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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浴   夜风微 ...

  •   夜风微凉,拂过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他缓缓解开繁复的衣带,动作带着一丝刻板的优雅,又透着力竭后的疲惫。

      素白的锦袍无声滑落,堆叠在脚边,露出光滑却过分笔挺的后背和线条清晰的白皙肩头。
      常年清修的身形清瘦异常,后背的蝴蝶骨在月光下清晰凸起,宛如收敛的蝶翼,紧绷的肌理线条一路延伸至窄瘦的腰际,透出一种近乎严苛的禁欲感,也昭示着这副躯体下蕴藏的、时刻不曾松懈的力量。

      温热的泉水温柔地包裹上来,驱散了夜风的凉意,也似乎暂时熨平了他紧皱的眉心和心头的褶皱。
      谢恒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将身体更深地沉入水中,任由那恰到好处的暖意渗透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感受着难得的安宁,脑中纷乱的思绪似乎也被这方暖玉般的泉水缓缓抚平,沉入一片混沌的宁静。

      “哗啦——”
      突兀的水声骤然撕裂了这片静谧!

      谢恒舒倏然睁眼,眸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源头。
      只见一个缠满白色绷带的毛茸茸小团子,正笨拙而慌乱地在离他不远的水面上扑腾挣扎,细小的水花四溅,眼看就要沉下去。

      几乎是本能反应,谢恒舒长臂一探,迅捷无比地将那湿淋淋的小东西捞出了水面。

      入手是冰冷湿透的绒毛和绷带粗糙的触感。
      小灵狐呛咳着,浑身毛发狼狈地贴在瘦小的身躯上,却还不安分地挥舞着同样缠着绷带的小爪子,喉咙里发出细弱又委屈的呜咽,灰色的圆眼睛里盛满了水光。

      “伤未愈就敢碰水?”

      他垂眸看着掌中瑟瑟发抖的小东西,手指却在不自觉间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包扎的伤处,指腹下意识地拂过它湿漉漉的头顶,试图给予一点安抚。

      小灵狐似乎感受到了他动作里的缓和,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灰色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带着试探和讨好的意味,轻轻舔了舔谢恒舒虎口处的皮肤。

      那温热而粗糙的触感,以及小兽眼中纯粹的信赖和诉求,让谢恒舒微微一怔。恍惚间,竟从那对灰眸中读懂了它的心思:“嫌脏?想洗澡?”

      小灵狐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盯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睛里倏地燃起一簇光,亮得灼人。它眼巴巴地望着他,喉咙里发出细碎又急切的呜咽,尾巴尖儿也跟着小幅度地晃了晃,带起一点可怜又可爱的风声。

      “……可你不能碰水。”
      谢恒舒怔在原地,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不自觉地蹙紧眉头。

      这位名动九州的莫倾仙尊,在清心寡欲这方面简直做到了登峰造极。
      以至于榭川居现任宗主邱议每每见他,总要摇头晃脑地叹气,活像看着自家珍藏的绝世名画被束之高阁,恨不能亲自搭台子招揽看客。

      虽然谢恒舒一直对这方面无所探究,但也着实让宗主邱议抓心挠肝,时常在他耳边严肃念叨:
      “莫倾啊,可有心仪的双修对象?你怎么对自己的事一点也不上心?”

      “莫倾,你可知万仙居玄霜仙尊的孙子都会御剑了!你什么时候……”

      是的,这个大名鼎鼎的榭川居宗主实在是个神奇的人。

      乐观,积极,天塌了他都能笑哈哈地和你打趣讨论明天是吃猪大肠还是吃猪蹄花。
      平日里什么大风大浪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他偏生对谢恒舒的姻缘之事格外执着。一旦提到谢恒舒的婚配情况,能替他张罗到结婚生子一年生几只这个方面。

