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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卓宴与狐不得入内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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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仄云山后山雾气氤氲,露珠缀在草叶尖上,将坠未坠。林间鸟雀啁啾,晨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衬得这片天地愈发幽静。
在这片青翠掩映之中,藏着一座不起眼的木屋。屋前栽着各色奇花异草,药香浮动,俨然一处隐世药圃。
木屋虽简朴,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窗棂纤尘不染,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微风拂过,便轻轻摇晃,洒下细碎的光影。
忽然,“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踏出门槛,立于晨光之中。他约莫三十来岁,一袭素色长衫,墨发半束,面容清俊,眉目间自带几分疏朗之气。
此人乃闭关于此的榭川居宗主——邱议。
他深吸一口山间清气,舒展了下筋骨,神情惬意。抬眼望去,天光正好,远山如黛,近处草木葱郁,一派生机盎然。
“今日倒是个好天气。”他唇角微扬,目光悠然扫过自己的药圃——
阳光明媚。
啊,天气真好,树也好,花也好,草也……
他的目光骤然回转。
等等!
花呢?
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一片银兰草呢?
邱议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药田前,死死盯着那块光秃秃的土地,闭关前还长势喜人的银兰草,此刻竟只剩下寥寥几根残茎,凄凄惨惨地戳在土里,仿佛在无声控诉着什么。
那片本该摇曳着银蓝色波浪的药田,此刻只剩下茎秆,活像被剃了光头的和尚。最过分的是,某个偷草贼居然还体贴地给每株草留了半寸,生怕主人认不出来似的。
“我的……银兰草?!”他声音发颤,指尖微微发抖,“我辛辛苦苦培育了一百年的银兰草?!”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邱议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他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低吼:“卓!宴!”
卓宴!一定是卓宴!他早就对我的银兰草有非分之想了!一定是他!!我要把他关起来!!让他抄三百遍居法!闭关前才信誓旦旦保证绝不再碰他的银兰草。
结果呢?转头就给他来了个连根拔起!
正当他盘算着是该先启动护山大阵,还是直接杀去药宗时,旁边的草丛突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邱议脚步一顿,眯起眼睛,缓缓转头。
那簇草丛微微晃动,隐约可见一团毛茸茸的白影正鬼鬼祟祟地往里钻。
邱议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猛地拨开草丛——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草丛里捉出了一只小白狐,那只小白狐被捉出来时,嘴里还嚼着半截银兰草。
空气凝固了一瞬。
“……”
“啊——!!”
一声悲愤的怒吼响彻云霄,惊得满山飞鸟四散而逃。
……
山脚下。
某位药宗宗主正望着突然启动的护山大阵,默默把刚挖出来的银兰草又埋了回去……
…………
“宗宗宗主,您怎、怎么提前出关了……”卓宴心虚地把沾着泥土的手背到身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邱议却没理会他的问题,沉声问道:“莫倾呢?”
“他?最近接了个委托,昨日刚了结,匆匆带了个孩子回了趟山,今日一早便又下山了。说是还有几个活人需要安置,两位死者尚未入殓。”
澹台柳放下手中的机甲图纸,皱眉看向邱议手中提着的白狐,迟疑了一下。
“但……这是什么?”
“我正要问,”邱议拎起手中的原胤,眯着眼睛打量,“这东西,哪来的?”
“啊,”卓宴小声回答,“这不是莫倾前几日从山下带回来的那只灵狐么?”
“哪只?”澹台柳眉头紧锁。
身为机甲宗宗主,他实在无暇关注这些琐事。
“就是那只受伤的,莫倾抱回来时浑身是血的那个。”
“……”
邱议立刻抓住了关键信息。
山下……?浑身是血……?一定是……
“我明白了!”邱议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吓得本就心虚的卓宴一个激灵飞了起来,“这定是莫倾捉回来的邪祟!”
