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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日常2 白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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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子扶手,斟酌着词句。
谢恒舒微微睁大了眼睛,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转过头认真打量着白储,笑问:“你是说什么方面不对劲?”
“哪里都……”他顿了顿,又重新整理措辞,“就是自从捡到这只灵狐之后。”
“你想问什么?”谢恒舒被他这样拘谨的样子逗笑了,柔声道:“想问什么就直说吧。”
白储被他这样一说,反倒放松了些,他摇摇头:“我是说,仙尊可觉得心情上有什么变化?”
“心情上?”
一个看起来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谢恒舒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如玉的手指抚过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白储的反常让他不得不反思自己最近以来的行为。
他忽然想起昨夜小原胤蜷在他怀里安睡时,那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想起原胤乖坐在他膝头把玩他的头发,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可爱的奇怪心情。
谢恒舒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仙尊对他,似乎格外纵容。”白储补充道,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有吗?”他说完便自己回答了,“有吧。他很可爱,顽皮,活泼,活的久了,总也是对这样充满朝气的人十分向往的,就像殷琼,也像原胤。”
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莽撞又鲜活。
“许是……”谢恒舒望向店外纷飞的雪花,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许是太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生命了。”
像他这样孤独的人,总是会不自觉地被这种生机吸引。
所以当初,谢恒舒破例收下了首徒殷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决定,但他从心而择,他不后悔。
沉默良久。
白储看着谢恒舒难得悲伤的侧颜,突然话锋一转:“以身为界的决定,仙尊可曾与宗主商议?”
“还未曾找到机会,等出关宴过后,我会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与宗主细说。如今宗主将将出关,就同他说此事,我恐他会受不了。”
邱议刚出关就接连受挫,心爱的银兰草和谢恒都不翼而飞,这两天的遭遇都够邱议闭关回门再重造个九九八十一日。
谢恒舒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总得让他喘口气。”
白储看着谢恒舒不自觉摩挲指腹的动作——那是他心思沉重时的小习惯,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把他人放在首位的仙尊,或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孤独。
“仙尊,其实……”
话未说完,殷琼的惊呼从试衣间方向传来,尾音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谢恒舒与白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
白储挑了挑眉:“她又搞什么名堂?”
话音未落,谢恒舒的广袖已经掠过桌角,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转过屏风的刹那,谢恒舒的呼吸微微一滞。
原胤站在铜镜前,一袭靛青色云纹锦袍勾勒出他身形,腰间玉带将窄腰束得恰到好处。散乱的白发被殷琼用一根素银簪半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殷琼提着裙摆转过来,鬓边金镶玉步摇叮咚作响。她扬起小脸的模样,活像只叼到锦鲤的猫,就等着主人夸赞。
谢恒舒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原胤肩头有些歪斜的衣褶,温凉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对方颈侧皮肤。
“很适合你。”
“啧。”白储抱臂绕着原胤转圈,挑剔的目光从绣纹扫到滚边,小声道:“人模狗样的。”
老板娘此时搓着手上前:“这位小公子穿这身真是玉树临风,小店还有配套的……”话未说完就被殷琼打断:“都要了!全部给我包起来!”
“榭川居的账房先生怕是要悬梁。”白储冷笑,“像你这样花,不超两月,弟子们都要下山乞讨去了。”
“横竖不动您的私房钱。”殷琼冲他皱鼻子,“我花的是师尊的,你就少操心别人的钱了行吗?”
“师妹好手好脚的怎么净用来大手大脚花别人的钱去了,真是不显摆显摆都对不起这四条腿。”白储嘲讽。
“那不是还有些人长四根柱子光会蹭吃蹭喝了嘛,彼此彼此哈……”
白储在一旁冷嘲热讽,殷琼得意洋洋地炫耀,老板娘搓着手奉承,整个店铺里热闹得不像话。
谢恒舒站在一旁,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像是隔着很远在看他们。
热闹总归是这些小辈的。
而他只要能偷偷分得一个旁观的资格,便也觉得幸福。
这样的喧闹,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触碰,可如今,少年们嬉闹的声音穿透孤寂,竟让他恍惚觉得,那些凝固的时光又开始流动了。
他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寒夜里的冷茶,习惯了无人回应的晨昏,案几上的经卷早已翻烂了边角,茶盏里的倒影永远只有一轮孤月。
直到某日清晨,他的庭院里突然多了嬉闹声,静修时常被冒失的脚步声打断,案头的经卷不知何时被偷换成了俗气的话本。
他像站在戏台下的看客,连台上飞溅的尘埃都觉得珍贵。
孤独早已为他铸就冰冷的囚笼,却有人将一束阳光漏了进来。那光芒细弱摇曳,却足以映亮他掌心的纹路。
这样,便很好了。
他极力去维系这份美好,贪恋寸缕微光。
然后……
掌心突然覆上温度。
原胤不知何时退到他身侧,广袖遮掩下,温热指尖轻轻抵住他微凉的腕脉。
青年神色依旧淡漠,传递温暖的姿态却不容拒绝。
牢笼的锈锁咔哒轻响。
然后——
某只假装乖巧的狐狸叼着锁链,大摇大摆闯了进来。
…………
谢恒舒轻叩门扉,温润如玉的声音透过雕花木门传来:“宗主,待会武试就要开始了,你我都要坐堂观赛的。”
他轻声催促,“文试已近尾声,若再耽搁,恐要误了时辰。”
屋内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夹杂着邱议元气十足的声音:“就好就好!”
