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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拜师大会4 榭川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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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川居的武试高手如云,这小狐狸明明可以继续扮作灵宠赖在他身边,却偏偏要拿下武试的魁首,换个身份与自己并肩。
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去陪伴。
明明可以安稳度日,却非要与他并肩而立。
谢恒舒的嗓子有些涩,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看着少年灰眸中隐藏着的坚定和温柔,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慌张地去回避了原胤的视线,那眼睛里的炽热仿佛刺痛了他。
“抱歉,我不收徒。”这话一出口,谢恒舒自己先怔住了。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这几个字仿佛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谢恒舒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在胸口。
长久的静默,没有人说话。
谢恒舒看到,少年缓缓低下了自己的头,愣愣地仿佛是在出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卓宴洪亮的声音破空而来:“文试放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姗姗来迟的卓宴吸引。
红色卷轴凌空展开,鎏金文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当“原胤”二字高悬榜首时,全场哗然。
“文试一甲……原胤……?原胤!”有在最前面的人念了出来。
后面的人没听太清,“什么?谁?!”
“原胤……那是谁?”
“就是那个武试一甲啊!不可能……是不是看错了?”
“双科魁首?这怎么可能……”
谢恒舒切实感到一阵眩晕。晨起时的心悸此刻化作实质,像有无数细针在血脉中游走。他仓促地向邱议拱手告退,转身时广袖带翻了茶盏。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没来由地心悸。
晨光熹微时便觉心口发紧,仿佛有人用丝线缠绕着他的心窍,随着日头渐高而愈缠愈紧。此刻那种不祥的预感已如墨汁般在心头晕染开来,让他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特别是当原胤用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望向他,坚定地朝他走来时,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竟然让他束手无策兵荒马乱,让他感到害怕。
远处山岚渐起,雾气模糊了他踉跄的身影,也掩去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惶然。
谢恒舒的脚步都乱了。
青石板上零落的竹叶被他踏出细碎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不敢停,竟生了退却之心。
不知怎么,就误打误撞进了后山百草园。
药香沁入鼻尖时,他才惊觉自己已站在一束草药前。素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锯齿状的叶片,试图借由指尖的刺痛来转移注意力,让他忘掉那双赤诚热烈的眼睛,忘掉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是真的害怕了。这种陌生的情绪如潮水般漫过胸腔,连指尖都泛着凉。
寂静的百草园里,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
怎么会,这样?
这个疑问在心底盘旋不去,却无人应答。或许是天意弄人,向来步履沉稳的莫倾仙尊竟被什么绊了一下,月白的衣袂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低头看去,是几束银兰草的根茎。
粗壮的根茎上只剩寥寥几片新叶,断口处还凝着晶莹的汁液,漂亮的花苞和茎部都已经消失不见。
“啊……”
这意外闯入视线的银兰草反倒让他找回些许清明。
他深深吸气,清冽的药香沁入肺腑,终于让狂跳的心渐渐平复。
漫步在错落的药畦间,目光忽然被一株新苗锁住。
那是株桃树幼苗,底下泥土还带着翻新的痕迹。嫩绿的芽尖倔强地刺破土层,在晨光里舒展着稚嫩的叶片。
百草园灵力充沛,不过三日光景,竟已长得这般精神。
谢恒舒不自觉地驻足,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个总爱拽着他衣袖的小灵狐,会眨着湿漉漉的眼睛讨要银兰草茎,会在累时把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膝上。
心口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酸涩从被深埋进心底的情感里蔓延,一直到喉间。像是有人将埋藏多年的陈酿骤然掀开,酸涩的酒液泼了满心。
那些刻意忽视的温柔时光此刻全都翻涌而上,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疯了……
他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仙尊。”
青涩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像枚石子投入静潭。
谢恒舒倏然回首,那双总是盈满笑意的眼睛此刻蒙着水雾,毛茸茸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连发梢都透着委屈。
少年紧抿的唇瓣微微发抖。
“为什么……不要我?”
