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蛇怨15 梁念仰 ...
-
梁念仰起头,他望着妇人被岁月刻下细纹的脸庞,轻声道:“阿娘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些了。”
妇人闻言,粗糙的手指轻轻掸了掸他沾着泥土的衣襟,动作温柔得像拂过一片羽毛。
“怎么了?今天一直在盯着我看?”她眼角弯起慈爱的弧度。
“……没什么,”梁念别过头,端起煎好的药,“阿娘,喝药。”
妇人接过碗抿了一口,皱眉道,“怎么这药这么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梁念立即接道,“先生今日刚教的。阿娘觉得苦才是对的,这说明这药正在发挥效用呢。”
她放下碗,指尖轻轻拂过梁念额前翘起的碎发。又展开笑颜,“今天第一天在书塾读书,感觉怎么样?能听得懂吗,能不能跟得上先生的进度?”
梁念拉过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着节拍。
“阿娘放心,”他忽然露出笑容,“这些字句我早先就识得。这些我曾经偷偷跟着姐……记得……”他的声音突然卡住,眉头微蹙,像是记忆深处有什么在挣扎。
妇人敏锐地注意到他瞬间的恍惚,心头一紧。她不动声色地拉过梁念的手,感受到少年掌心新磨出的茧子。
“慢慢想,不着急。”她温声说着,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不经意间,梁念的视线忽然落在妇人腕间的翡翠镯子上。那抹翠色在暮光中流转,像一泓清泉环绕着粗糙的腕骨,清透泛光,衬得妇人那双常年干农活,缝帕子的手都那样好看。
“……”
看见了梁念的欲言又止,妇人一怔,问道:“怎么了?”
“阿娘的镯子……”他脱口而出,又急忙住口。
“嗯?”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翡翠映着她困惑的眼睛。
梁念喉结滚动,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只外婆留给阿娘的镯子着实好看。衬得阿娘的手特别好看,就像……就像书里说的‘皓腕凝霜雪’。”
“贫嘴!”妇人笑着拍他的背,眼角却泛起湿意。她站起身,衣摆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等你将来娶媳妇时,阿娘就把它……”
“阿娘。”梁念突然唤住她,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不安。
妇人没转身。
她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
“阿娘,”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坚定,“我想考取功名。先生说我天资不错,若是用功……”
暮色渐浓,将妇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着药渣的苦涩。
“……嗯,阿娘会陪着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梁念盯着地上摇曳的影子,忽然追问:“那等我中举的时候呢?等我当官的时候呢?阿娘会治好病,会陪着我念书的,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沉默在母子之间蔓延。妇人仰起头,“嗯。”
这一声应答几乎破碎在风里,却重若千钧。
那声音太轻,竟像哽咽。
“阿娘会看着你长大,阿娘会看着你考取功名,阿娘会看着你娶妻生子,阿娘爱你,梁念。”
梁念突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从后背环住妇人。
他的手臂触碰到的不再是记忆中温暖柔软的躯体,而是某种冰冷而僵硬的存在。
“阿娘……”
梁念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轻唤。
“阿娘,明日醒来,我还能看见你吗?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不想要我一醒来看到的又是冰冷的柴房,不想要我抱着你时又是冰冷的体温,不想要我走到哪里都有无处遁形的打骂……阿娘……”
“……”
妇人的身体猛地僵住,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脖颈以人类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过来。那张原本慈祥的面孔开始扭曲、剥落,如同褪色的墙皮般片片脱落。
“哥哥……我们回头吧,哥哥……”
梁念的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抬起头,直视那双已经变成竖瞳的眼睛。
蛇妖的本相尽显,他死死咬住下唇,最后又松开,良久,只轻声呢喃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一直都知道是你,我一直都知道是你啊哥……”梁念早已泣不成声。
幻境开始崩塌,柴房的墙壁如沙粒般簌簌落下,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谢恒舒等人从虚无中走出,手中的长剑泛着冷光,但谁都没有立即上前。
蛇妖伸手想擦去梁念脸上的泪水,却在看到自己鳞片覆盖的手爪时瑟缩了一下。
梁念抓住蛇妖退缩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他哽咽着,“哥……不要再做错事了……”
“脏……”蛇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殷琼上前一步,剑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银线:“蛇妖,你已害了江城数条人命,今日必须与此事做个了断。榭川居必将给你公正的审判。”
“了断……”蛇妖低低笑出了声,将梁念一把护到了身后,“了断?”他的尾音危险地上扬。
“你可知道,梁家后院那口井里,现在还沉着梁念母亲的绣花鞋?你可知道,梁念那天都已经背着他母亲的尸体走出了城门,又被那群人抓了回来。”
“活人鞭打,死人鞭尸。最后尸体被抛井,梁念被囚禁……”
“此恨绵绵,如何了断?”
白储的剑鞘“咔”地一声响:“无论如何,杀戮不是解决之道。”
“我不为梁念求取公道,谁又能给他一个公道?”蛇妖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指望你们来救他吗?他们母子在江城的角隅里挣扎了多久你们知道吗?”
殷琼的剑尖微微颤动:“天理昭昭,榭川居一定会为他彻查所有冤情……”
“等你们查完,坟头草都换过十二茬了。”他的目光突然回转,在褪去幻境后梁念身上露出的狰狞的伤口上逡巡。
那些陈年伤疤在褪去的幻境中格外刺目。
“十二年前的正月初七,”他突然问殷琼,“你那时在做什么?”
