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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蛇怨 完   洞穴突 ...

  •   洞穴突然剧烈震动,无数记忆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蛇妖痛苦地捂住心口,那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不是灵核的反噬,而是一种更尖锐的疼痛。

      他望向梁念,少年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像一道道银线。

      “哥哥……”

      幻境轰然破碎的瞬间,蛇妖看见梁念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的仇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痛苦。

      昏暗的洞穴里,潮湿的气味弥漫开。

      怜悯像根细针,扎进血肉里反而更疼。

      洞穴的震颤愈发剧烈,碎石簌簌落下,砸在蛇妖逐渐透明的躯体上,却穿了过去,仿佛他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突然死死盯着梁念,猩红的竖瞳里翻涌着不甘与执念。

      蛇妖踉跄着后退半步,鳞片与岩壁摩擦出细碎的火星。他看见梁念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那是人类面对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可少年却向前迈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指,那些借来的灵力正化作萤火般的微光飘散。

      最痛的却不是灵核的反噬,而是梁念此刻的眼神。像极了当年捧着发霉草药的那个夜晚,明明自己满身伤痕,却固执地要给一条陌生海蛇疗伤。

      “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蛇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梁念,你逃不掉的……我会让你活着,哪怕……”

      他的蛇尾已经消散大半,灵力溃散如流沙,可他的手指仍死死扣住梁念的手腕,不肯松开。

      梁念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几乎灼伤他。

      “哥哥……”少年哽咽着,声音轻得像是哀求,“够了……真的够了……”

      蛇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可他的力道仍未减弱。他不能松手,一旦松手,梁念就会重新回到那个满是恶意的人间。

      谢恒舒站在一旁,长剑垂落,剑尖点地,金色的符文在他周身流转,却并未再向前一步。他望着蛇妖,忽然开口:“薛繁。”

      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蛇妖的瞳孔里瞬间闪过错愕,他怔愣住。

      “榭川居缺个弟子。”

      薛繁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他。

      谢恒舒神色平静,继续说道:“我会找人教他读书习字,修身养性。”他的目光落在梁念身上。

      薛繁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当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谢恒舒点头:“榭川居虽非世外桃源,但至少能给他一个安稳的未来,我会彻查此案,还他和他母亲一个公正。”他看向薛繁,语气缓和,“你既不愿他沾染仇恨,又何必执意将他困在你编织的幻境里?”

      是。

      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梁念能自由地活在光下。

      可如果他放手,梁念真的能过得好吗?

      他望向梁念,少年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哥哥……”梁念轻声唤他,嗓音微哑。

      薛繁的指尖微微松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梁念蜷缩在洞穴里,对着不会回应的他低声诉说:“若是有一天……我能离开这里,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的他,只是一条好不容易从厮杀脱身的冷血的蛇妖,无法理解人类的渴望。

      薛繁缓缓松开手,指尖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消散。

      “……好。”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洞穴彻底崩塌,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暮色穿透云层,洒落在悬崖之上,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温柔的声响。

      薛繁最后抬起头,看了谢恒舒一眼,“多谢你。”

      “我知道你早就看穿了我的幻境。”

      却没有让这些小辈来破坏这得之不易的美梦。

      “梁家的家仆被我绑在梁家后院的那口井,还有一口气。”

      “……好。”

      他缓缓走到梁念面前。

      梁念早已泣不成声,他颤声问:“哥哥……你为什么……明明可以、可以好好的……”

      薛繁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笑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像个终于放下重担的旅人。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从来都和那天一样。”

      ……

      于瑾和温恪见事情了结,紧绷着的弦也终于放下。殷琼则一改刚刚严肃的神情,围到了谢恒舒身边。

      “师尊,刚刚出幻境的时候,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和蛇妖对峙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好像一直在看着那只蛇妖愣神。”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谢恒舒摇摇头。

      刚才谢恒舒就注意到了,薛繁的身上多出了几道狰狞的伤口,而这些伤口在与他交手时还并没有,并且也不是他自己所伤。

      这短短的一段时间,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

      谢恒舒面色有些凝重,但还是暗自松了口气。

      能不与他交手总归是好的。

      现在一切结束,给薛繁和梁念时间好好道个别,他就必须得带着所有人回去了。在薛繁身上压着的,不仅仅只有他与梁念的纠葛,更还有他犯错时杀死的数十条人命。

      当然,除却这些,他还必须要问清楚,薛繁的灵力来自何方,他身上的神念又是……

      “啊——!!!”

      转瞬间,异变陡生!