他哽咽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尾调。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谢恒舒的心脏。他看见少年眼中摇摇欲坠的泪光,听见他声音里压抑的哽咽,突然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没有……”谢恒舒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下意识抬手想擦去少年的泪,却在半空僵住,“我没有不要你。”
他强迫自己换上那副惯常的温和面具,可面具下的血肉早已鲜血淋漓:“你应知我已命不久矣,我会与结界共生,我无法教导你。”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不敢直视少年含泪的眼睛。
他不想说这些,可若不说,原胤不会死心。
“若为榭川弟子,便一生一世都要为榭川效命,以天下众生为己任。”
少年仰着脸,泪水折射出细碎的光。谢恒舒放轻了语气,走过去蹲到他身前,抚摸着他的头,“妖是三界之中最自由的存在,寿命也比人长久,所以我更希望你能慎思而行。”
原胤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雨打湿的雏鸟。
谢恒舒心中一软,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尖,柔声道:“况且,跟着我风餐露宿,凶险万分,不如跟着临敬安稳。”
“原胤,你需要花时间考虑清楚,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不愿你将来后悔。”语毕,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还是重了些,他轻轻捏了捏软下来的狐狸耳朵以示安抚。
他以为原胤会沉默,会犹豫,甚至会放弃。
却不想,少年抬起眼,泪光衬得灰眸越发透亮。
“我想陪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很轻。
谢恒舒怔住了。
他看见少年眼中的执念,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等待。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原胤的眼神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疼。
未尽的话语在原胤唇齿间辗转。
我想弥补我不在的这四百年冬春。
我想你的世界,不再只余孤影相伴。
我想成为那棵供你栖息的乔木,根脉深扎大地,枝叶为你遮风避雨。
我害怕睁开眼就是没有你的尸山血海,我害怕寻遍世间都没有你的丝毫踪迹,我害怕一醒来便听到你的死讯……
谢恒舒……
让我,陪着你吧。
谢恒舒蓦然僵立,那双仿佛曾经千百次造访他梦境的眼眸,此刻正盛着化不开的悲凉。
原胤静默无言,可那灼灼目光,早已诉尽万语千言。
“铃铃——”
清脆的铃声忽然回荡在山谷中。
那双狐耳倏然竖起,带着原胤惊喜又无措的表情还有盈满泪水的眼睛。
一只漂亮精致,与殷琼腰间那只一模一样的宫铃被系在了原胤腰间。
谢恒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居然真的因为那双漂亮到会说话的眼睛,赠出了此生本不会再送出的宫铃。
他本该不再收徒,不再赠铃,不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
可此刻,看着原胤惊喜到几乎颤抖的眼神,他竟觉得……
心甘情愿。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欢喜。
但当他看到原胤蹭着他的脸颊时,他又不经意地妥协了。
“师……尊?”少年小心翼翼地唤着,耳朵因为紧张微微抖动。
谢恒舒看着那双盛满自己倒影的灰眸,突然觉得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这样固执地闯进他的生命。
那时他的抉择又是什么样的呢?
太久了,他不记得了。
议事殿内,邱议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疼:“莫倾啊!这事你得三思啊……”
谢恒舒余光瞥见原胤绷紧的脊背,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莫倾已做好决定。”
白储的目光在宫铃上停留许久,最终只是深深看了谢恒舒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谢恒舒选择不去解读。
他收了原胤为徒。
居中弟子都震惊于谢恒舒竟重新收徒一事,都在私下里窃窃私语。澹台柳和卓宴看起来不甚关心。但是卓宴看起来有些痛心。如此天才的一个小少年,居然没有拜在药宗,实在可惜!
殷琼倒是高兴地得意忘形,整个人就差扑在原胤身上了,不停地问谢恒舒这是真的吗。
“是。”谢恒舒无奈地按住蹦跳的少女,“此后原胤便是你的师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