殷琼一怔:“在……在闭关修炼。”
“真巧。”蛇妖的鳞片泛起幽光,“那晚梁老爷醉酒归来,把梁念吊在横梁上整整三天两夜。”他抬头看着众人,“就因为他偷偷跟踪梁眠去学堂听了一节课。”
“哥哥……别说了……”梁念颤声道。
“你们修仙之人的十二载,不过是一次闭关,一场论道。可对他来说,那是四千三百个被锁在柴房啃馊饭的日夜。”
最后,他颇为讽刺地厉声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理昭昭’?”
“你们的正义,不过就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是活人写给死人的悼词。”
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等人都死光了死绝了才知道派人下来查了,过去那十二年去哪了?”
幻境的碎片在空中漂浮,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往事。正义就像这迟来的剑光,永远追不上最先流血的那个人。
“事情变得不可挽回的时候就知道出来顶着榭川居的名号伸张正义了?”他抬头望向空中举着剑的众人,突然轻笑出声,笑声在正在坍塌的幻境中回荡,带着森然的寒意。
“是不是觉得我是在替天行道?”蛇妖戏谑地半眯着眼。
“不。”
唇齿轻扣,他笑着。
“这是一个疯子对救赎的拙劣效仿。”
“……”
“可是,这样做就能给梁念他想要的幸福了吗?”温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蛇妖定睛望过去,才在众人中见到了那个不太起眼的人。
“你杀了梁家所有人,梁念就会幸福了吗?这是他想看到的吗?”温恪的声音像一捧雪,清冷却不刺骨。
他没有去看蛇妖骤然僵硬的表情,而是凝视着泪流满面的梁念。
少年单薄的衣衫下,那些新旧交加的伤疤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泛着狰狞的粉红。
“幻境再美,也是用恨意织就的笼子。你赋予给他的,不过是一场幻梦。”
“……”
蛇妖的竖瞳剧烈收缩,像是被刺痛。
但转瞬间,他又挂上了那副戏谑的笑容,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刺向始终沉默的谢恒舒:“前辈,您就打算这样袖手旁观,看着这群小辈们劝我迷途知返吗?”
他的尾音上扬,带着蛇类特有的黏腻腔调。
谢恒舒向前迈了一步,月白色的衣袂扫过满地晶莹的碎片。
“迷途知返……?”
他随手拈起一片。
“我只是想知道......”他指尖一用力,碎片化作流光散去,“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要给他一个未来,一个能容忍他活着的未来。”蛇妖轻飘飘道。
谢恒舒终于抬眸,“你给了他一场镜花水月的梦,你想救他。”
“他说的不错,”谢恒舒看向温恪,温恪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你给他的,终究只是一场梦,若是梦醒了该如何呢?”
“那锥心之痛会让他再死一次的。”
“……”
“他会更痛的。”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蛇妖心上。
“你想给他最锋利的刀,却无法教他该怎么放下。”他声音很轻,却像根银针扎进沸腾的油锅。
他蹲下身,拾起一片闪着微光的记忆。碎片中,年幼的梁念正在院中追逐流萤,母亲倚着门框温柔地笑,夏夜的风带着槐花香。
“以恨为笼,作茧自缚。”恒舒指尖轻点,碎片中的画面泛起涟漪,“等血流如河的那天,你要他抱着空荡荡的恨意……怎么活?”
蛇妖的竖瞳剧烈收缩。
幻境崩塌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无数记忆碎片如雪花般纷扬而起,那些被仇恨尘封的温暖时刻终于展露在蛇妖眼下。
那些被仇恨掩盖的,藏在褶皱里的微光:港口海边的渔夫偷偷塞来的饴糖,流浪狗湿漉漉的舌头舔过他冻僵的手指,甚至梁夫人咽气前,用尽最后力气为他拭泪的那方绣着兰花的帕子……
最后一片。
是他与梁念的初次相见。
他身负重伤,拼尽全力游到了这片海域,奄奄一息地搁浅在岸边,而衣衫单薄的梁念站在礁石上,眼神空洞得像具行尸走肉。
少年人的脚步明明已经迈向深渊,却在瞥见那一抹银鳞时生生顿住。
“真是……多管闲事……”
当时的蛇妖这样想着,却感觉到少年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从怀里掏出珍藏的草药。那些药材早就发霉了,可少年涂得那么认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梁念第一次带伤来找他时,少年蜷缩在洞穴角落,却还记着给他带来新鲜的草药。寒冬腊月,梁念把唯一的破棉袄叠成窝让他取暖;还有每个满月之夜,少年会对着不会回应的他诉说那些无人倾听的心事……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复仇。”
蛇妖后退一步,伸手想按住梁念发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颤抖。
那些精心编织的复仇剧本突然变得无比苍白,就像他此刻褪去血色的嘴唇。
“恨是淬了毒的匕首,”谢恒舒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像在劝慰一个迷路的孩子,“握着刀刃去伤人的时候,最先流血的是自己。”
谢恒舒说这话时望着蛇妖,目光澄澈得让人无处躲藏。
“你借来的灵力撑不住这场梦了,对吧?”
谢恒舒向前一步,声音轻得只有他们能听见,“那些强行吞噬的灵核正在反噬你,所以当梁念开始怀疑的那一刻。”
“这幻境就碎了。”蛇妖突然接过了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