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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蛇怨10 云雾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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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缭绕的青崖峰巅。
殷琼脚步重重地踩在青石阶上,桃红裙摆随着踉跄的步伐掀起涟漪,口中不满的嘟囔声刻意控制在方寸之间,刚好能让身后几人听得真切:“不是,师尊,带上温恪于瑾也就算了,怎么把白储这个拖油瓶也带上了?”
话音未落,一柄缀着霜纹的折扇“啪”地敲在她发髻上,震得步摇叮当作响。
殷琼捂着脑袋回头,正对上白储似笑非笑的丹凤眼:“没礼数,叫师兄。”
被这么一敲,殷琼就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瞪他。
白储也不恼,由着她瞪。
谢恒舒笑笑,道:“怎么说这么大声,也不知道避一避?”
白储道:“仙尊不必管她,她就是故意的,没大没小。毕竟我是师兄,长她一点,让着她一些也未尝不可。”
殷琼怒火更甚:“不过就是比我早进山几年,你嘚瑟个什么劲?同为仙师,你凭什么要我唤你一声师兄,怎么不是你唤我师姐?”
“就凭我比你早进山几年,所以高你一等,如何?”他尾音上扬,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挑衅。
殷琼涨红了脸,正要发作,却听谢恒舒道:“好了,再耽搁下去,委托还接不接了?”
“……是,师尊。”
“你同他们讲讲委托事项吧,前因后果,详细一些。”
殷琼转身面向众人,将昨日谢恒舒的经过娓娓道来。
说话间隙,剑光流转,众人衣袂翻飞间已掠过层叠山峦,瞬息间便已抵达那座掩在薄雾中的村落。
可落在宅院前时,却是一片死寂。
檐角的铜铃纹丝不动,院中的石缸积满枯叶,连声鸦啼都未闻。
“寻常人家得了仙门相助,便是连夜焚香备茶也该有的。”白储这样道。
他并未多言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看似普通的话其中意味着什么。
那富商和他女儿没有在外迎接,倒也不是需要欢迎的意思,只是常人若是委托了仙门办事,总要客套一二,毕竟都已经不花银两了,感恩和礼数总是要做足一些的。
更何况,此事牵扯颇多,更是将这富商的性命也连带牵扯了进来。
全府上下应当十分重视,盼星盼月地等着谢恒舒他们来,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如今这个冷清情况才对。
“奇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殷琼蹙起眉。
她推开朱漆大门时,掌心触感微黏——门扉内侧竟沾着未干的蛇涎。
一行人紧随其后。
温恪指尖微动,术法凝成的萤火虫散开探查,青荧荧的光点掠过空荡荡的回廊,竟无半分活人气息。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温恪小心翼翼地用萤火虫查看了一圈,偌大的外宅确实是见不到任何一个活人。
殷琼猜测道:“会不会是已经……”还没等她说完她就自己否定了,“不会的……那蛇妖不是说要赶着十五这天来才取他们性命吗?”
于瑾轻声道:“不会。这宅子里没有妖物进出的气息,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那富商的屋子在哪?”白储问。
殷琼回忆道:“应该是后院最里面那间!快去看看!”
一行人踏过满地槐花,穿过垂着褪色门帘的穿堂。
谢恒舒忽然停步,指尖点在廊柱上:“殷琼,这里。”
殷琼应声抬头,从桃红袖中拿出一个方正的黑色锦盒,锦盒周围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紧接着,这些光点慢慢地聚集到了廊柱上,爆发出炫目的白光。
殷琼惊讶道:“此处有妖气残留,但却被刻意遮掩过!”
“是他的妖气,我感觉到了。”谢恒舒平静地望向面前的雕花木门。
殷琼是个急性子,听完,直接抬脚就踹。
“砰”的一声,惊起檐下积灰簌簌而落。
谢恒舒眉心一跳,尽量和缓地教育道:“女孩子不要这么粗暴。”
不过不等殷琼回应,在看到屋内景象时,身后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家仆们歪斜瘫倒,或倚着桌子,或蜷在罗汉榻上,连廊下的粗使丫鬟都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仿佛被瞬间抽去了魂魄。
不大的一间屋子,已经再无能站得住脚的地方。
“是他!”她指向床榻方向,声音绷紧如弦。
富商裹着锦缎被褥蜷缩在床角,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布满青紫纹路,十指死死抠着床柱。
他怀中少女小眠同样昏迷,却与旁人不同——她脖颈处浮动着暗红光晕,像是有活物在皮下游走。
白储第一个走了进去,并起二指搭在富商的手腕上。
过了一会,他皱眉道:“没死,不过也快了,气息很微弱。”
殷琼便问:“昏迷的原因是什么?怎么才能醒过来?”
