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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蛇怨9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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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初透,谢恒舒在一片绒暖中睁眼。
锦被间全是那只小狐狸的味道。
他垂眸望着枕边几缕银白的狐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自从四百年前那场大战后,他再未睡过如此安稳的觉,连梦里都浸着淡淡的檀香——应是原胤蜷在他怀里的时候,爪尖勾住了他腰间的香囊。
很少能睡得这么安宁了,一夜无梦到天亮,只是……
昨天那只狐狸死死赖在他的床上,怎么抱都不挪窝,好不容易给他丢出去了,后半夜又自己爬了回来。
谢恒舒坐了起来,莫名有些头疼。
他的结界古往今来,鲜有人能破解,就算前天夜里那个结界是他随手设下的,那也不该如此脆弱,一只还没化形的小狐狸都可以畅通无阻。
他昨夜有意试探,在结界上多加了两道禁制,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那只小狐狸爬了他的床。
反正赶也赶不走,赶走了过会也会再爬回来,于是后来谢恒舒就索性不管了。只是那小狐狸睡觉不老实,一直往他怀里钻。
属于他的领地突然闯进来一只毛绒绒的小东西,这感觉其实还是挺清奇的,就是太粘人了点,让谢恒舒有点措手不及。
不过醒来之后就没再见到他,除了身上的那一点热气,几乎再也找不到那只小狐狸的痕迹。
谢恒舒没太在意,毕竟灵狐贪玩,清早就溜出去了也是可能的。
梳洗好后,谢恒舒正巧碰上从斋堂出来的殷琼。
殷琼捧着食盒闯进来时,发髻散乱得像是被狂风肆虐过,腰间系着的银铃铛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她手里捧了一碗蛋花瘦肉粥,是谢恒舒比较爱吃的一种。
急匆匆地带来还洒了一些。
“……师尊……起晚了,赶紧赶慢到斋堂时粥已经快凉了,所以来的路上跑的太急了,有些洒了,我再给师尊重新带一碗来,这就别吃了,放着给我吧。”殷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谢恒舒从殷琼手里接了过来,用汤匙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然后道:“无碍。哪有那么金贵,连冷粥都吃不得?”
“师尊不嫌弃就好。”殷琼在他对面坐下,四处看了看,问:“小灵狐呢?”
谢恒舒拿汤匙的手一顿,然后镇定自若地道:“溜出去玩了吧,早饭放他屋里就行,饿了会自己去吃的。”
“好。”
殷琼看着谢恒舒慢斯条理地喝着粥,突然犹犹豫豫地道:“师尊……?”
谢恒舒停了一下,疑惑道:“怎么了?”
“这是……?”
谢恒舒愣了一会,才反射般地捂住了自己的手腕,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谁知道心虚的味道十分浓厚。
昨天给原胤梳理毛发的时候,小灵狐突然就在谢恒舒的手腕处狠狠咬了一口,不算深的牙印,但也确实见了血。
原本他还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原胤,结果一抬眼就看到原胤得意地摇着尾巴懒洋洋的样子。
哈,故意的。
不过原胤把握了力道,并不算疼,反而在原胤粗糙的舌面滑过手腕处皮肤的时候,有些痒。
于是谢恒舒就没打算管了,外面抱来的狐狸有些野性也是很正常的,没关系,驯服是需要一定的过程。
谁知道那个牙印一直到今早都还没有消,红红的一个印记,竟然没有结疤,不痛,所以谢恒舒也就没注意到它。
不过好在殷琼也没有看清,以她那捧师尊为明月的心也是完全看不出来谢恒舒那转瞬即逝的心虚的。
“不小心磕到了,没事。”
“师尊你怎么总是冒冒失失的,”殷琼收好碗筷,问:“昨天的伤口还疼了吗?要不然还是找临敬仙尊拿些药吧,反正他最近的委托好像挺闲的。”
考虑到如果自己拒绝了殷琼,她一定会纠纠缠缠个不清,所以谢恒舒就应了,将一瓶金疮药放在原胤房间后就带着殷琼到了议事殿。
