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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仄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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仄云山最开始是一座荒山,荒无人烟。
村民们总说这山头没救了,谁知某天突然涌来一群人,背着行囊扛着工具,浩浩荡荡扎进了深山。
有传言说,他们这群人在山上给山神献祭,供奉了千年之久。
直到某日惊雷炸响,枯树抽出了嫩芽,山涧涌出了灵泉。
原来是日日夜夜的供奉终于被山神察觉,于是降临此处,大发慈悲地赐予了这座荒山生灵,草木,鸟兽。
白雾般的灵气笼罩着整座山脉,第一批进山的人后代,在灵雾滋养□□内渐渐凝结出灵核。
他们扯起“榭川居”的旗帜,便觉得高人一等,自封仙门。山下百姓将这群会法术的人供成神明,挑着满筐贡品一步一叩首祈求神明的庇佑。
一来二去,常往山上跑的凡人竟然也沾了灵气,在充裕的灵气中渐渐得了道门,自己结了灵核。
人们才恍然,原来这仙法只要有充足的灵气就够了,只要人人都潜心修炼,终有一天自己也能获得那般的能力。
一时间江湖风起云涌,山下门派如雨后春笋般崛起。
于是,随着山下几大门派的兴起,这刚刚过了几年好日子的榭川居又马不停蹄地衰落了。
直到第三十四代宗主邱垣横空出世,年纪轻轻便振兴了宗门,把几位威震江湖的仙者请上山封了仙尊,榭川居的牌匾这才又铮铮作响。
而这其中最有名气,也是最年少成名的一位,乃莫倾仙尊——谢恒舒。
此间有神兽驻守人间,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镇守四方。这四位是上古时期便存在的洪荒巨灵,拥有毁天灭地之力。
谁曾想,镇守南方的朱雀仙在千年岁月中,竟被权欲蒙蔽双眼,生出了独霸天下的野心。
它煽动赤焰焚天,搅得九州生灵涂炭。
彼时天下修士纷纷而出,欲联手拿下神武朱雀,召集了千万有志之士浩浩荡荡冲进了朱雀的领地。
旌旗蔽日、喊杀震天!
万千火鸦冲天而起,修士们的鲜血染红了半边天际。最终,竟无一人活着走出那片赤色炼狱。就在人间即将沦为火海之际,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清越剑鸣。
少年谢恒舒破空而来,以一人之力硬撼上古神兽!
惊雷炸响,烈火焚天,江河倒流。
这场惊世对决整整持续了七日七夜。
最后将朱雀绞杀,而谢恒舒自己也从九霄坠入废墟,耗尽灵力、神志昏沉。被榭川居的宗主邱垣从废墟中抱出,带回了仄云山。
此后,一战成名。
莫倾仙尊孤傲的身影立于山巅,宛如亘古不灭的神祇。
百年来,再无此等修士能与之并肩。
………………
仄云山脚下的那座小城叫江城。
江城的百姓们在榭川居的百年来的庇佑下安居乐业。
上元夜灯火初绽,江城集市喧声如潮。
油纸伞下,刚出锅的糖糕噗噗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铜钱丢进瓷盏里,叮当脆响,混着烟火气,沿着弯弯绕绕的九曲巷子一路飘远。
就在这片喧闹里,两道身影逆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着。
打头的是个男子,一身月白长袍,衬得人越发清俊。灯笼暖融融的光映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指尖随意勾着个小巧的竹篮,里头沙糖桔清甜的香气。
他踏过青石板路的姿态如行云,眼眸凝着街景却又漾出春水般的温软。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个穿桃红衫的少女,瞧着也就十五六岁,她臂间麻袋鼓囊囊堆着朱红锦盒,每走一步就能撞出一阵细碎铃音。
“师尊师尊!”殷琼蹦到谢恒舒身前,仰起脸,笑盈盈地望着他。
青石板路映着斜斜的夕阳余晖,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衬得那双灵动的眼睛愈发俏皮。
“山下这市集,真是年年月月都这般热闹。师弟师妹们的年礼我可都置办齐全啦!”她语气里满是邀功的雀跃,还得意地拍了拍那个叮当作响的大麻袋。
谢恒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唇边的笑意深了些,温润的声音响起,像两块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叩:“昔年一代宗主择此地立榭川居,护佑一方苍生,镇守山河安宁。如今盛景,皆如宗主所愿。”