“脉象如常,像被下了迷咒。应当是被噩梦魇住了,除非找到他的魂灵唤醒他,否则,只会不停地在噩梦里下坠直到死亡。”
白储的神情难得有些严肃,他又道:“其他这些人也都是这样……要维系这么大的一场梦魇,这蛇妖的灵力非同小可。”
“仙尊,这蛇妖的境界恐怕已经登顶,否则无法同时拉这么多人入梦,要一下救回这么多人,恐怕很棘手了。”
谢恒舒点头应过:“这些人还能撑多久?”
“日落之前,若是日落前还不能找全他们的灵魂,必死无疑。”
“好。”
谢恒舒视线从房里倒着的家仆身上扫过,他突然道:“不对,少一人。”
“谁?”殷琼猛地回头,指尖还在数着人数,“分明都在啊……梁念!梁念不见了!”她惊呼出声,尾音陡然拔高,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
白储道:“那个与蛇妖有过直接接触的小孩?”
“没错!他本该在这里!”殷琼额间的汗珠浸湿了鬓角,“……你们快四处找找!所有人都在这里,他怎么会不见的?”
谢恒舒的思绪很乱,他头脑里有太多支离破碎的线索,只差今天与梁念对峙,便能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
可谁知,梁念竟然不见了!
温恪与于瑾踏进房门的脚步一顿,“我们已将宅院翻了个底朝天,连柴房地窖都搜过了,根本不见人影。”
白储也摇头附和。
殷琼攥紧的拳头发出关节脆响,念叨着:“怎么会不见了?”
谢恒舒忽地抬手止住她的絮语。
他垂眸凝视着地砖缝隙里的一缕青丝——那发色与梁念总绾在脑后的发髻一模一样,尾端还沾着几粒湿润的沙砾。
“师尊,他曾救过那蛇妖一命,那蛇妖总不至于恩将仇报杀了梁念吧!”
温婉的眉眼此刻凝结成冰,道:“尚未可知。不过不必再找,他已不在宅中。”
“那会在哪里?”
“港口。”谢恒舒抬头,一向温婉的双眼十分坚定地给出了这个答案。
…………
港口笼罩在咸腥的雾气中,锈迹斑斑的货轮在潮声中发出沉闷的呻吟。
谢恒舒等人踩着湿滑的青石板疾行。
远处稀稀拉拉几个人影乘船归来,那是乘清晨去捕鱼的渔夫。
一行人赶往昨日那个洞穴的位置。
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
眼前哪还有洞穴的踪迹?
唯余一片裸露的岩壁泛着冷冽的青灰色,嶙峋的棱角在夕阳下投出狰狞的阴影。
谢恒舒来回找了几番,确定了自己的记忆绝对没有差漏,但这样大的一个洞穴的的确确是凭空消失了。
他凝视着这片岩石,仿佛要洞穿它。
他走上去,用指尖在岩壁上轻轻叩击,清脆的回声荡开,像敲在铜钟上。
“怎么不见了!我记得就是在这个位置的!”殷琼颓然瘫坐在碎石堆上,抓起一把被风吹的乱糟糟的头发。
“……”
“不是不见了,是灵力消散了。”谢恒舒忽而偏开头,山风掠过他鬓角垂落的乌黑发丝,“这洞穴本就是蛇妖用妖力凝成的幻境,如今褪去了那层皮相,露出岩骨本来的面目。”
“可蛇妖把踪迹藏起来了,我们还怎么找?”