进门前,他看到了于瑾。
他之前没见过于瑾,不过在看到他的那瞬间,就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人是他。
于瑾和他的眉眼有三分相似。
只不过谢恒舒的气质更加温婉,而于瑾却带有一种莫名的谨慎感。
他拘谨地站在殿外,手里还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汤婆子。
看到谢恒舒,或许是被相似又略有不同的姣好容貌惊诧了一瞬,居然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愣。
谢恒舒笑起来是很温和的,却有种难述于口的清冷感,恍若高高在上的神明那般无暇。
“师兄!快站进来,外面凉!”一个身影从议事殿里探了出来,招呼着于瑾去到廊下避避寒风。
于瑾的怔愣被这声呼唤打断,他神色有点慌乱,向谢恒舒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便匆匆赶往温恪那里去。
谢恒舒回以一个温润的笑,不多言其他,他知道此刻并不需要打扰他们。
于瑾是刚提上来的弟子,并无资格进议事殿,只能站在廊外静候,温恪担心他冷,时不时就会跑出来看看他。
“莫倾仙尊,”温恪向谢恒舒行了个礼,有些腼腆地笑:“师尊今日来得很早,已经在里面了。”
谢恒舒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但温恪神色犹疑地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仙尊现在最好还是不要进去了……”
“?”
…………
今天来得最晚的居然是谢恒舒自己。
其实并没有很晚,他只是平时正常的时间到,究其原因,是卓宴和澹台柳今天来得太——
“莫倾——!救我!!”
早。
在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中,无辜的谢恒舒被扯到了卓宴面前。卓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了他。
“卓宴!”澹台柳怒火滔天,甚至都直呼其名了,伸着手就要去抽他:“你他妈把老子新做的机械甲拿去做药炉?你是没东西玩了吗!”
卓宴双手拽住谢恒舒的衣服,从谢恒舒身后冒出一个头,“我的药就、就差个火候就能成了,你那机械甲熔点高,不会化,不拿来煎药可、可惜了……!”
“所以你就把我新研究的甲熔了做药炉?”澹台柳咬牙切齿地:“做、药、炉?卓宴,你真是活太久了想死一下试试是吧?啊?”
“反正你那堆破铜烂铁也不会有什么用,研究了那么久都没研究出个什么东西来,拿来给我用来做药炉,怎么了?”
卓宴撇撇嘴,“你再重新做一个不就是了,就知道欺负我!”
澹台柳额头青筋暴起,“放你的屁,卓宴!那机械甲老子做了两个月,你随手就给老子拿去捣鼓你那个破炉子了,你知道那材料有多难找吗?再他妈多说一句,老子今天就抽死你!”
澹台柳气得抬手就要召出自己的兵甲,那架势就好像今天抽不死卓宴不罢休一样。
议事殿满地狼藉,全是碎掉的茶盏和玉器,一旁的小辈们正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
连最会劝架的白储都有些麻木地站在一旁,手指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家师尊这事做的实在太狗了。
段玟仙尊研究的机械甲,光是找材料就耗费了几个月,找到材料后又捣鼓了两个月才做出了个半成品,机甲宗的弟子们捧着半成品当祖宗供着,连拂尘扫过都要闭气凝神。
结果,他家师尊倒好,他那味草药也研究了近月余,一直没有什么头绪,最近好不容易寻到了方法,却发现做成这味药必须要极高的温度烧制,正巧炼丹缺个高温炉。
而现有的办法是不可能达到这个要求的,于是他灵光一转,盯上了澹台柳的机械甲,趁着机甲宗的弟子们不注意,直接就给顺走了。
澹台柳接完委托回居,就看到自己宝贝了那么久的机械甲不翼而飞,他当即提着本命武器就冲进了药宗,和卓宴来了个酣畅淋漓的对峙。
原本不明真相的白储还一直在劝说段玟仙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然后就在他家师尊梗着脖子的声嘶力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部。
这他妈还怎么劝?
