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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常1 一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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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百草园那块最向阳的空地已被翻整成松软的新土,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里面埋着一颗尚未萌芽的桃树种。
原胤衣襟上沾了些泥土,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
他瞥了眼自己脏兮兮的袖口,又偷瞄谢恒舒雪白的衣袍,犹豫着往后退了两步。“仙尊……”他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把土弄匀了。”
谢恒舒转身时,恰好看见少年像只做错事的小动物般缩着肩膀。他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揉了揉原胤的发顶,指尖沾上几粒顽皮的土屑。
“做得很好。”他温声道,顺手替少年摘下发间的草叶,“等来年春天,你就能看到自己种下的小树苗了。”
殷琼眯起眼睛盯着不远处表情活像木雕的白储,正认命般地拿着一只铁锤当啷当啷地修补着百草园的篱笆墙。
她唇角一勾,慢悠悠地走过去一脚踩在刚修好的篱笆桩上,杏眼弯成危险的弧度,“白储,你打的木楔子怎么比豆腐还软呀?”她脚下用力,新钉的竹片应声断裂。
白储闻言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挤出一丝扭曲的微笑:“师妹若是有意见,不妨自己来修?”
“那还是你来修吧,毕竟这活一般人干不来。”
“咔嚓”一声,白储手里的木锤被捏碎。
而另一边,谢恒舒和原胤二人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边即将燃起的战火,依旧岁月静好。
“仙尊,桃树。”原胤指了指土包,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恒舒轻笑一声,伸手将他从小土坑里拉出来一点:“嗯,桃树。”
原胤眨了眨眼,像是突然注意到远处的动静,怯怯地往谢恒舒身后躲了躲:“仙尊,那两位仙师是不是要打起来了……真的没关系吗?”
谢恒舒这才抬眼望去,见殷琼和白储之间剑拔弩张,不由得轻咳一声。
瞬间,刚刚还张牙舞爪的两人立刻偃旗息鼓。
殷琼冷哼一声,不屑地甩袖转身就走,留给白储一个桃红色的背影。
“师尊!”一转过身,她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变脸速度堪称神速,嘴角扬起明媚的笑,“小原胤衣服都脏了,我们带他下山买新衣裳吧?”
她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干了一上午的活,我都要累死啦!咱们还可以顺便吃醉仙楼的八宝菜!”
身后的白储嘴角抽搐,眼神阴郁地盯着她的背影。
装货。
呵,两个。
…………
酒楼内,檀木圆桌上摆满珍馐美味,蒸腾的热气在几人之间氤氲出微妙的气氛。
“说要带你吃了吗?”殷琼指尖轻叩桌面,琉璃般的眸子斜睨着白储,“跟过来蹭饭脸可真够大的。”说罢故意将面前的醋碟往白储那边推了推,暗示他该识趣些。
白储不紧不慢地挽起沾了草屑的袖口,露出修竹般的手腕。“仙尊邀请我来的,”他端起青瓷茶盏猛灌一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你要是不服气……”
他突然被茶水呛到,咳嗽着抽出腰间折扇,“咳……让仙尊赶我走啊。”扇面“唰”地展开,露出泼墨山水,随着他夸张的扇动掀起阵阵带着药草香的风。
“……”
头疼。
殷琼突然用银筷尖挑起一只红焖大虾:“这虾……”她眯起眼睛像验毒的太医,“是不是死了三天才下锅的?”
“得了吧。”白储“啪”地合拢折扇指向窗外,“方才在后厨水池里,这虾蹦得比你的剑法还活泼。”他意有所指地瞟向殷琼腰间的佩剑。
“它活着的时候比你还健康,少挑嘴了。”白储颇为讽刺地一挑眉,收了折扇。恰巧这时小二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他正准备开动,就被熟悉的、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给打断。
“仙尊……”原胤拽住谢恒舒的云纹广袖,指尖微微发颤。少年瓷白的脸映着满桌红油,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原胤拽了拽谢恒舒的衣袖。
“……”白储的表情堪称精彩,他一脸揶揄地在内心怒吼。
又他妈怎么了?!
谢恒舒察觉到衣袖上的力道,转头时发梢扫过原胤额头:“怎么了?”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受惊的幼兽。
“不想吃……”原胤把脸埋进谢恒舒肩头,闷声闷气的。
“不合胃口吗?”
注意到原胤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盘虾上,他抬手示意小二过来,轻声道:“小二,这盘端下去吧,重点。”
“好嘞。”
……
“清蒸鲈鱼要现杀的,蟹粉豆腐不要葱花,鸡茸玉米羹得用甜玉米……”原胤报菜名时狐耳不自觉地从发间冒出个尖尖,又慌忙压回去。
目瞪口呆地听着原胤嘴里报出一串菜名来,白储打断道,“这也太多了,你要带回去在榭川居开饭馆吗?”
“不可以吗……”原胤抓住谢恒舒的手指,像小动物讨好般用脸颊蹭了蹭。
谢恒舒猝不及防被蹭了,心头一软,仿佛有蜜糖在胸腔里化开。他轻柔地捏了捏原胤的脸颊,柔声劝道:“太多了,我们几个人吃不完的。”
“那就要这么多,别的不要了。”原胤立马同意。
白储嘴角抽搐,斜睨着缩在谢恒舒身后的原胤,“你怎么这么娇气?”
“小原胤还在长身体呢,娇气点是应该的。倒是你,大早上被临敬仙尊抓去试药了么一直对他有意见?”
“我就是看他不爽,不可以吗?”
“有的人就是嫉妒我们小原胤长得可爱又讨喜,不像自己一样,又招恨又讨人厌,你说对吧,白储?”