白储却蹲身拾起块碎石,指尖抚过其上微不可察的裂纹:“梁宅的肉身困于此地,魂魄便如风筝被线牵着。蛇妖若想维持梦境,绝不会离得太远。”
谢恒舒垂眸看他指尖的动作,广袖随着海风轻晃,袖口绣着的云纹在暮光里流转:“妖族的灵力运转自有章法,维持这么大范围的幻境已近极限。若再强行扩大范围,即便它是蛇族魁首,也难免牵一发而动全身。”
远处海面突然传来一阵潮声,浪沫在礁石上撞碎成千万颗银珠。殷琼攥紧腰间佩剑,剑穗上的桃红流苏被风吹得乱颤。
她来回扫视着被大雾笼罩的港口,码头上横七竖八的货箱堆叠如小山,渔火在桅杆间明明灭灭,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幻境投射的虚影。
她若有所思道:“那也就是说……这蛇妖没有跑远,应当就在这附近?那不就好办多了,梁宅到港口的这么大范围,日落之前,一定能找到蛇妖的!”
于瑾望着她发亮的眼睛,他伸手轻按住殷琼握剑的手背:“蛇妖最擅借地脉藏形,港口地形复杂,码头、仓库、礁石滩……每处都是绝佳的障眼法。若它故意混淆视听,咱们只怕会像没头苍蝇般乱撞。”
话音落处,晚风突然卷起满地枯叶,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掠过殷琼眼前,她怔怔看着叶片上凝结的露珠,泄气般将剑收回鞘中。
殷琼看着于瑾漂亮的眼睛,哀声道:“那怎么办?连人都找不到,怎么救?”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潮声扑面而来,不远处几艘渔船正缓缓靠岸。
渔夫们粗粝的嗓音穿透雾气,断断续续飘来。
“最近这海可邪乎了,收了这一网赶紧回去,莫要贪多。”一名老汉抹了把额头的盐汗,将渔网重重抛在甲板上。网兜里银鳞翻动,折射出粼粼碎光。
“哎……别提了,往年这时候早该出海了,如今连远海都不敢去。”另一人蹲在船舷边修补破网,手指被鱼线划出细密血痕。
“前些日子那艘船不信邪,非要去那么远,最后连人带船音讯全无……”
“梁家把这事儿压得死死的,不许咱们去榭川居报案。真是……真是……”
几人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梁家的威胁他们那敢忤逆,若是这些话飘到梁老爷耳朵了,只怕是,比死还惨。
“造孽啊!”
………
话飘进殷琼耳朵里,她不屑地撇撇嘴。
“要我说,这富商敢压下这事不报,为了几个钱害死这么多百姓,扯上这事也是活该,要是死了,那也是为民除害,死了算了。”
温恪小心翼翼提醒道:“居规第十七条……凡遇冤魂厉鬼为祸人间,榭川居弟子当以手段镇之,若涉及活人,需按律法处置……不可因事因情置人命不顾,若是能救到,还是应当竭尽全力去救的。”
殷琼软绵绵趴了下去,“知道了知道了……我说说还不行吗……”
她颓废地抬起头,却看到谢恒舒始终静立在海岸边缘,他的目光锁住远处那艘突然归来的渔船。
“师尊,你在看什么?”闻声,众人纷纷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一艘渔船正缓缓犁开海浪,向码头驶来。
船长老汉操舵时打了个哈欠,船尾不慎与岸边空载的木船剐蹭,发出闷闷的“砰”声。
被惊醒的渔人们骂骂咧咧地涌到船舷,老汉弓着腰赔笑,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虾——这一幕寻常得仿佛能浸在盐水里腌成标本,却叫谢恒舒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的这双眼睛,曾助他从万千险境中杀出一条血路,让他能从寻常事物中察觉到一些细致入微的东西。
他眯起眼睛,半晌,忽然转身,袍袖卷过腥咸海风:“下海!”
“他的巢穴,在海下!”
“啊?师尊……”殷琼的尾音还带着未褪的懵懂。
众人皆是一怔,只有殷琼呆呆傻傻地问出心中所惑:“师尊你怎么知道的?这不就是一艘普通的渔船吗?”
“不对,你们看那艘归来的船的吃水。”
“吃水……?”白储喃喃地重复道。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艘从雾中驶来,已经在海上漂泊了不知道多久的渔船。
盯住了船体没入水面的部分……
“!!”
