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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百草园 “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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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执意要叛反,你会杀了我吗?”
清冷的语调里藏着刀刃般的锋利,却又在尾音处微微发颤。
“会。我们之间终有此战,不可避免。”
回答比剑锋更利,回答的人眼底却掠过一丝痛色。
满地狼藉中,血珠顺着草叶滚落。
入目皆是一片猩红。
清风拂过,卷起三两片落叶,那人忽然轻笑,染血的发丝被风拂起在万里晴空下,竟是那么孤寂。
“小恒舒,我屋里灶上还温着粥。”
“你要记得吃。”
“……”
剧痛骤然撕裂胸腔,谢恒舒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感到自己的脖颈处传来了温热的、湿润的触感,烫得他竟更痛。
“正邪殊途,本就是你我宿命。”
正邪殊途……
梦中的谢恒舒无声嘶吼着,几近崩溃。
醒过来!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所以……快醒过来!
谢恒舒茫然地四处环视,他快要疯了,又是这个梦境,这个缠绕了他四百年的梦境!
他的瞳孔骤缩,如同先前无数次那样,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刺穿了对面那人的胸膛。他看见血珠在晴空下绽开,与梦中那人胸膛涌出的猩红交叠。
那人微笑着,没有任何不甘和痛苦地,直直倒了下去。
“!”
谢恒舒猛地坐起,冷汗浸透里衣。
胸膛还随着呼吸剧烈地伏动,那令人窒息的噩梦萦绕在他的眉心,一时间,他竟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眼前仍是那片血红,直到——
“仙尊……你怎么了?”
微凉的手指被温暖包裹。原胤紧紧握住了他,似乎试图把自己身上的体温传递给他。
他也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跪坐在榻边,将他的手贴在脸颊上。
谢恒舒瞳孔涣散,又被这声仙尊拉回,逐渐清明。
他闭了闭眼。
四百年来,这梦境如附骨之疽。
他轻轻揉了揉原胤发顶,低声说了句“没事”就翻身下床去穿自己的外衣。
他声音低柔,翻身下榻时衣袂带起一阵清寒。
整理好衣冠抬头,却见那小狐狸仍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灰眸。
谢恒舒走近榻边,指尖终于染上些许暖意,轻轻贴了贴对方泛红的脸颊:“还困吗?困的话就多睡一会。”
原胤却揪住他雪白的衣襟,吸了吸鼻子,这才小声道:“我……我没有衣服穿……”
“……”
一件素白外袍轻轻罩在小狐狸身上。衣袍过于宽大,将原胤整个裹住,行走时衣摆拖地,领口更是松松垮垮地露出半边肩膀。
幸好原胤已经把那毛绒绒的尾巴收了起来,否则估计衣服都要盖不住他。
寒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冻得小狐狸鼻尖发红。
实在没办法,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若是放任小灵狐穿着这件四面漏风的衣服,一定会生病的。
谢恒舒轻叹,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双臂环住那不合身的衣袍,指尖细心拢紧每一处可能透风的缝隙。“暂且将就,”他低头时发丝垂落,扫过原胤的耳尖,“早膳后便为你寻合身的衣裳。”
原胤乖顺地点头,毛茸茸的耳朵蹭过谢恒舒下颌。
恰在此时,一道传讯符穿窗而入,莹莹泛着青光。
“进。”
屋门被推开,寒冬的清晨里,携进一室寒雾。
殷琼气喘吁吁立在门口,桃红衣袖卷至肘间,腰间宫铃叮咚。她手中食盒尚冒着热气,却在看清屋内情形时惊得脱手——
“当啷!”
…………
“呼……还好我怕这粥凉了,封了层结界,不然可就都撒了……这可是师尊最爱吃的银耳莲子粥。”殷琼一一摆开清粥小菜,眼神却不自觉往乖顺坐在谢恒舒腿上的小原胤身上瞟。
“师尊……”她欲言又止地唤道。
谢恒舒正替原胤拢着衣襟,闻言抬眼:“嗯?”
忍了几许,终于忍无可忍,殷琼双眼放光,发出一声发自内心的喟叹:“小原胤化形后竟这般可爱!昨日还说不知何时能化形,没想到……”
小灵狐耳朵一抖,整张脸埋进谢恒舒怀中,蓬松的狐尾不知何时已悄悄缠上了谢恒舒的衣角,尾巴尖还在一颤一颤的,像是受惊的小动物本能地寻求庇护。
“小原胤,你也太厉害了!”
谢恒舒轻轻抿了一口粥,觉得温度刚刚好,便送到小灵狐嘴里,“张嘴。”
小灵狐含住汤匙,咬了一下才松开,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恒舒看。
殷琼还没察觉到什么,自顾自说着。
“上次这么小就化形的妖还是妖王时梨吧?哦对她儿子好像比她化形更早些。小原胤你如今不过幼妖的年纪就修出人形,说不定下届妖王就是你了!”
这人现在已经得意忘形起来了,好像这么天赋异禀的人就是自己一样。
“听说新一任妖界之首前不久刚上任,是只半妖血狐,听说还有九尾呢!小原胤再修炼个百年,定能让妖界改朝换代……”
眼看殷琼喋喋不休根本就停不下来,谢恒舒适时打断,“食不言。”
“啊,哦、好……啊?”殷琼呆愣愣地应着,突然反应过来,“可是我没在吃啊?”