“我嫉妒?”白储用扇骨挑起原胤一缕白发,“是嫉妒会装可怜,还是嫉妒他……”
话音未落被飞来的虾头砸中额头。
“殷琼!”
谢恒舒扶额的指尖微微发亮,一道静音结界无声展开。
他望着结界外其他食客投来的好奇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再闹下去,菜都要凉了。”
谢恒舒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两人果然不能待在一起太久,否则这个醉仙楼都要被他们给掀了。
殷琼双手一插,朝靠椅倒入,哼了一声。
另一边的白储也同样,啪地一声展开了折扇,悠闲地扇了扇。
“休战。”/“休战。”
小二上新菜时,发现这桌气氛诡异——身穿玄衣的公子咬牙切齿地啃着藕片,桃红衣裳的少女用筷子在碗底戳出小洞,而被夹在中间的仙尊正耐心地挑着鱼刺,身旁白发少年则偷偷把不爱的胡萝卜全拨到碗边。
陆续将新点的菜肴端上桌,清蒸鲈鱼雪白的鱼肉上铺着嫩黄的姜丝,蟹粉豆腐泛着金灿灿的油光。
原胤的眼睛亮亮的,狐耳在发间若隐若现,又赶紧伸手压住。谢恒舒夹了一块鱼腹肉,仔细挑净刺,放到原胤碗里:“慢些吃,小心烫。”
白储夹起一块糖藕,小声嘟囔:“这么大个人了,吃饭还要人伺候。”他故意把藕片咬得咔咔响,立马引来了殷琼的指责。
“那怎么了?小原胤刚化了人形,不会用筷子,要人照顾着点也是应该的。”
殷琼低头扒饭,偷偷把不喜欢的青菜拨到碗边。谢恒舒假装没看见,却在盛汤时多给他加了一勺青菜碎。
白储眼尖地发现,嗤笑一声:“活该。”
殷琼吃到了心心念念的八宝菜心情好多了,也懒得和他斗嘴,殷勤地往谢恒舒碗里夹菜。
“师尊!你尝尝这个,这个可好吃了!是这家店的招牌菜!”殷琼双眼放光,献宝似的将辣爆羊肚夹到谢恒舒碗里,红艳艳的辣椒油在白瓷碗里格外醒目。
谢恒舒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裹满红油的羊肚,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向来不喜辛辣,但他从来不是个扫兴的人。修长的手指在筷子上摩挲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准备伸筷。
一双略显笨拙的筷子突然横插进来。
原胤手腕微颤,夹菜的动作还带着初学用筷的生涩,却精准地夹走了那片羊肚,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
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展开。
原胤若无其事地收了筷子送进自己嘴里,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最后才乖顺地对着谢恒舒道:“仙尊,我想尝尝这个。”
少年声音轻软,借着喝茶掩饰被辣出的泪光,“但水晶糕还剩好些……太甜腻了,仙尊替我吃两块吧。”
“吃不完……就浪费掉了。”原胤抿了抿被辣得嫣红的唇,仰起脸时又换上那副乖巧表情,眼尾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谢恒舒眸光微动。
其余两人都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依旧笑吟吟地在吃饭,殷琼比较单纯,对这话倒是深信不疑,于是又没什么心眼的,往原胤碗里多夹了几块牛肚。
白储也只是挑了挑眉,暗骂了一声娇气便又去和他的藕片作斗争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未时才散场,殷琼吃到了点太多菜吃不完的苦头,整个人被撑到快走不动路。
索性原胤点的甜点什么的都是可以打包带走的,这醉仙楼的老板是个性情人,曾经还是个小餐馆的老板时店里遭过贼,他的小半辈子的心血全都被洗劫一空。
当即就委托了榭川居的人来帮忙,最后所有金银悉数都回到了自己的腰包,那叫一个感激涕零。
如今榭川居弟子来醉仙楼吃饭都是可以免单白吃的,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吃过白食,总是会留下银钱。
于是当谢恒舒等人进入店内的那一刻,小二就忙不迭跑去厢房通知了老板,小心翼翼观察着几人的喜好,就着原胤点的那几种甜点分装了一大盒,趁着打包剩余的甜点时偷偷塞了进去。
莫名被塞了一手甜点的殷琼一直到到了衣坊时还显得有点木讷。
“这盒子怎么比我们点的多了三倍……”
“因为你夸了句桂花糕好吃。”白储凉凉道,“那老板差点把后厨的桂花树都挖来送你。”
瞧着满目华衣,殷琼顿时来了精神,将食盒往白储怀里一怼,便拉着原胤冲进店里。
“这件云纹的!还有那件月白的!”殷琼手指翻飞,转眼就抱了满怀衣衫,“小原胤皮肤白,穿青色肯定好看……这件桃红的也要!”
“为什么还有桃红色,你当他是女的吗?!”白储不可置信地问。
原胤被塞了满怀抱的锦衣华服,他抬头望向门外的谢恒舒,活像只被绸缎困住的小兽。谢恒舒唇角微扬,转身时广袖带起一阵清风,笑着向原胤点了点头。
殷琼一边和白储斗嘴,一边还不忘把挑好的衣服全部扔进原胤怀里,最后几乎把整个店都给掏空了,拉着原胤去店后试衣服。
谢恒舒满脸笑意地看着殷琼忙活,他确实不懂这些,也不热衷买衣服,衣柜里不是素白的衣裳就是淡得出水的素色外袍。好在那张如玉的面容与出尘的气质,让简单的白衣穿在他身上也自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味道。
不知何时,白储已经拉了个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店里三两个人稀稀拉拉,店家看到殷琼这么一个大活忙不迭跟在屁股后面去帮忙了。
“仙尊。”
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谢恒舒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