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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香 田屿江给林 ...


  •   田屿江抱着林岁湖踏进弄堂时,暮色正像浸了墨的棉纸,一点点洇染开青灰的瓦檐。他住的是老式石库门一楼,推门时木轴“吱呀”一声,惊飞了门楣上栖着的麻雀,也让怀里的孩子往他颈窝里缩了缩。

      “别怕,这是我的住处。”田屿江放轻声音,腾出一只手开灯。昏黄的煤油灯芯颤了颤,把不大的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屋里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头堆着几摞医书,桌案上摊着未写完的药方,铜制的药碾子泛着冷光,唯独窗台上摆着盆指甲花,花瓣艳红,倒添了几分生气。

      他把林岁湖放在床上,孩子立刻攥紧了他的衣角,骨节发白的小手像抓着救命稻草。田屿江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受伤的脚踝——粗布袜子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肿得老高。

      “得先处理伤口,会有点疼,忍一忍好不好?”他声音温和,像在哄院里受惊的小猫。林岁湖没说话,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懂事地点了点头。

      田屿江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药箱,碘酒、纱布、消炎粉一一摆开。他先小心翼翼地剪开孩子的袜子,伤口暴露出来时,连他这个见惯了伤患的医生都皱了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边缘沾着尘土,已经有些红肿发炎。他拿温水蘸湿棉布,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林岁湖浑身绷紧,却没哼一声,只是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疼了就说,不用憋着。”田屿江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酒消毒。当碘酒触到伤口时,林岁湖还是没忍住,小腿猛地抽搐了一下,眼泪“吧嗒”掉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田屿江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见孩子正咬着嘴唇,把下唇都咬得发白。他放下镊子,伸手摸了摸林岁湖的头,掌心的温度让孩子微微放松了些:“我轻点,很快就好。”

      处理完伤口,他又找了件自己的旧棉布衫,剪短了袖子和下摆,给林岁湖换上。衣服太大,套在孩子瘦小的身上,像挂着件空壳,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田屿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孩子,怕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他起身去灶房,煮了碗小米粥,又从橱柜深处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舍不得吃的红糖。他敲了一小块放进粥里,搅拌均匀后,盛在粗瓷碗里端过去。

      “先喝点粥垫垫肚子。”他把碗递到林岁湖面前,又拿了个小勺,“烫,我喂你。”

      林岁湖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喉咙动了动,却没张嘴。他看向田屿江,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吃吧,我不是坏人。”田屿江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你叫林岁湖,记得吗?以后,我叫你岁湖好不好?”

      孩子犹豫了片刻,终于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小米粥熬得软糯,带着红糖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空荡荡的胃。林岁湖喝得很快,却很规矩,没洒出来一滴,直到碗底见了底,他才停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田屿江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肚子:“吃饱了就好。你先躺着歇会儿,我去收拾一下。”

      他收拾好碗筷,又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洗。院子里的水井旁,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的影子。他搓着衣服上的血渍,心里却在盘算——这孩子的父母是党员,如今下落不明,大概率是牺牲了。眼下战火纷飞,把孩子留在身边,既是责任,也是隐患。可他看着屋里那瘦小的身影,实在没法把孩子丢在这乱世里自生自灭。

      正想着,屋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田屿江连忙擦了擦手进屋,只见林岁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医书,眼神里满是好奇。那本书是他前几天刚从书店淘来的,封皮都有些磨损了。

      “你认识字?”田屿江走过去,有些惊讶地问。

      林岁湖点点头,小声说:“妈妈教过我。”提到“妈妈”两个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又红了。

      田屿江心里一软,在他身边坐下,指着书里的字说:“这是《本草纲目》,讲的是各种草药的用处。你看这个,是甘草,能清热解毒,就像你刚才喝的粥里,要是加一点甘草,也能润嗓子。”

      林岁湖听得很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书页上的“甘草”两个字,像是在触摸什么珍宝。

      “田医生,”他突然抬头看向田屿江,“你也是……和爸爸妈妈一样的人吗?”

      田屿江心里一震,随即明白孩子指的是党员。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摸了摸林岁湖的头,轻声说:“我和你爸爸妈妈,都想让这世道好起来,让像你这样的孩子,能安安稳稳地吃饭、读书。”

      林岁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田屿江的胳膊里,小声说:“我想爸爸妈妈了。”

      田屿江身子一僵,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失去双亲的孩子,只能用沉默陪伴着他。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进屋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

      夜深了,林岁湖渐渐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田屿江把他轻轻放平躺好,盖好薄被,然后走到桌案前,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里面放着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份折叠整齐的党员身份证明。他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林岁湖。

      这是他白天在孩子的破衣服口袋里发现的。他认得照片上的男人——是他在党校学习时的同学,名叫林默,是个很正直的同志。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田屿江把照片放回盒子里,锁好,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提醒着他这乱世的残酷。他知道,留下林岁湖,意味着今后的路会更加危险,可他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节奏很特别——三短一长,是组织上的暗号。

      田屿江立刻警觉起来,他拿起桌上的药碾子握在手里,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沈砚。”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田屿江松了口气,打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深邃。他手里提着一个皮箱,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

      “沈砚,你怎么来了?”田屿江侧身让他进来,随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问。

      沈砚是他的联络员,也是组织上的重要成员,平时很少亲自上门,除非有紧急任务。

      沈砚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装着几盒盘尼西林和一些医疗器械。“上面让我给你送些药品,最近前线伤员多,药品紧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熟睡的林岁湖,眉头微蹙,“这孩子是?”

      田屿江叹了口气,把白天遇到林岁湖的事情,还有林默夫妇的情况,简单跟沈砚说了一遍。

      沈砚听完,沉默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林默同志……我认识他,他是个好同志。”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林岁湖,眼神柔和了些,“这孩子,不能留在你这里。”

      田屿江心里一紧:“为什么?我能照顾好他。”

      “不是信不过你,”沈砚转过身,看着田屿江,“你这里是联络点,也是临时诊所,人来人往,太不安全。而且,敌人最近盯得紧,一旦发现这孩子的身份,不仅是你,整个联络点都会暴露。”

      田屿江沉默了。他知道沈砚说得对,可他实在舍不得把林岁湖送走。这孩子刚经历了失去双亲的痛苦,要是再被送到陌生的地方,他该多害怕。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沈砚思考了片刻,说:“组织上有个地下孤儿院,专门收留烈士的遗孤,那里相对安全。等风头过了,你再去看他。”

      田屿江看着床上的林岁湖,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大概是梦到了爸爸妈妈。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可他知道,沈砚说得对,那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什么时候送过去?”他声音有些沙哑。

      “明天一早,我来接他。”沈砚说,“你今晚好好陪陪他,别让他起疑心。”

      田屿江点点头,走到床边,轻轻掖了掖林岁湖的被角。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他的方向蹭了蹭,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沈砚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拍了拍田屿江的肩膀,说:“辛苦你了。”然后转身走到桌案前,开始整理药品和文件。

      屋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响。田屿江坐在床边,守着熟睡的林岁湖,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明天送孩子走的时候,该怎么跟他解释,也不知道这一别,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

      他只知道,无论多难,他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保护好所有像林岁湖一样的孩子,因为这是他作为一名医生,一名党员的责任。就像院子里的指甲花,哪怕长在乱世的夹缝里,也要努力绽放,用一点艳红,点缀这灰暗的岁月。

      夜深了,田屿江依旧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落在林岁湖的脸上。他在心里默默说:岁湖,别怕,等天亮了,等这世道好了,我一定去找你,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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