      那份热切劲,好比非要让千年铁树开花的痴人,日日围着谢恒舒打转,变着法儿往他跟前塞名册画卷。

      可惜谢仙尊在拒绝桃花这方面天赋异禀。他身边的雌性只有殷琼这么一个弟子,虽然邱议想方设法地想要寻些优异的女子往他座下塞,可谢恒舒死活不同意。

      殷琼是第一个他收下的徒弟,也是唯一一个。
      偌大的剑宗,名义上是他的麾下,实则全权交由殷琼打理。谢恒舒偶尔会传教一下剑法,但大多时候都是教给殷琼,而殷琼再授予这些剑宗弟子。那些慕名而来的弟子们,多半连仙尊的面都见不上几次。

      “师尊不喜喧闹。”殷琼总是这样解释。弟子们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孤峰,对那位传闻中温润如玉却又遥不可及的仙尊既敬且畏。

      然世间从不缺勇者。美色当前,总有人不信邪。

      早几年,谢恒舒经常一回屋便能在被窝里揪出一个赤裸妖艳给他暖被窝的女人,要不然就是在浴池中风情万种给他抛媚眼的女人。这些女中豪杰各显神通,有佯装迷途的,有假托送茶的,更有甚者将自己裹成贺礼,系着红绸候在榻上。

      怎奈她们都错估了这位仙尊的定力——谢恒舒处置这些“厚礼”的速度,比他剑斩神兽还要利落。无论是什么手段,下场都是一样的,她们都会被面无表情的谢恒舒提了扔到山下去,并勒令此生再不得入宗。

      榭川居是九州境内待遇最好,也是最宽容的宗派。很多人都觉得只要能当了榭川居的弟子,此后就能翻身成半个仙者了。所以江城的百姓们大多将“成为榭川居的弟子”作为终身为之努力的目标。
      最是可怜那些凡尘女子,历尽艰辛才踏入仙门,原想着攀附仙尊得道升天,就这么被赶下山,下了禁令。

      此后,这样的事情便渐渐少了,没人再敢来招惹这位看似温柔似水、但对某方面近乎不近人情的莫倾仙尊。但从前的事还是给谢恒舒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的戒备之心更甚从前。

      于是居法便新增了一条:没有他的允许,不许有人踏入他的庭院半步,违者逐出宗门。

      谢恒舒也设下了结界,保护这个某天不知道就会有什么人爬他的床、进他的浴池的小庭院。有了结界,他才能稍微安心些。

      如今他的居所结界重重,莫说是人,便是雌蜂雌蝶都难近三尺之内。不知情的还以为里头镇着什么上古魔物,实则是住着位被扰得草木皆兵的清修之人。

      想到从前的种种,谢恒舒身体僵硬了一瞬。他很别扭地将小狐狸拎了起来,不着痕迹地偷瞥了一眼。

      嗯,公的。
      心里某块巨大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小狐狸却猛地抬起头,仿佛对谢恒舒偷窥它的隐私而感到不满,不轻不重地在他虎口上咬了一下,留下个湿漉漉的牙印。

      谢恒舒难得语塞,声音里透出点无奈:“……伤口沾水会溃烂,你自己可以洗得干净吗?”

      可一对上小灵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渴望,那湿漉漉、怯生生却又无比执拗的眼神,他就知道这话白问了。

      “……”
      他居然在指望一只没开灵智的小狐狸自己洗澡,还不碰到伤口?

      谢恒舒轻咳一声,掩饰住那一丝罕见的窘迫。见小家伙又开始扑腾,水花溅得老高,他终是无奈掐诀,一道莹蓝水纹般的结界温柔地包裹住那些绷带。
      小狐狸刚下了水就四爪并用,“啪嗒啪嗒”朝谢恒舒这里游过来,活像一团毛茸茸的小舟。

      “做什么?”谢恒舒拧眉。
      小狐狸哼唧唧地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见对方毫无反应,哼哼叫个不停。

      但谢恒舒在狐狸语这方面实在无甚造诣,根本听不懂一点。

      于是小狐狸卖力地游到他手边,叼住他一片雪白的袖口,轻轻往外扯了扯,又用潮湿的鼻尖顶了顶他的指尖。
      谢恒舒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懂的,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懂了,语气中带了些不可思议:“你要我……帮你洗?”