“师尊可别美化一代宗主了,”殷琼琥珀色的眼珠骨碌一转,小嘴一撇,带着点不以为然的小狡黠,“江城人谁不知道他建宗初衷只为受万民香火供奉?这些年,除了收租子收得勤,山下百姓的死活,他几时真管过?”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一点点的叛逆。
话音还没落地,后衣领子就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往上提溜了一下。
谢恒舒垂眸看她,那眼神温煦依旧,却多了点不容置疑的沉静:“殷琼,不可妄议先辈。”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喧闹,“历代宗主,无论初心为何,最终所求,皆是平定妖邪,守护人间清平。先人之功过是非,非你我小辈可以轻率置喙。”
“哦……知道啦知道啦……”殷琼缩了缩脖子,悻悻地嘟囔了一句,像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刚刚的那股子小锐气瞬间蔫了下去。
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又像没事人似的,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甜甜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熟练地转移话题:“今日的采买居然买了这么多好东西,师尊可还有什么别的要买的,若是没有,咱们就回仄云山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谢恒舒,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
“并无。”谢恒舒看着她瞬间变脸的灵动劲儿,眼底掠过一丝艳羡。
“那我们就……”
谢恒舒负手踏过熙攘人群,天际突然炸出惊雷般的怒喝,声浪震得街边灯笼簌簌乱颤。
殷琼倏然僵住,指尖还攥着未吃完的糖画龙,琥珀眸中惊诧倒映着师尊骤然凝霜的侧脸。
“谁给你的胆子在江城买卖妖族!”
一声怒喝撕开集市喧嚣,黑压压的人群将一方角落围得水泄不通。
殷琼眉间戾气骤现,拨开黏稠的人群直冲核心。
挤进去才发现人群的中心有一只铁笼,铁笼三尺见方,边缘血渍斑驳。
笼子里有一只血红色的狐狸蜷缩成一团,绒毛黏结成绺,只有一双灰瞳艰难睁开一线生机,映出一个黑衣猎猎的少年与一个壮汉横刀相峙的剪影。
那只狐狸喉间气若游丝,铁锈混着血沫从爪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红轨迹。
“它这么小一只狐妖,你这么折磨它,它会死的!”黑衣少年怒喝。
那个壮汉无所谓的地摆摆手:“关老子屁事,你想救它你就买下它啊,五十两黄金。”
“五十两黄金?!你想钱想疯了么?!”
“嗤,没钱?”壮汉啐了口唾沫,“没钱来当什么英雄,滚滚滚!”
那壮汉强硬地推了他一把,黑衣少年一个酿跄往后退了一大步。
见状,殷琼立马就冲了出去,将麻袋掼在地上,挡到黑衣少年身前,袖口桃红流苏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银铃在日光下绽出凛冽寒光:“敢在江城贩妖,你是活腻了?”
壮汉抬眼盯住她腰间宫铃,似乎在仔细辨认,又微不可察地趁机回头看了一眼那狐狸,见那狐狸没什么动静,于是转头叫骂道:“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要出来碍我的事!”
“你——!”殷琼撸起衣袖,作势要和他打一场,云纹袖口忽然按在殷琼腕上,她扭头,却见谢恒舒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温润的少年站到她身旁,虽不见敌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榭川居律第三百二十一条。”
清冽嗓音截断所有喧嚣:“入境者禁行妖市,违者永逐。”
最后那个“逐”字落下时,青砖地上忽现涟漪,整条街的灯笼同时爆出幽蓝火花,在青天白日下,居然显得如此诡异可怖。
围观群众一阵惊呼,大气都不敢喘。
壮汉踉跄后退半步,却撞上铁笼冰凉的栏杆。他忽然仰头大笑:“驱逐?你们榭川居算个屁!”
笑声戛然而止——
谢恒舒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修长的,散发着凛冽气息的剑,抵在他眉心。
“现在,”剑轻轻点在壮汉额间。
“逐吗?”