温恪一声惊叹,道:“它、它在下沉!”
是的,那渔船像被海妖舔舐过的朽木,正在以一个难以让人察觉的速度下沉,并且下沉的速度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快!
他知道了。
谢恒舒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渔民不敢出远海,并非是因为驶向远方的渔船更容易被蛇妖盯上,而是因为,这些载了活人的船,在不断地下沉!
而一旦去往远海,下沉的时间得以延长,就会被海面吞并下沉入海底。
船在下沉难道不会被渔民们发现吗?
会的,当然会。
可它的速度并非是一开始就很快的,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变快,等到渔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那船下沉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怎样一个惊人的速度?
早就已经无力回天,无可挽回了。
在无人察觉的平静中悄然沉没,直到船舱灌满湖水,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
谢恒舒忽然向前迈出半步,足尖点在码头木板上。咸湿的风掀起他白色衣袍,殷琼瞳孔骤缩:“师尊,您要……”
“下去看看。”谢恒舒抽出一枚玉簪,指尖掐诀,玉簪竟在水中凝成一个透明的球体,最后分裂成五个,罩住了几人。
“死物漂浮,活人沉底。”
好阴险的阵法,杀人于无形。
海面突然剧烈翻涌,无数银色鳞片从漩涡中翻出,在阳光下折射出渗人的冷光。
殷琼的惊呼声被吞没在浪涛里,谢恒舒却逆着浪头纵身跃下,惊得整片海域的鱼群疯狂逃窜。
一接触水面,他的身体就一刻不停地在下沉,不断地下沉,并且如他所见地那般越来越快。
速度比渔船下降的速度更快,谢恒舒猜测应该是因为渔船下海时,上面虽然载着活人,但好在有船体的阻隔,阵法便会被削弱。
而他身上只有一层灵力包裹着他,相当于直接接触海面,阵法的效力被最大化,所以他的下沉十分迅速,没过多久就沉了底。
他身周的灵力障阻隔了海水,让他能够下海下自如地呼吸,跟在他身后下海地四人这会儿也到达了海底。
海下的光景晦暗如墨,珊瑚礁在幽蓝的光晕中泛着冷冽的微光,谢恒舒召出佩剑时,剑身流转的清辉如一道银瀑划破深海。
跟在他身后的四人屏息凝神,望着眼前这座由珊瑚骸骨堆砌而成的庞大宫殿——蜿蜒的甬道如蛛网般交错,暗红色的珊瑚枝虬结盘绕,仿佛随时会化作噬人的兽爪。
“此处应是海妖巢穴。”谢恒舒的剑尖轻点地面,珊瑚砂在剑气激荡下簌簌震颤,“机关重重,跟紧我。”
宫殿里面的道路纵横交错,稍有不慎,定会迷失在这里,最终成为珊瑚礁的养料。
“仙尊,落入梦境的人数庞大,应当不会被关在一起。不如我们兵分两路,分头去找。”白储提议。
“好。你们四人一起,我自己单独行动。”谢恒舒说。
“不行!师尊!你自己单独行动受伤了怎么办?我跟你一起!”殷琼当即拽住谢恒舒的衣袖。
“我需寻梁念踪迹。”谢恒舒拂开她的手,剑穗在暗流中轻轻摇晃,“你们四人同行,互相可有个照应。”
白储提起了殷琼放到一边去,“仙尊一人更方便他行动,这样就不需要分神来保护我们,你跟着过去,反而是在添乱。”
“我……我……”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殷琼的气势就弱了下去。
“不用跟着我,你们去寻被困的众人,我去寻梁念,小心这里的机关,应当挺难缠的。”
谢恒舒正要走,却听于瑾突然开口,他指尖摩挲着腕间的机甲符纹:“仙尊……我跟着你去吧,我是机甲宗弟子,对机关术了解一些。”
“殷琼师姐那里有温恪跟着便足够,我跟着您,或许能助您破局。”
谢恒舒微怔,瞥见于瑾眸中沉静的笃定,终是颔首应允。
白储将欲再言的殷琼拽到身后:“殷琼,别乱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