“噤声。”
殷琼委屈巴巴地闭嘴了。
谢恒舒一勺一勺将粥喂完,拿起帕子替原胤擦了擦嘴角,小灵狐就满眼期待地盯着他看。
他迟疑片刻,试探着夸奖道。
“吃饱了,好乖。”
小灵狐这才心满意足地垂下眼帘,端端正正地坐好。
“……”
谢恒舒被那场噩梦惊得没什么胃口,连最喜欢吃的银耳莲子粥都没吃多少,殷琼收拾好碗筷,去后山找了件衣服给原胤换上。
小灵狐身形幼小,即便是最小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松松垮垮的。这衣服倒是和谢恒舒一贯的风格相似,都是素白到一丝不苟的款式。
衬着小灵狐白皙的肌肤和垂至腰间的白发,整个人仿佛都要融入雪色之中。
殷琼的心简直要被小原胤完全俘获了,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把自己珍藏的所有珠宝首饰都给他戴上。这小灵狐生得实在精致,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让殷琼忍不住想好好打扮他。
她来回打量着怯生生躲在谢恒舒身后的原胤,觉得这小家伙像只谨慎的小猫,可爱得紧。
清晨的后山,刚刚睡醒的小妖们都在竹林里偷偷打量着这只新来的小狐狸。
殷琼仿佛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嘴是一刻也停不下来,“师尊,今日没有委托,出关宴事宜弟子们都在准备,这么一瞧我今天倒是闲下来了。”
谢恒舒把猫在他身后的小原胤往怀里圈了圈,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让他不由放柔了嗓音,“宗主的百草园休整了吗?”
“唔……还没。”殷琼突然掩唇轻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宗主昨天看起来气得够呛,把自己关在百草园里整整一个晚上,直到今早才饿得受不住了偷偷溜去厨房用了早膳,”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手指在空中比划,“早上斋堂的大娘们还以为是哪只不听话的小妖来偷东西吃,哪知道一揪出来发现是宗主……”
殷琼说着说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邱议梗着脖子手里抓着只馒头的模样。
天蒙蒙亮时她便去斋堂打饭了,正巧碰上鬼鬼祟祟的邱议偷馒头被大娘们抓着正着。
她猜想宗主大抵是没料想到斋堂的早膳要提前两个时辰就开始准备,本想顺点前一天的剩菜剩饭吃,结果……
殷琼轻咳一声,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宗主心疼银兰草心疼成那样,师尊要不还是替宗主修缮修缮百草园吧,不然哪天真把自己饿瘦了可怎么办?”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俏皮。
“原本今日便是这么打算的,”谢恒舒修长的手指轻揉眉心,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宗主那里我会去解释,银兰草虽珍贵,倒也不是绝迹之物。待日后居里事务清闲便去雪山上替宗主摘个几株。”
殷琼赞同地点了点头,发间的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正要接话,却见师尊突然俯身替小原胤拢了拢衣襟。
少年耳尖微红,悄悄往师尊袖后躲了躲。
……
三人将后山小妖打点好便去了百草园。后山小妖居住的地方离百草园很近,没走几步就到了。
只是清晨的百草园竟早有客人。
伫立在门口这人身形挺拔如松,从头到脚一袭黑衣,冷峻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僵硬,正不停地左张右望,神情麻木。
若不是这是青天白日,殷琼倒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来偷东西的。
殷琼挑眉,正要上前质问白储干什么大早上杵在这,就看到了百草园里那个堪称诡异的身影。
只见卓宴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正趴在地上一寸寸地匍匐寻找着什么东西。
白储眼尖,注意到了来人,身形猛地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却在看到来人是谢恒舒时稍稍放松。
他弯腰行礼,颇有副做贼心虚的做派强行解释道:“老师他只是在学习百草园里的虫子为什么长得又大又肥...…炼药需要,还望谅解。”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显然自己都不信这番说辞。
“……”殷琼嘴角抽搐,她无语半晌,才道:“白储你大早上脑子被临敬仙尊抽傻了?”
“……”
谢恒舒忍俊不禁。
晨光中,花圃里蠕动的身影与僵立的白储形成鲜明对比,倒衬得他师尊愈发像个偷菜的贼。
真是衬得卓宴一股贼味。
白储嘴一撇,对着谢恒舒道:“反正老师这样也不是一两天了,就随他去……”他突然顿住,噔噔噔后退三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可置信道:“等等,这他妈谁?!”
“?”谢恒舒看着瞬间满脸警惕的白储,下意识居然把原胤往身后藏了藏。
“仙尊,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收回来那只灵狐……”白储一脸要气绝地猛吸了几口气。
“是,怎么了?”
谢恒舒意识到可能有点不对劲,因为他从没见过白储这副模样,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如果不是他在场的话,白储可能会冲上去掐死原胤。
那真是很不体面的死法了……
眼前的人瞬间正色,一脸严肃地道:“仙尊,灵狐一族阴险狡诈,十分可怕,最好现在就把这东西丢下山去自生自灭。”
谢恒舒没去低头看原胤,一心都在消化白储这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上了,所以原胤那一脸阴鸷的样子全都只落在了白储一个人眼里。
殷琼原本还有点懵懵的,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过来插了只手在白储面前。
“诶诶诶,后山收养了那么多只灵狐你怎么不丢下山去,那里至少一半都是你带回来的吧?你不是还说灵狐可爱么,干什么?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针对他?那这么小一只,扔下山去一会就给踩死了。”
“他这么小这么可怜,你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白储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谁可怜?我可怜他都不可怜成吗?”
“你不是炼丹的吗,赶紧炼俩治治眼睛吧,或者让临敬仙尊给你看看脑子,毕竟医者难自医嘛。”殷琼无所谓地摊摊手,眼中带着挑衅。
“殷琼!”白储的怒吼在园中回荡。
“白储!你想打架是不是?”殷琼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袖子已经撸了起来。
眼看争端就要爆发,一道弱弱的,细小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几人齐齐低头,就见原胤突然扯住谢恒舒衣袖,眼眶微红。
少年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仙尊,他是不是……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