“进了江城,不守居法,发配边境。”谢恒舒的声音平稳有力,言简意赅。
壮汉被谢恒舒这番话砸得头晕目眩,字句还在耳边嗡嗡打转,身后铁笼里突然传来尖锐的刮擦声。
壮汉瞳孔骤然收缩,好像接受到了什么强有力的信号。
方才还凶煞毕露的面孔顷刻间褪去戾色,笑容像被烙铁烫在了脸上。很快,他又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他弓腰凑近谢恒舒,目光在谢恒舒月白锦袍的云纹袖口逡巡,那袍角缀着榭川居独有的鎏金藤纹,袖口暗绣着三瓣青竹。
“仙尊明鉴!”他粗粝掌心向上摊开,“小的也是被柴米油盐逼急了,才敢在禁令边摸鱼。”
谢恒舒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他。
壮汉吞咽了一口唾沫,手指缓慢地移动到了抵在脑门的剑上,不动声色地把剑移了开来。
他的反应与刚刚判若两人,看得殷琼目瞪口呆。
谢恒舒收了剑,这壮汉才打哈哈道:“这灵狐……这只灵狐仙尊出手只要二两白银,我就卖给仙尊……”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利爪在玄铁笼壁上刮出的刺耳的声音。
那壮汉喉头一哽:“不是!这祥瑞!白送给您积福泽!是送给您!希望您能恕免我这一次,下次再也不敢犯了!”
壮汉甩袖将铁笼掼在地上,转身便逃。
殷琼:“……”
黑衣少年:“……”
殷琼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想跑,没门……啊?”殷琼刚准备追上去,那壮汉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点点地瘪落下去,最后竟完全消失不见了。
谢恒舒负手而立,沉默地看完了全程,须臾,道:“一副躯壳。”
殷琼咬牙切齿,跺了跺脚:“真是个贪生怕死的东西,不敢犯居法,居然做了个躯壳混进来。好无耻!好下流!”
“可别让我查到他是谁!”
谢恒舒垂眸,青玉簪在发间晃出微光。
壮汉的麻布包蜷缩在青砖缝隙里,粗麻纤维已泛黄脆化,边缘还黏着几缕暗红草屑。
他屈膝时广袖自然垂落,指尖拨开层层破絮,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从褪色的蓝印花布夹层滑出,坠在掌心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铁笼内的小狐狸脊背弓成脆弱的弧度,当锁扣“咔嗒”弹开的刹那,它灰色的瞳仁倏然收缩,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缓慢地眨动起睫毛,睫羽上凝着细小的露珠,像晨雾中沾了霜。
谢恒舒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只是蹲在它旁边,没有伸手。
袍袖拂过笼门时带起的风,让狐狸耳尖细微地颤动。
它艰难撑起身体,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最后停在谢恒舒足边三寸处。灰扑扑的鼻尖翕动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栽,精准地瘫在他白色衣摆上。
“师尊!别碰,脏!”
殷琼的惊呼声中,小狐狸忽然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舔谢恒舒沾着尘灰的袖口。
这个动作快如闪电,谢恒舒尚未反应,它已缩回脑袋。然后那只脏污的狐狸顺着布料褶皱蠕动,最终窝进谢恒舒怀中。
他素来整洁的广袖被蹭上斑驳血痕,他抬起手,指节拂过黏连的绒毛,带起一小片雪色飞絮。
殷琼咬着下唇,眼见师尊衣襟上那道蜿蜒的血迹愈发明显。
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变了又变,挣扎开口:“师尊,它太脏了,我来抱吧。”
她试探着伸手,却被谢恒舒用袍袖轻掩的动作拦住。
谢恒舒起身时衣角扫过青砖,碎光在他眼底流转。
谢恒舒道:“无碍,反正我已经脏了。”
殷琼忍了忍,最后无奈地提起了谢恒舒放在地上的果篮,然后说:“好吧,那我帮你提这个,师尊。”
谢恒舒淡淡地“嗯”了一声。
殷琼招呼着围成一团的群众,指尖轻捻腰间玉铃,清越声响如碎冰溅落,人群便似被春风拂过的柳絮般自然散开。
她杏眼弯成新月:“散了吧,散了吧。下次有这种事,还请大家积极检举,解决不了的话就来榭川居上委托我们解决哦——”
“这小姑娘……是榭川居弟子?”一个远去的挎着竹篮的老妪驻足回望,眼角的皱纹叠成菊瓣。
“您不知道?”油纸伞下钻出个青衫少年,压低声音道:“她可是莫倾仙尊破例收的首徒!才十五的年纪呢!”
