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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出任务啦~ 与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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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众人热烈的反应不同,当事人原胤却异常安静。
直到夜晚回到院落,才终于露出本性,软趴趴一团趴在谢恒舒腿上,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大腿,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晃,“师尊师尊”地叫个不停。
像是新奇于这个新的称呼,也像是新奇于这个新的身份。
谢恒舒散下青丝,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心中万千困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药宗虽然枯燥乏味了些,但也是个好去处,临敬看起来真的很欣赏你,怎么偏生要来剑宗?”
原胤的神色变了变,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谢恒舒的被子里,小小一只趴在谢恒舒的身上,像只真正的幼狐般岔开腿坐在他腰间,里衣领口歪斜着露出半边锁骨。
“我不是偏要来剑宗,我是想和师尊待在一起。”
虽然听了一下午这个称呼,谢恒舒耳尖还是泛起薄红,愣了愣才笑问:“为什么?”
“从前我与母亲住在山里,便总能听见山下的……传闻。诛仙护苍生,那时起就仰慕师尊。”他歪着头,尖耳朵在发间动了动,“他们说师尊剑斩朱雀时,翎羽化作漫天流火,可好看了。”说着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谢恒舒的下颌。
“后来见到了,比传闻里的更好看,第一眼便觉得喜欢。”
原胤毛绒绒的小尾巴从里衣里钻了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磨得谢恒舒脚腕处的皮肤痒痒的。
谢恒舒呼吸一滞,少年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尾巴尖正不安分地绕着他的小指。
他轻声道:“又是这个传闻啊……”
“怎么了?师尊不喜欢?”原胤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指尖勾住谢恒舒的衣带轻轻拉扯。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在他眼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谢恒舒摇了摇头,“传闻里说……我以一己之力,诛杀神兽朱雀,于是人们敬仰我,尊我为神祇。”
原胤灰色的眸子紧紧盯着谢恒舒,察觉到了他神情里不自觉带上的一丝疲惫。
“他们说我战无不胜,于是我便战无不胜,他们说我无所不能,于是我便无所不能。”他顿了顿,“被敬仰被爱戴,看起来,好像是挺好的。”
“但被敬仰是件很累的事。”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有道陈年旧伤正在隐隐作痛,“就像永远站在戏台上,连皱眉都要思量三分。”
他的思绪飘到好远好远,穆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他的目光穿过四百年的光阴:“先任宗主在世时,还有个如亲似友的长辈记得我,总爱往我院子里跑,有时还会做糕点给我吃。”似是想到那难以言喻的奇怪味道的水晶糕,他难得皱了皱眉,眉眼却温柔下来,“宗主离世后,便只留下了邱议,他是很敬我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后来再也没吃过那种味道的水晶糕了,挺想念的。又过了百年,临敬和段玟上了山,殿里这才闹腾些。”
四百年的光阴在此刻变得透明。他看见先任宗主捧着焦黑的水晶糕闯进院子,胡须上还沾着灶灰;看见邱议第一次执弟子礼时紧绷的脊背;看见临敬和段玟为争一株灵草打得鸡飞狗跳……
忽然有温热的触感贴上掌心。
原胤不知何时将脸颊贴了过来,绒毛蹭得他指尖发痒。
他突然往上爬了爬,用手指戳了戳自己。
“他们太吵了,师尊有我一……和殷琼师姐就好了。”
谢恒舒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来。
指尖抚过少年发顶时,他惊觉心底那片荒原,不知何时已生出嫩绿的新芽。
窗外,今年的第一枝桃花正悄悄探进窗棂。
…………
“莫倾,真的不再多待几天了吗?其实这个委托也不是很急的,我这才出关了几天,你就急急忙忙要走。”邱议快步追上谢恒舒,宽大的袖袍在晨风中翻飞,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谢恒舒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将原胤往身后带了带。少年单薄的身躯像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被他护在阴影里。
“宗主,”眼角微微弯起,像初春融雪的溪流,温声道:“居里事务繁忙,本就人手不够。若是再歇下去,我们是舒服了,但山下的百姓该怎么办?”
“哎呀!”邱议突然伸手搭上谢恒舒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他怀里的原胤猛地绷直了脊背,“这么一天两天的,能出什么事,多待个一两天而已。平常委托不就是收收作乱的小妖,晚个一两天不会有事的。”他说着凑近,身上清冽的酒香混着松墨气息扑面而来。
殷琼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旁,纤长的手指“啪”地打掉邱议的手。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襦裙,发间银铃随着动作清脆作响,活像只护食的雀儿。“宗主您哪里不知道师尊他的性子,还想留住师尊。”
谢恒舒顺势抱起原胤,少年轻得惊人,像捧着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昨天小原胤还真就趴在他怀里趴了一整夜,那画面浮现在眼前,腰际的酸疼顿时又鲜明了几分。
“宗主,这次的委托与以往不同……它……是从路城送来的。”谢恒舒终于说出实情。
空气骤然凝固。
邱议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像被冰封的湖面,一寸寸裂开。
“路、路城?”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万仙居眼皮子底下?”
谢恒舒轻声应了声。
怀里的原胤突然动了动,灰眸里闪过一丝暗芒。谢恒舒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感受到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脊椎骨。
路城。
一个云集了天下仙尊的地方。
那里是万仙居掌管的领地,是天下第一大宗派。往常榭川居所接委托全部来自江城,偶尔也会有些江城边缘的百姓们因为其他宗派的委托费用太贵而求助榭川居。
榭川居来者不拒,无论任务难易,必定全力以赴。可即便如此,其他地方的百姓也很少找上门来。
毕竟各地宗派对此颇为忌讳。
这就好比我镇守这一方,你却求助了别人,这好似投诚般的举动无疑是被嫌弃乃至厌恶的,搞不好还会为此被逐出。
至于为什么听到路城,邱议会因此沉默呢?