      小狐狸迅速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尾巴在身后摇出一圈圈涟漪。

      谢恒舒:“……”
      一阵无言。

      他是仙尊,九州敬仰的莫倾仙尊,帮一只狐狸洗澡?

      可看着那只笨拙的小狐狸在水里挣扎扑腾,非但没把自己洗干净,反而差点把绷带缠成死结,把自己捆成一团湿漉漉的毛球……
      他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鬼使神差地,谢恒舒的目光落在池边石上的皂角。他看着那团在血污中微弱起伏的雪白,指尖似乎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俯身拾起皂角,另一只手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力道,轻轻按住了那只因疼痛或不安而本能扭动的小狐狸团子。

      “别动。”低沉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在训诫不听话的弟子,却又莫名软了三分。
      他胡乱地搓揉起来,动作生疏得近乎狼狈,全然不似他平日里施展仙诀那般行峰流水、飘逸出尘。皂角的微涩香气与温热的水汽混合,却迅速被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压过,让他几不可察地蹙紧了眉头,唇线也抿得发白。

      搓了好一阵,那些顽固凝结的血污才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被掩盖的、令人惊异的纯净白色。
      那是一种近乎初雪的皎洁,不染纤尘,在温泉氤氲的水光映衬下,更显出一种脆弱而易碎的纯粹美感,仿佛用力一些都会玷污这份纯净。

      谢恒舒的目光却沉沉落在池水中——方才搓洗下的血污早已晕染开,将大片池水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淡红。他眉心拧得更紧,眸色微暗,指尖几不可见地一动,一道无声的净水咒印瞬息结成,池水悄然置换一新,清澈见底,方才那抹刺目的血色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重新看向那湿漉漉、缩成一团的小东西,心底那点因血腥气而勾起的莫名烦躁,似乎也被眼前这抹脆弱的洁白悄然抚平,被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柔软情绪取代。

      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缓了许多,小心翼翼至极地避开那些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只极轻柔地搓洗着未被血迹沾染的绒毛与长毛。
      指尖传来微暖而柔软的触感,细腻得超乎想象,还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小身躯里传来的、微弱却规律的心跳搏动。

      他轻轻托起那团温热的小东西,将它放置在温泉池壁干燥光滑的岩石上。

      脚爪甫一沾到实处,方才还虚弱温顺、任他摆布的小白团子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活力。
      它先是试探性地、极小幅度地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见谢恒舒并未阻止,便放心大胆地用力一甩,晶莹的水珠飞溅开来,在氤氲的雾气中划出细碎的弧光。

      随即,它竟围着谢恒舒所在的池边,踩着轻快又因伤势而略显踉跄的小碎步,滴溜溜绕了好几圈,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愉悦地摇晃个不停,灰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谢恒舒静默地看着它不知疲倦地转圈,那过于活泼的姿态与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狐。他终是忍不住,唇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低声道:“……安分些,过来。”

      话音未落,那小狐狸便尾巴翘得更高,几乎要摇成一朵绽放的蒲公英,一颠一颠地溜了过来。

      它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湿漉漉、软乎乎的小脑袋,亲昵地、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往谢恒舒微侧的脸颊上猛蹭,温热的气息混杂着皂角的清香喷在他颈侧,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谢恒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过于直接的、毫无界限的亲昵,让他久未与人亲近的肌肤泛起一阵奇异的不适。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指尖金光微闪,一个淡金色的、温暖而柔和的结界无声地将小狐狸笼罩其中,隔开了那过分热情的触碰。

      小狐狸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罩住,好奇地歪着头,伸出小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那层流转着柔和光晕的金色屏障,爪垫触之微温,似乎觉得甚是有趣。

      直到结界内缓缓流淌出温暖而轻柔的微风,如同无形的手,温柔地拂过它湿透的毛发,带来舒适熨帖的暖意。它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
      “吹干,”谢恒舒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已转向池水深处,仿佛那精巧的御风结界是自动生成的一般,与他无关,“湿着会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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