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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蛇怨14 海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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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在耳畔轰鸣,于瑾奋力拨开纠缠的暗流向下潜去。
浑浊的水底根本看不清人影,他只能凭着最后消失的方向摸索。
忽然,一团模糊的黑影随着水流晃荡,头发像水藻般散开。
于瑾游近才发现谢恒舒正被暗流推向礁石区,双手无意识地划动,像被剪断翅膀的蝴蝶。
他咬牙冲过去,咸水混着血沫涌进嘴里。
于瑾箍住他腰身,却被对方比想象中更沉重的身躯拖向更深的水域。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拼命蹬腿向上浮,可谢恒舒就像块吸饱了水的棉絮,怎么也带不动。
于瑾用尽最后力气,可回应他的只有海水的呜咽。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腰间突然传来温恪冰凉的灵力,白储的冰剑劈开水面,银光裹着三人终于冲破浪涛。
夕阳将海面染成熔金般的赤红,浪涛拍岸时溅起的水珠在霞光中碎成星屑。
于瑾蜷缩在礁石缝隙里,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肺腑生疼,湿透的衣袍紧贴着皮肤,海风裹挟着盐粒灌进领口,冷得他后槽牙打颤。
谢恒舒躺在沙滩上,发梢滴落的水珠折射着霞光,胸膛微弱起伏。
“师尊!您明明不会凫水,怎么不早说啊!”殷琼抹了把眼泪扑过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个人的灵力支撑我们五个人在水下折腾……要是真出了事......”
谢恒舒呛咳着坐起身,轻拍她后背哄道:“不会的,你们身上的灵力我加固了两层,不会出事的。”
“那你自己呢?你身上的灵力为什么是最先消散的?” 殷琼不依不饶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谢恒舒泛白的嘴唇。
“师尊,说话。为什么?”
谢恒舒心虚地抿了抿唇,正要搪塞。
眼见得殷琼大有一种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气势,白储这才过来把殷琼拎着后领拽到一边,让谢恒舒能先站起来。
殷琼四肢并用全招呼在了白储身上:“白储你滚开!离我远点!你拽我干什么?你凭什么管我!松开我!”
“你得了,别浪费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梁念。”白储悠悠地教育起了殷琼。
“师尊还没说话呢,有你什么事?”殷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暮色渐浓,咸湿的海风裹挟着腥气扑面而来。
谢恒舒扶着礁石勉强站起,湿透的广袖垂落,“白储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找到梁念。”
他眯眼凝视礁石,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金涟漪,指尖灵力如游丝般拂过岩壁。
半晌,他道:“这处岩洞并没有被蛇妖摧毁掉,而是用了灵力隐藏了起来,这道禁制十分隐晦,所以连我最开始都没能发现。”
白储瞥了一眼一旁消失不见的渔船,挑眉道:“下海是他刻意引导的,估计那几个渔民就是个空壳。”
“不过海底确实有着小眠,呃……小眠姑娘的□□,但其余的人竟没有被带至海下的珊瑚宫殿。”于瑾缓了口气,湿漉漉地站了起身。
谢恒舒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那处岩壁,淡金色的灵力飘落在其上。
整片礁石发出嗡鸣,金线在岩缝间游走勾勒,一个半透明的岩洞入口在霞光中缓缓凝实。
“开了!快进去!”白储说。