这融的是机械甲?这融的是段玟仙尊的命根子!
几个月的努力付诸东流,换谁谁都得疯。
在劝说无果后,白储干脆地就放弃了。
眼见二人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从子时打到卯时,两人愣是把药宗打成了废墟,最后一路拆到了议事殿。
温恪刚要去拉架,就被白储一把拽住袖子,语重心长道:“你现在去,会被砍成肉酱。”
段玟仙尊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温恪了,就连宗主来了都不一定能拦得住。
所以后来,两个宗派的弟子都闭嘴了,默默地清扫着两人打架的残局。
卓宴一个文弱的大夫,哪里打得过机甲宗的大仙尊?
在长达几个时辰的虐待后,卓宴终于迎来了他的救星。
看到谢恒舒的到来,白储久久悬着的心才放下,这场闹剧,终于能结束了……
“临敬,”谢恒舒轻笑道,“我记得外城有块岩石,也是极好用的,我让殷琼挖回来给你,可好?”
他声音温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不动声色地拦住了澹台柳汹涌的杀意,“段玟,你那机甲要的材料我替你去寻。”
澹台柳被谢恒舒拦住,不满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好歹收回了剑:“谁要你这个马上准备去赴死的人的东西,留着你的命享受享受去吧,我自己再去找就是了。”
旋即,他话一转:“他妈的,卓宴,再敢动我东西,我下回指定把你扔你那个破药炉里。”
“莫倾,你看他!”卓宴小鸟依人地贴着谢恒舒,谢恒舒不动,他也不敢动一下。
“好了段玟,不要吓唬他。”
“莫倾,都几百岁了,你还这么惯着他,你当他是小孩子吗?他现在这样,就是给你惯的。”澹台柳还是不服气,眼睛里的凶狠跟下尖刀似的直往卓宴身上戳。
卓宴冲他一吐舌头,嘟哝道:“你管我几百岁?我这才活了二百多年你就嫌我命长了,你心眼儿也太坏了。”
谢恒舒立马叫停:“好好好不要吵了。弟子们都在这看着呢,你们两个仙尊像什么样子。”
卓宴立马帮腔:“就是就是,一点都不够稳重。”
澹台柳额心一跳,差点没收住刀,在他暴起之前,谢恒舒立马转移了话题:“咳,昨日我接到了一个有些棘手的委托,不知道你们宗派里有没有空闲的弟子,可以来搭把手,最好是识一点水性的。”
卓宴慢吞吞从谢恒舒身后出来,不过还是不敢离谢恒舒太远,始终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他道:“什么委托?居然让你觉得棘手?”
谢恒舒严肃道:“不好说,但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卓宴大手一挥,一指一旁立着的白储:“让白储跟你去吧,他原是江南人,应当水性不错。”
澹台柳也拎出了刚进殿内的温恪:“温恪,你去。”
白储和温恪弯腰行礼:“是。”
谢恒舒沉思了一阵,道:“白储,你的伤势不宜多动,宜静养。换个人吧,临敬。”
卓宴还未答话,就被白储就抢先回答了:“弟子可以,一些小伤无伤大雅,仙尊不必挂念。”
白储唇角微扬,神色态度坚决,谢恒舒也就不再推脱,便应下了。
“仙尊,我可以带着于瑾师兄一同前去吗?”温恪窝在一旁小声问。
澹台柳淡淡地道:“他去凑什么热闹,他的品阶还未至仙师,去的话帮不上什么忙,倒是可能会添乱。”
“不会的,师兄他……”
“可以。”谢恒舒答道,“我记得他离升仙品已经不远,带他一同前往,也可尽早升阶。”
澹台柳看样子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谢恒舒又道:“段玟,于瑾如今已是你座下亲传弟子,多几番历练于你于他皆有益处。”
“……”
“段玟。”
澹台柳嘴角抽了抽,终是吐出两个冷冰冰的字来:“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