      薛繁的瞳孔骤然收缩,猩红的血丝如蛛网般蔓延,他猛地弓起身子,十指死死扣进自己的头皮。原本近乎透明的身体突然凝实,却又在下一秒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撕扯着要破体而出。

      “薛繁!”谢恒舒厉声喝道,长剑已然出鞘。

      一旁的众人立马团团围住薛繁,殷琼和白储的神情里满是警惕。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温恪声音都有些变形,他颤抖着问道。

      “刚才不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于瑾和温恪二人原本还在收拾洞穴的残局,听到这声凄厉的惨叫立马围了过来。

      “走……快走……”薛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脖颈上青筋暴起。他踉跄着后退,每一步都在岩石上留下带血的脚印,“我离开不了这里了……!他发现我了……带梁念走!!”

      “谁?是神兽吗?你是从谁手下受到重伤才逃来江城的?!”

      “是……啊啊啊啊!!”

      梁念想要上前,却被谢恒舒一把拽住。谢恒舒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别过去!危险!”

      “哥哥!”梁念挣扎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到底怎么回事?!”

      薛繁突然跪倒在地,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错位声,三道狰狞的血痕自他脊椎处裂开,暗金色的光芒从伤口中渗出。

      随后,他的身体骤然崩解,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消散在晨风里。

      没有遗言,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给梁念伸手挽留的机会,也没有机会回答谢恒舒的问题。

      他就这样死了。

      梁念怔怔地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凉的触感。

      那是薛繁临消散前,轻轻按在他手背上的温度。

      谢恒舒沉默地站在一旁,长剑归鞘。

      他原本有许多问题想问。

      关于薛繁的灵力来源,关于那些被吞噬的灵核,关于他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

      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薛繁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线索,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梁念缓缓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暮色依旧温柔。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念。”谢恒舒轻声唤道。

      话音落下,唯有一片银色的鳞片缓缓飘落,最终落在梁念的掌心。

      梁念紧紧攥住那片鳞,眼泪无声滑落。谢恒舒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他喃喃。

      明明相约好了一起走。

      明明说好了一起放下仇恨。

      他逐渐弯下腰,低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

      暮色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白储立于洞穴阴影处,他望着远处被殷琼等人围住的少年,眉头拧成了死结。

      “仙尊,”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蛇妖的死,有蹊跷。”

      谢恒舒侧过身,避过了手忙脚乱跑过去安慰梁念的殷琼等人,用除了白储之外没人能听到的音量大小说道:“我早知如此。”他声音轻得如同落叶擦过潭面,却让白储后背陡然绷直。

      洞外残阳将谢恒舒的身影拉得修长,他退后半步隐入阴影,“早在进入这个洞穴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神念。我们之间,只有我曾与神□□过手,了解他们身上的神力。”

      神兽之力会永远烙在伤者的魂魄里。

      “薛繁身上有相同的气息。”谢恒舒的嗓音突然染上几分嘶哑,“虽是残念,却足够致命。他是从外海身受重伤才偷渡到了江城,他与我交手时向我言明他身上的神力是借来的,这说明他曾经一定是某个神兽的手下。我本想……”

      他喉结滚动,将后半句碾碎在齿间。

      “我本想趁神兽还未发现他时,带他回仄云山将他保护起来,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本可以藏得更久。”白储突然道。他转头望向被众人围住的梁念,少年单薄的背影在暮色中像片将熄的余烬。

      “他或许是能藏个百年之久的,毕竟天下之大,纵使是神兽也无法在没有任何他的气息的情况下找到他。可他为了这场幻境,居然不惜耗尽神念……三十年都瞒过来了,偏偏为场幻境……”

      “嗯。他使用这力量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想过了自己会被神兽发现,只是没想过会这么快。”

      谢恒舒突然想起自己卧房里那个锁了三重的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半块染血的平安符,那是被宗主抱回仄云山时,他身上唯一的物件,也是他重伤混沌时唯一不肯放下的执念。

      “有些东西或许比命重要吧。”谢恒舒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我调查过这户富商,他们是三十年前从西南方向迁来的。三十年前,正好是各地出现异动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是否与神兽有关,但目前有用的线索只有这么多,我也只能揣测到此……待宗主出关后,我会与仙尊们共同商讨此事。”

      远处传来殷琼哄劝梁念喝水的温言软语,衬得洞穴前的沉默愈发沉重。

      他望着这一幕,忽然道:“你说,这些神兽究竟在怕什么?竟然连条小蛇都不放过。”

      白储一怔。

      “走吧,该回去了。”

      他走向梁念时,白储注意到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像是怕踏碎什么。

      那方绣着银鳞的帕子没有随着幻境而湮灭,仍留在洞穴之中。

      被风掀起一角时,谢恒舒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帕角绣着的褪色小字在夕阳下忽明忽暗:“愿吾弟梁念,余生皆见光明。”

      “可惜这世上……”谢恒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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