殷琼高举夜明珠走在最前面,珠光映得洞内荧光苔藓绿得发亮。
白储紧随其后,玄靴踩过苔藓时带起细碎绿光。温恪抽出软剑护在胸前,剑刃上残留的海水在洞内寒气中凝结成珠。
于瑾正要跟上,却被谢恒舒突然叫住。
夕阳余晖斜照在他身上,为他笼上一层暖金色光晕,与苍白的脸色形成刺眼对比。
“于瑾。”
谢恒舒的声音轻得像是被海风卷走,却清晰落在于瑾耳畔。
“多谢你。”
于瑾倏然抬头,耳尖瞬间烧红,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地。
“不用!是我应该做的,是我应该谢仙尊替我向师尊求情才是。我……”他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
谢恒舒突然轻笑,眼底映着漫天晚霞,连眼尾都染上绯色:“你做得很好。”
…………
岩洞内寒气刺骨,荧光苔藓在夜明珠照耀下泛着幽幽绿光,像是无数双蛰伏的眼睛。
殷琼举着夜明珠快步前行,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白储眼疾手快揪住她后衣领,袖口擦过岩壁。殷琼回头瞪他时,才发现绊住自己的竟是一根布满紫黑倒刺的藤蔓,末端光点闪烁如毒蛇吐信。
谢恒舒蹲下身,灵力凝成金线拂过藤蔓。
妖藤突然剧烈扭动,紫黑表皮渗出黏稠汁液,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整个洞窟。
“这个洞穴的样子,变了……”殷琼出声喃喃道。
“嗯,这不是我们昨日来时的模样。”谢恒舒淡淡说。
温恪挥剑斩向藤蔓,剑刃却被藤蔓表面黏液黏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妖藤末端蓝光骤亮。
“这黏液能腐蚀灵力?”于瑾疑惑问道。
指尖血珠溅在冰锥上,血光与蓝光相撞的瞬间,妖藤竟如琉璃般碎裂。
温恪趁机甩出攥在手里已久的金线,缠住藤蔓根部猛然一拽,整片藤网发出凄厉嘶鸣,洞顶碎石如雨坠落。
“当心!”于瑾高呼。
突然洞内红光暴涨如血,映得整个洞窟红光流转。
“这是怎么回事……?”殷琼小声嘟囔,“这藤蔓不会要……”
话音未落,数十条妖藤骤然从四面八方袭来,蓝光尖刺裹挟着腐臭黏液,直取她咽喉。
“……”
“啊啊啊!师尊救命!”
谢恒舒凌空跃起,剑身金光暴涨如烈日。
白储将殷琼按倒在地,玄靴碾碎袭来的妖藤,黏液溅上袍角发出滋滋声响。
温恪护住于瑾,软剑在蓝光中舞出银花,剑刃却因黏液侵蚀逐渐泛黑。他撑起的金色光罩在妖藤的冲击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下一秒,蓝光尖刺刺破了光罩!
瞬间离温恪脖颈不足三寸——
“温恪!”
于瑾的瞳孔因恐惧骤然收缩。
谢恒舒咬破舌尖,血混着灵力爆出刺眼金光,硬生生把尖刺逼退半寸。
他手腕一抖剑气纵横,藤蔓霎时碎成漫天绿渣。
“呼……吓死我了,我说这蛇妖未免也太警惕了,哪里都是机关陷阱……”殷琼推开护住他的白储,再顺便白了他一眼。
“……”
谢恒舒没说话,蹲下身捻起藤蔓碎渣,灵力不动声色地探进去。
没有神念了……
为什么?
是制造的幻境太过强悍而透支了吗?
“师尊!快来!找到梁念了!”殷琼的声音在洞穴深处响起。
谢恒舒收好思绪,循声而去。
洞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只有浅浅一点,如今已经渗透进岩石内部,幽暗潮湿,可在内部正中央的位置,却放置着一张雕花玉床。
床上一名十一二岁大小的孩童和衣而卧,身下铺着一层精致的锦被。
孩童的神色安详,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殷琼刚凑近就突然结巴:“师师师师尊他、他……”
白储皱眉上前,“别大惊小怪的,怎么了?”
殷琼“他”了半天,却“他”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恒舒正疑惑,就听到床上的孩童呛咳了一声,随即竟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谢恒舒快步坐到床边,见孩童眼角泪珠滚落,浸湿绣金线的被面。
“梁念。”他轻声唤。
不出所料地,梁念毫无反应
温恪蹲在床尾,“是他的梦境发生了什么吗?”