“对、对......啊?”卓宴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才觉不对。
他低着头掰起手指回忆起来。
是邪祟吗?我怎么好像记得莫倾为了治他的伤从我这顺了好几瓶俞骨散还有好多珍贵的补药呢?
不等卓宴想明白,邱议已经提着原胤的后颈,眼中寒光闪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它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莫倾定是事务繁忙,忘了把这孽畜关进后山结界,这才让它进了我的百草园……”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不必麻烦莫倾了,我现在就把这孽畜炖了!”
他捏住原胤的后颈提着就往议事殿的大门跨,却无人察觉到他手中的灵狐眼神一凛,灰眸中闪过一丝血色,直勾勾地盯着邱议的咽喉。
他被捏住的后颈皮毛下,灵力如毒蛇游走。
“宗主且慢!”
清润的嗓音自殿外传来。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竖瞳化作圆润水光,尖耳可怜兮兮地贴伏在两侧。
众人循声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
随后,一张美如冠玉的面容出现在晨光中。
谢恒舒缓步而来,青丝如瀑垂落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细碎的阳光从他身后洒落,为他镀上一层光晕。
在谢恒舒刚踏进来的那一刻,原胤就瞬间挣脱了邱议的手心,三两步扑进了谢恒舒的怀里,毛茸茸的尾巴楚楚可怜地缠上谢恒舒手腕,灰眸里浮起水雾。
谢恒舒双手环住小灵狐,看到他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立马低声轻哄了起来。
“对不起,来晚了。”他温声道,“昨天回山时太晚没见到你,就没有与你交代不要要乱跑,怪我。”
谢恒舒轻轻揉了揉原胤的脑袋,手指轻轻捏着他的脖颈。
卓宴手中的药杵“咣当”坠地:“……”
正在擦拭机甲的澹台柳翻了个白眼:“……”
邱议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半晌才找回声音,“莫倾……?”
谢恒舒将原胤往怀中拢了拢,执礼道:“恭迎宗主出关。”
“虚礼不必,”邱议迟疑道,“这只孽……灵狐是……?”
“……此兽名唤原胤,乃莫倾在山下所救,此兽有灵,想来化形在即,并非捉回来的邪祟。”
“不是?怎么会不是?它偷吃了我一整田的银兰草!”邱议激动起来。
原本昏昏欲睡的卓宴突然瞪圆双眼:“什么?!银兰草!什么银兰草?多少?一整田?!宗主你唔唔……!”澹台柳眼疾手快封住他的嘴,却掩不住那声变了调的尖叫。
原胤往谢恒舒衣襟深处钻了钻,只露出双湿漉漉的眼睛。
“银兰草?灵狐素来不食草木。”谢恒舒抚过狐狸颤抖的脊背,“宗主莫非看错了?”
“怎么会错?我亲手抓了它个现行!它一定是哪个邪祟假扮的,不然怎么别的花花草草不吃光盯着我最名贵的银兰草了?”邱议气的甩袖,狠狠瞪了原胤一眼,“邪祟!绝对是邪祟!”
谁知,谢恒舒居然把原胤往怀里护了护。
“宗主,他还小,不要凶他。”
“……”
邱议差点两腿一蹬驾鹤西去,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捂住了胸口。
所有谢恒舒白衣飘飘仙风道骨温润和善的画面从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谢恒舒对人对事向来温和有礼,尤其是对他这个宗主而言,更是礼数周全,人前议事也从不会反驳他,拂了他的面子。
他恍惚看见那个向来温润守礼的剑宗之主,那个执掌剑宗后愈发沉稳的仙君,即便面对再荒谬的决议,也只会温声说一句“宗主明鉴”的莫倾仙尊谢恒舒……
突然,一个惊天的想法从他脑中飘过。
这么护着他,难道是……
邱议眸光骤亮,欣喜开口,“所以它是——”
岂料谢恒舒一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淡淡截断话头,“公的。”
“……”
“其实我的银兰草还是挺珍贵——”
再次打断,“莫倾自当赔偿。”
“……”
邱议望着谢恒舒怀中那只装模作样的狐狸,心中一口郁气涌上来,差点呛死他。
他的莫倾一定是被这只伪装的邪祟给迷住了心智,邱议当即决定带谢恒舒亲眼去看看他惨不忍睹的百草园。
他一把拽住谢恒舒的衣袖:“莫倾!你且随我来!”