“十五岁?”卖糖糕的汉子险些捏碎陶钵,“我原以为莫仙尊首徒定是擎剑斩蛟的侠客,哪知竟是这么一只……”
“谁说不是。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不过这小姑娘倒是招人喜欢呢。”
“那倒是,怪稀罕人的……”
………
议论声渐远,殷琼呆呆立着,暮光穿过她鬓边银丝流苏。
眼见得身旁的人都走散了,那黑衣少年还站在那里,他对殷琼行了个谢礼:“多谢阁下解围。”
听了那些闲言碎语,黑衣少年也大致能推断出来这二位就是榭川居的人了。
殷琼笑了笑:“哎呀,一点小事,谈不上谢。”
黑衣少年直起腰,问道:“请问仙尊要怎么处置这只狐妖,它伤的实在有些重。不如交给在下吧,在下可以把它带回去疗伤,正好在下有个会些医术的朋友……”
刚刚还有有点不省人事的小狐狸撑起了脑袋,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还冲他哈了口气。
黑衣少年:“……”
这不是一只狐狸么,怎么还会学猫哈气?
但是这狐狸对他的态度十分明显。
谢恒舒轻声开口:“不必。”
殷琼插嘴:“是呀是呀,我们居中也有很多会治愈之术的弟子。更何况是榭川居的属地,我们将它带回去就好了,不用麻烦你啦。”
黑衣少年也不强求,微一点头后就转身淹没在了人海里。
谢恒舒袍袖微拢,圈住这只小狐狸。
狐狸毛发凌乱,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呼吸时细弱的胸腔起伏着。
殷琼蹙眉凑近:“师尊,这是只什么品种的狐狸?”
小狐倏然瑟缩,将脑袋更深地埋进谢恒舒衣襟。
谢恒舒摇头轻叹:“不曾养过灵宠,辨认不出。”灵狐忽然抬起湿漉漉的鼻尖,颤抖着蹭过他掌心。
“诶?这是……?”
殷琼手指一顿,发现灵狐凌乱的毛发间藏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刚想拿起来细看,小狐狸却猛地偏头躲开,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谢恒舒顺了顺它的毛,轻声哄:“只是看看,不会拿走的。可以吗?”
小狐狸这才安静下来,谢恒舒小心翼翼地拎起那条链子。翻过来一看,竟是枚长命锁。
说来也怪,这小家伙浑身是血,可这银锁却干干净净,半点血渍都没沾上。锁的材质普通,估计那壮汉看不上眼才没抢走。
锁面刻着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脑袋,翻到背面——
“原胤”。
谢恒舒突然怔住了。
这两个字写得极好,清秀中透着筋骨,笔锋藏着锋芒,转折处又带着几分柔软,像是春日里沾着露水的新柳枝。字迹微微凹陷,仿佛刻字的人把满腔心意都揉进了每一笔里。
“师尊!”殷琼的喊声把他拉回神。
小姑娘正摸着狐狸的背脊,脸色突然变了:“它脊骨裂了!”
怀中的小狐狸痛苦地蜷缩起来,体温也在慢慢降低。谢恒舒睫毛轻颤,立刻掐诀召出佩剑。
“它伤的太重了!得赶紧带回去疗伤才是!”殷琼道。
谢恒舒淡淡“嗯”了一声,自是不用她多说,将思绪抛到脑后,掐诀召出佩剑,不远处,山门石阶在脚下渐显。
……
仄云山的群峰像戟刃般陡峭嶙峋,山脚下的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层层叠叠的云影。
这里灵气浓郁,薄雾缭绕,偶尔还能看见几缕灵雾在山间流转。
谢恒舒和殷琼御剑而行,两道剑光划破云雾,转眼间就看到了掩映在苍翠山林间的榭川居。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引路。
午时三刻,大部分弟子已经结束了晨练,三三两两结伴去斋堂用膳,路上人影稀疏。
“仙尊!师姐!你们回来啦——!”
一个眼尖的弟子远远看见他们,兴奋地跳起来挥手。
殷琼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大麻袋一股脑塞给他:“喏,拿着!这是我和师尊在山下买的,你拿去分给师弟们,人人有份!”
年意抱着沉甸甸的麻袋,憨憨地笑了:“师姐真好,下山还记着给我们带……咦?仙尊这是……?”