“嗯。”谢恒舒凝视着那滴泪。
“这蛇妖没完没了了,怎么不是在梦里就是在梦里,每次都在梦里绕圈子,能不能痛痛快快出来打一场?”殷琼崩溃了。
“那现在该如何做,还要再入梦境吗?”温恪问。
谢恒舒指尖抚上梁念额心,金芒渗入眉心:“恐怕是的。”
“师尊,这回你别想单独行动了,带上我们吧。实在不行入了梦我就找个地方窝着,我保证绝对不会麻烦师尊的。”殷琼立马拽住谢恒舒的衣袖央求道。
白储挑了挑眉,那神情似乎是在心里暗暗骂殷琼狗腿,“一人之力恐怕无法带回梁念,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家丁还被留在梦境里,尚且还未曾找到,有我们在仙尊需要分的心反而少一些,您觉得呢?”
“是的,仙尊,我们真的不会拖后腿的。”温恪也小声保证说。
于瑾站在温恪身旁,轻轻点了点头。
谢恒舒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许久,最终终于松了口。
“……好。”
床前虚空泛起涟漪,四人的身影被吞没进波纹。
…………
“阿娘!我回来了!”少年清亮的声音撞进众人耳膜,像颗刚剥开的青杏,脆生生还冒着热气,“我今天在药房抓了药,大夫说吃了它你的病就会好了!”
几人刚踏入幻境,脚下动作就被硬生生钉住了——他们早做好了撕开血雾、劈开毒瘴,与蛇妖大战一场从他手中抢回梁念的准备,甚至将剑气在袖口磨得发烫。
而此时此刻,展现在眼前的,却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小院。
破旧但整洁木屋收拾得很利索,烟囱正慢悠悠冒炊烟。院里躺椅上趟着个妇人,手里捏着针线在缝着一件洗的有些发白的衣裳。
听到梁念的声音,便放下了针线抬头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在目光扫过谢恒舒等人所在的方位时,却停顿了许久。
殷琼顿时毛骨悚然,正准备回头去看谢恒舒时,就见妇人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回来了?”妇人冲跑进来的少年招手,针线筐里躺着半截绣了银鳞纹的帕子。
梁念把药包往桌上一搁,蹲下身给妇人捶腿:“阿娘您再歇会儿,晚饭我来做!”他嗓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炊烟这时恰好从烟囱里钻出来,裹着柴火特有的暖意,在院里绕了三圈才散。
阳光洒在梁念和妇人脸上,表情惬意又柔和。
平淡。
安逸。
似乎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但正是这样,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蛇妖的幻境,是他耗尽神念也要造出的幻境,几人心中顿生疑虑,却不好做些什么动作,只得静心观察,试图找出这场幻境的猫腻来。
梁念哒哒哒快步跑进了屋内,许久后端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来。
瓷碗盛来的白粥冒着热气,梁念替妇人收拾小桌时,手指笨拙得可爱。
他坐下后便笑眯眯地盯着她看,睫毛在粥的热气里颤成蝴蝶翅膀。
“看什么?阿娘脸上有东西?”妇人笑了,真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皱纹掠过时,银鳞帕子在她袖口一闪而逝,像深潭里游过的鱼尾。
“不是。”梁念收回视线,低头将盘子里唯二的两块肉夹进妇人碗里,“阿娘好看,我想多看看你。”
她温柔地笑出了声,喉间鳞片刮过的细响被粥的吞咽声盖住,像远处溪流吞下一枚落叶。
她不动声色地偷偷又将那块肉推回了梁念碗里,“多吃点肉,你还是长身体的年纪。”
梁念也不再推辞,捧起碗扒了几口,眼角就弯了起来。
“谢谢阿娘。”
殷琼摸不着头脑,嘀咕道:“这又是玩什么花样,该不会是在饭菜里下毒了吧?”