……
山风卷着药香掠过檐角,将檐角风铃撞得叮当作响。
卓宴看着药田里七零八落的茎梗,张了张嘴没吱声,只不过那表情简直精彩得没话说,活像是跑了媳妇又死了儿子。
他直直地倒进了银兰草田中,痛心疾首地哀嚎着银兰草的尸体们。
邱议指着满地狼藉,痛心疾首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孽畜干的好事!”
谢恒舒垂眸细看,只见银兰草断口整齐,某只灵狐似乎还挑食得很,专拣最珍贵的根茎部分下口,每株都只啃了最精华的一段。
看着谢恒舒沉默的样子,邱议以为自己成功地带自己最宝贝的仙尊脱离了这邪祟的控制。
只见谢恒舒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怀中狐狸的毛发,轻声道:“倒是会挑……”
“是吧!”邱议激动地拍腿,“这哪是什么灵兽,分明就是个……”
“莫倾是说,”谢恒舒轻声道,指尖轻轻挠着狐狸的下巴,“倒是会挑食。看来银兰草确实滋补。”
“……”
“银兰草损失,莫倾日后会赔偿给宗主。”谢恒舒抚过狐狸炸毛的脊背,指尖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轻掐了下那截作乱的尾巴根,“只是莫倾听说寻常灵狐……”
他垂眸望向怀中,原胤立刻仰起脸,湿漉漉的鼻尖蹭过他下颌。方才还阴戾的灰眸此刻盈满星光,尾巴尖讨好地勾着他束腰的玉带。
“体弱胆小,受不得惊。”
“宗主日后还是不要如此过激。”
“……”
邱议看到了原胤突然僵住的尾巴——那蓬松的尾尖正得意地晃出残影。
“体弱?!”邱议声音都变了调,“它方才还……”
原胤突然打了个喷嚏,小脑袋往谢恒舒臂弯里钻了钻,尾巴尖却悄悄冲着邱议摇了摇。
谢恒舒见状,无奈道:“宗主……”
殷琼这时才匆匆赶来后山救场。原本今早刚下山整顿边境渔村的后事,哪知谢恒舒一听到原胤被刚出关的宗主提溜走的消息,当即丢下她和白储御剑回山。
她将事务打点妥当才赶回来。
路上听几个弟子七嘴八舌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顿时心凉了半截。
且不说银兰草珍贵,这百草园可是宗主亲手种下的,平时更是三令五申卓宴与狗不得入内,如今直接被原胤一口扫空,这谁听了都怕宗主气急攻心一剑自戕。
虽说宗主对她家师尊呵护心疼有加,但毕竟不是一两株银兰草,那可是一田!谁知道会发生点什么。
远远望见抱着灵狐的谢恒舒和面色铁青的邱议,殷琼立即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在二人之间。
“宗主!您怎么提前出关也不放个消息出来知会一声,我们好提前准备您的出关宴呢是不是?”她笑容明媚,声音清脆。
“殷琼你等一下,我与莫倾还有……”
邱议推开了她,结果下一秒殷琼又凑了上来,手背在身后不停暗示谢恒舒快溜。
“宗主,您看您这出关了,是不是拜师大会也要往前提一提?最近山下有不少天资极佳的弟子入门……”
“殷琼你……”
“对了后山还有好多刚化形的妖兽也想要拜入宗门呢,殷琼早就拟好了名单,不如宗主看看?”
“等会再看,莫——”
不等邱议把话说完,谢恒舒早已抱着白狐飘然远去。
只是他怀中的灵狐在听到“拜师大会”时,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