宗派，与榭川居联手，共剿邪祟。”
　　澹台柳挑眉：“联手？且不说那群乌合之众是否愿意，即便肯来，面对数以万计的凶戾邪祟，谁敢言胜？届时孰杀孰死，尚未可知！”

　　卓宴伸手虚拦了一下澹台柳，虽对谢恒舒深信不疑，闻言仍忍不住嘴角微抽，小心劝道：“莫倾，此法听着简单，实则凶险万分。我们寡不敌众，若与他们硬耗，恐怕会徒增伤亡，殃及众多无辜修士啊……”

　　出乎意料，谢恒舒竟点了点头：“所言极是。所以这是我与殷琼首先排除的策略。”他稍作停顿，续道，“这几日我与殷琼推演数种方案，唯有一法，我俩皆认为可行。殷琼。”

　　“弟子在。”
　　殷琼应声步至大殿中央，执礼后从青色广袖中取出一卷卷轴，徐徐展开：“临敬仙尊，段玟仙尊。近日邪祟异动频发，恰逢中元，我与师尊下山采买之际，同时暗中探查。发现邪祟多从西南方向涌来……”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正是朱雀仙曾镇守之南域，与白虎仙所辖之西境。”

　　“什么？！”澹台柳拍案而起，满脸不可置信，“白虎？！绝无可能！”
　　原本不甚在意的卓宴也颤巍巍站起，喃喃道：“白虎仙？怎么会……怎么会是他！四方神兽中，白虎最为恪尽职守，镇守西境千年无恙，怎会突然……”

　　殷琼神色不变，冷静回应：“这是我和师尊多方查证所得，应当无误。临敬仙尊座下弟子近日应也接过西方的委托，白储他……白储师兄他便是被西境一鲤鱼精所伤吧？”

　　澹台柳仍难以接受：“白虎……那可是远在我出世前便已存在的神兽啊！”
　　谢恒舒轻抿一口茶，修长手指在盏沿轻叩，声线平稳如常：“当年我隐于无骤谷时，也曾认为朱雀是可托付苍生的半神。神兽镇守人间千年，岁月漫长，心性潜移默化，并非不可能，朱雀便是前例。”

　　“然眼下一切尚属推测。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为寻解决之道，护天下安宁。真相未明之前，我不愿妄断任何一位守护者之初衷。段玟，你能明白吗？”

　　被点名的澹台柳怔忡片刻，终是颓然摆手，扯开话题：“那你方才所说，那唯一可行的方案，究竟是什么？”
　　谢恒舒微微一笑：“殷琼，继续。”

　　殷琼领命，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我与师尊商讨后认为，神兽之力非我等所能硬撼。若白虎确已生变，纵全力一战亦死伤惨重，且余孽需人力清剿。但若放任不管，人间必遭涂炭。”
　　“故师尊决意，取一折中之法：将邪祟主力逼至无骤谷，随后……师尊将以身为契，引天地法则，将彼等永久封印于谷中。”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弟子间窃窃私语声顿起：

　　“以身为契？！那岂不是……”
　　“等同于将自己与邪祟一同囚禁！此法万万不可！”
　　“榭川居怎能没有莫倾仙尊坐镇？”

　　谢恒舒适时抬手，压下议论，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若诸位无其他良策，便如此定下。待宗主出关宴时，我会广邀仙门，公布此事，诚邀各派共赴无骤谷。”

　　澹台柳面色铁青，暴躁道：“莫倾！此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绝非上策！就算我和临敬同意，宗主也绝不会应允！”

　　谢恒舒唇角弯起一抹淡然弧度，缓缓起身，朝殿外走去。平缓却坚毅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但这已是眼下，伤亡最少的抉择了，不是么？”

　　“宗主那边，我自会说明。待计划详定，再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