“……”白储沉默地把她的嘴捂上了,“少说话。这幻境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蹊跷,再观察片刻,若是能找到蛇妖本体,就可以直接出手了。”
“他大费周章地拖所有人入幻境,先是给小眠姑娘和富商一场噬人心魄的噩梦,然后又将梁念偷偷藏到洞穴里来,不像是无差别的攻击。”温恪冷静片刻后说道。
“梁念曾收留过蛇妖一段时间,他单独把梁念放到一个幻境里,说不定是因为这一份微不足道的恩情,临死前想让他做一次美梦呢?”于瑾不太自在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他是曾经生活在这样的痛苦里的人,这样十分相似的经历让他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一直身居高位人突然有一天被一个凡人给垂怜了,尽管那样的垂怜对于自己来说根本就微不足道、轻如鸿毛,于自己而言不值一提。
却恰似寒铁缝隙渗入的烛光,在永夜中绽出刹那暖意。
若是将来要对这人下手,他也定会亲自拧断对方的脖颈,如同碾碎琉璃般干脆利落,让濒死的瞳孔里,还能映出此生最后一片安宁的幻象。
就让他死的痛快一点,幸福一点吧。
“或许,他也有自己的慈悲。”
他垂下眼睫,藏住眼底翻涌的墨色。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喉间哽着半句未出口的叹息,须臾,他又连忙摆手,“只是说了玩的猜测,不必当真。”
温恪的手掌覆上他绷紧的肩骨,力道轻得像拢住一片欲坠的枯叶,“师兄,你说的很好,不用妄自菲薄。”
谢恒舒没有说话,只余光掠过于瑾时顿了顿,唇角漾起浅弧,轻轻颔首。
于瑾怔怔望着这帧画面,恍若水墨卷轴活了过来。
谢恒舒的肯定像暖泉注入心脉,于瑾喉结滚了滚,终于鼓起勇气:“他并不一定是想害人,至今我们都不曾见过那些被虏获的家丁和仆人。若真要取命,凭他布下这幻境的范围来看,弹指间就能碾碎所有人,他的实力如今绝对十分强大。”
“但他没有,他反而编织了一场笼罩所有人的幻境,将所有人都包揽其中。这样的方式费时间费灵力,他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于瑾轻咬了一下嘴唇。
其实他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每句话都会有人无条件细细听的场面。
他的过往像荆棘丛生的迷宫,每一步都浸透算计与妥协。如今突如其来的真诚倾听,却让他陷入更深的惶惑。
从前他步步为营,一步步爬到了最危险的地方,用尽手段,耗尽尊严才走上了让人无法忽视的地位。
但现在,他没有用那些肮脏的、下流的手段,就有人愿意侧耳倾听……
谢恒舒道:“我进了小眠的梦境,那场幻梦是有针对性的,蛇妖将现实生活里曾经发生在梁念身上的凌辱和打骂加在了小眠和富商的身上,让他们不停地循环同一个场景。”
远处木屋前,妇人正给孩童系着歪斜的斗笠,笑声如银铃淌过溪涧,那动作与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叠。
谢恒舒望着那对母子,眸光渐次模糊。
“他的目的,很有可能并不是杀人。”
一直绕不过弯来的殷琼此时终于反应过来。
“是惩罚!!”
“那这场是针对梁念的幻境,梁念一定会有危险!我们先把他救下来!”
殷琼刚要迈步,被谢恒舒突然按住肩膀。
“师尊?”
谢恒舒朝众人摇了摇头,眼底似有暗流,
“先不要轻举妄动。”
“再等等吧,蛇妖本体未现,冒进只会打草惊蛇。蛇妖本体正蛰伏于生魂茧阵核心,此刻破界……只会让所有人沦为祭品。”
白储也接口:“他要真想杀,早该血溅三尺了。咱们静观其变,别搅乱了他的局。”
谢恒舒沉默片刻,喉间溢出极轻的“嗯”,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
“这层梦茧比别的都厚实,”他指尖抚过结界流转的青光,像触摸凝固的月色,看着远处温馨的两人眼神有些游移。
“他将体内剩余的灵力全都注入了这一层。”
“而我们要等的,是茧中人自己挣破这层慈悲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