谢恒舒闻言摇头失笑。
这位宗主大人平日里最重仪态,偏生每逢大事必手忙脚乱,倒像个没长大的少年郎。
“成了!”邱议猛地拉开门扉,一只脚还悬在半空系着靴带。
他急匆匆冲到铜镜前,左右端详着冠冕是否端正,又捋了捋绣着金线云纹的广袖,这才满意地抚掌而笑:“今日定要让那些新入门的弟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谢恒舒忍俊不禁:“宗主风姿,自是无人能及。”
待二人匆匆赶到校场时,比武台四周早已人头攒动。
身着云纹校服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朝气蓬勃的谈笑声如春潮涌动。
谢恒舒落座时,目光却不经意被角落一道孤影攫住。
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冷冰冰地站在角隅处,周围空荡荡的。他冷漠疏离的样子在谢恒舒眼中格外醒目,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显得那么不协调。
“这次的武试,怎么原胤也参加了?”谢恒舒眉头微蹙,转向身侧的殷琼时,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殷琼猫着腰凑过来,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师尊早上文试不在,小原胤不仅要比武试,文试也参加了呢!我劝过了,但他不听……”
她偷瞄了眼正与侍从交代事宜的邱议,压低声音道:“不过师尊放心,我和弟子们都打过招呼了,赢了就收手放他下台,我和白储到时候也会在台上盯着的,不会出事的。”
“……”不知道为什么,谢恒舒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无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殷琼似是想起一桩往事,吐了吐舌头搬来圆凳挨着师尊坐下。
“对了!”
她忽然眼睛一亮,“临敬仙尊说今年文试出了四位奇才!他匆匆看了一下便直接提名了四位。”
她回忆着:“其中有一位更是一骑绝尘,那题目可以说是答得特别好,连段玟师尊都难得夸了两句呢!临敬仙尊还想偷摸着把题纸藏起来,说要再收个关门弟子。”
“结果白储一听就急眼了,忙不迭从他手里抢回来了,那表情阴沉得像死人!”话到此处她突然憋笑憋得肩膀直颤,“你没瞧见白储当时的样子!板着脸把题纸抢回来,板着脸义正辞严说什么‘为人师表当公正严明’。”
“他们抢那题纸时我偷看了一眼,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师尊的题目答得这么好呢!”
谢恒舒闻言莞尔,眼前浮现出白储那副严肃模样。正要开口,忽听身侧传来邱议兴致勃勃的询问:“当真?莫倾的题目竟有人能答得漂亮?”
但见他们的宗主大人不知何时摸来一碟五花肉,正吃得满嘴油光,晶亮的眸子却透着孩子般的好奇:“武试过后也拿来给我观摩观摩。莫倾出的题目,除了他自己那份答案,我还没见过合我心意的呢!”
谢恒舒适时递上绢帕,温柔一笑,恭谦颔首。
“宗主过誉了。”
邱议大咧咧地抹了把脸,广袖翻飞间佩玉叮咚作响。谢恒舒望着他这般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纵容的笑意。
殷琼踮起脚尖,凑到谢恒舒耳边压低声音道:“梁念那孩子果然如师尊所料,今早乖乖去参加了文试。我看他对药宗的典籍格外上心,只是……”
她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整个人还是恹恹的……”
她忽地眼睛一亮,“哎!快看,要开始了!”
沉重的鼓声如闷雷般滚过演武场,震得人胸腔发颤。
卓宴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白储,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嘴角不自觉扬起欣慰的弧度。
白储整了整袖口,步履从容地走向台前。他修长的手指在签筒上方悬停片刻,精准地捻起一根竹签。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掷地有声:
“上上签。”
台下顿时炸开锅似的欢呼起来。
殷琼托着下巴,目光看似专注地追随着白储的身影,心里却暗啐一口:装模作样的家伙,也就这时候能唬唬人。
“请诸位弟子依序抽签。”白储声音传遍全场,“同号者互为对手,胜者晋级。”
“第一位,机甲宗温恪。”
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缓步上前,袖口还沾着些许墨渍。
他抽签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琴,翻过签面时,眉眼弯成新月:“是个好兆头呢,”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柳梢,“一往无前的好意头。”
接下来弟子们依次上前,竹筒碰撞声此起彼伏。当最后一位抽完签,场边顿时响起阵阵惊呼——这顺序竟巧合得令人心惊。
“第一场,于瑾对温恪。”
原胤的签文被谢恒舒派殷琼悄悄看过,竟是对上了剑宗那位以剑招诡谲闻名的季凌。
碍于身份,谢恒舒不好随意下台,他状似不经意地扫视人群,却在触及那道瘦小的、孤松般的身影时蓦地顿住。
忽然,他似有所感地抬头,穿过喧嚣的人群,与那道的目光相遇。
原胤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嘴角扬起一个只有谢恒舒才见过的笑容,仿佛冰封的湖面忽然映进了阳光。
没有看到谢恒舒的时候那张脸一直都没什么变化,只有在这时才露出了那独属于他的,漂亮又可怜的委屈表情。
好像只有在谢恒舒身边时,他身上那层寒冰才会骤然化开、消融。
思绪翻飞间,温恪与于瑾已经走上台,挑选了把趁手的武器,正式开始前,先彼此对鞠一躬。
“师兄,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