路城所地可是天下第一的万仙居啊!
路城的百姓谁敢随便向外派递委托书?要是被万仙居发现,招致的后果绝不只是逐出这么简单。
可这封委托书还是送到了榭川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向榭川居求助,可见委托人内心如何急迫,此事又是如何棘手。
纸上没有署名,没有任务详情,只有触目惊心的“救救我”三个字,笔迹凌乱得像是用血写成的。就冲这份决绝,谢恒舒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当即动身赶往路城。
万仙居为何不管这事?是委托人没敢递状子,还是连他们都束手无策?
眼下全是谜团。
一切都通向未知。
无论如何,只要这委托送到了谢恒舒的手上,他都必须解决此事。
委托的地点在路城的一个偏僻的小镇,离江城有两天的路程,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殷琼反正是受不了一点了,不知道白储是怎么想的,吃苦受罪的事,还非赖着谢恒舒不放,磨了半天谢恒舒才同意带上他。
一路上这两个人不是尖酸刻薄地拌嘴,就是嫌弃这家旅店不好,那家饭馆太贵,倒是谢恒舒被来来回回折腾个不轻。
前往路城的路比想象中更艰难。泥泞小道上,殷琼第五次踢飞脚边的石子,“前面就是路城了师尊,咱们真的不能通知万仙居给咱们准备好一点的客房吗?这一路上的小破屋都快给我住死了……”殷琼捏住谢恒舒的衣袖摇了摇,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白储反唇相讥,“你还真是想得美,都说了我们是来偷偷接委托的,这一路的旅店为什么破破烂烂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这一路上为了不引人注目,不让万仙居知晓,还特意挑了小路,找那些无人问津的饭馆旅店。
这会听到殷琼叽里咕噜地抱怨,白储无疑是要怼她一顿的。
“忍一忍吧,那个镇子确实是有点偏远的。”谢恒舒安慰性地拍了拍殷琼的脑袋,转头就看见原胤漂亮的灰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少年灰眸在暮色中泛着琉璃般的光泽,安静得像幅水墨画。
伸手在原胤脑袋上也揉了揉,他这才别过脸去,小心翼翼牵住谢恒舒的手。
“委屈你了。”谢恒舒解下外袍裹住他,声音里浸满愧疚。
原胤突然将脸埋进他颈窝,呼吸轻得像羽毛:“师尊在,不冷。”
“才入门第一天,就要跟着我接委托。”他温声道,语气里都是歉疚。
原胤往谢恒舒怀里一猫,只露出一双眼睛。
单只看这双眼睛的时候,其实是十分清冷冷淡的,但当这双眼睛里盛满了谢恒舒,它又变得柔和了起来。
“师尊……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啊,怎么越往那个镇子走,人就越少?”殷琼突然停下脚步。
谢恒舒不置可否,因为真的不知从何时起,就变得十分人烟稀少。
白储也往谢恒舒身边凑了凑,从他们行驶的方向突然弥漫出了一阵大雾,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浓雾如活物般翻涌而来,顷刻间吞没了小路。白储从温恪那里顺过来的罗盘疯狂旋转,指针“咔”地崩断。
就在众人屏息时,雾中突兀地现出个佝偻身影。
谢恒舒走上前去,礼貌问道:“老人家,请问锦镇如何走?”
那老妇人蜷缩在树荫下,眼角糊着一层浑浊的眼翳。听见人声,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谢恒舒不禁一怔。
他生得眉目如画,天生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亲近。可眼前这位老妇人却像块千年寒冰,光是与之对视就让人脊背发凉。
“你要去锦镇,做什么?”苍老又尖锐的声音从她嘴里吐出,显得更为刺耳。
殷琼一下子就不乐意了,辛辛苦苦赶了两天的路,小声嘀咕道:“还能做什么,还不是你们送委托,以为我们想来啊……”
“你说什么?”老妇人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
“没、没什么……”殷琼被吓得哆嗦了一下,立马摆手认错。
老妇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球上蒙着层灰白阴翳。她指甲漆黑如钩,突然抓住谢恒舒手腕:“外乡人去锦镇做什么?”腐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谢恒舒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将弟子们护在身后,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们有个锦镇的朋友出了点事,他的家人拜托我们来看望看望,但这雾太大了,找不到方向,您能为我们指个路吗?”谢恒舒温声问道。
老妇人眉毛挑起一边,上下打量着一行人。
谢恒舒心里开始感觉到不妙。
“行吗?”他又问了一遍。
老妇人没回答,而是转身往来时路走去,踏进迷雾中。
谢恒舒心中欣喜,示意几人跟上。
他刚走两步,就被原胤拽住。
“……怎么了?”
原胤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老妇人的背影好久好久,轻轻摇了摇头。
谢恒舒道:“我知你意,无碍。”
原胤收回了手,对着谢恒舒张开双臂。
真是拿这只小灵狐没办法。
白储瞪着被抱起的原胤,如果眼神能杀人,那么原胤现在一定被他千刀万剐。
凭什么装可怜就能被恒舒哥哥抱……
死狐狸精。
他恨恨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