他这才注意到后面的谢恒舒。
白衣仙尊怀里抱着一团血糊糊的东西。
“这是......?”
“一只灵狐,”殷琼解释道,“我们在山下救的。白储在不在?它伤得很重。”
年意为难地挠头:“白储师兄接委托下山了,现在不在居里……”
“什么?”殷琼瞪大眼睛,“他怎么擅自就接委托去了,不是上次才被那只鲤鱼精打成重伤的么?临敬仙尊都叫他好好修养了,怎么又下山去了,真是闲不住……”她转头看向谢恒舒,“师尊,现在怎么办?”
“无妨,我来治。”谢恒舒淡淡道。
殷琼松了口气:“那我给它安排间客房养伤……”
她愣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最近明玉居来了不少修士,居中客房都已经满了,就剩……”她偷瞄了眼谢恒舒,小声道:“就剩您院子附近那几间空着。要不……让它住您隔壁那间?也方便您照看。”
谢恒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灵狐似有所感,抬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嗯。”
得到了首肯,殷琼便和年意下去收拾了。
谢恒舒抱着这只灵狐去了药宗,一路上原胤都很乖,只是提溜着小眼睛四处看。
虽鲜少有人见过莫倾仙尊,但人人都识这白衣藤纹,所以不用打什么招呼就直接入了临敬仙尊的药宗。
沿途遇到的药宗弟子纷纷行礼,谢恒舒微微颔首。这些弟子们身上都带着淡淡的药香,衣袖上沾着各种药材的痕迹。
临敬仙尊,本命叫卓宴,是早些年被宗主邱议从山下给挖回来的。
卓宴其人,不爱珍奇珠宝,不爱修仙打坐,只有一个爱好——行医济世。
药宗是榭川居唯一一个整天被浓厚的草药味围绕的地方。那些苦涩的草药味让很多新拜入居中的弟子都不愿进医宗拜于临敬座下。
来榭川居的弟子不是天赋异禀,就是怀抱宏远救世的心的,所以大多数弟子都不愿在医术这方面浪费太多时间精力,而是更愿意拜在谢恒舒的剑宗,或是段玟仙尊澹台柳的机甲宗。
所以药宗是榭川居里最冷清的一个宗派。
只有一些呆板的弟子们在宗中勤勤恳恳地学习医术,所以也被榭川居其他的弟子称作一群行走的神木。
只是可怜了这群整天被泡在草药罐里的小弟子,存在感极低,几乎没人能注意到他们。
谢恒舒绕了几个弯,就进入了药宗的大殿,那里不像别的宗派一般是金碧辉煌的富贵样。
而是和临敬本人一样不修边幅,到处都是瓶瓶罐罐。
谢恒舒随手从其中挑了几罐,低头端详了一下小灵狐的伤势,又再拿了两瓶养生丹。
小灵狐冒了个头出来。
伸出粉白色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了一下谢恒舒的指尖。
有些痒。
谢恒舒只好用食指轻轻抵住它的脑袋制止。
“不要乱动。”
小狐狸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于是又歪过头,舔了舔他伸出来的这根食指。
“……”
算了,只是一只没开灵智的灵狐罢了。
他拿好了药,将原胤带回了剑宗里他自己的庭院。
殷琼果真办事迅速,得了他的允许后,就飞快地进了谢恒舒的院子收拾好了谢恒舒隔壁这间屋子。
谢恒舒走进来看了一看,过了个眼就让殷琼走了。
他细细地用灵力探查了原胤的伤口,将药膏均匀地抹在了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剑修。
灵狐全程乖巧配合,只在包扎完毕后,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像是在欣赏一样。
没走多久就被谢恒舒按下。
“不要乱动,修养半月就能好的差不多了。这半月你可以就住在这里,不要乱跑,伤好了再下山。”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谢恒舒背靠着冰凉的门扉,这才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阖上眼眸,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短暂的静谧里,纷乱的思绪试图沉淀。然而,不过片刻,那双紧闭的眼眸猝然睁开。
衣袍上沾染的暗红血渍,不仅带来黏腻冰冷的触感,更在他心头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悸动。
谢恒舒蹙紧眉头,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情绪,不愿深究其根源。
他径直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后山那方隐在氤氲雾气中的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