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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种 田屿江把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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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屿江的手指在林岁湖发顶顿了顿,指尖还沾着方才煮米糊时的温气。窗外的天刚蒙亮,青灰色的雾霭裹着民国二十七年深秋的冷意,从破旧的木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孩子单薄的蓝布小褂上。
“岁岁,今天带你去个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他尽量让声音放得平缓,可喉结还是不自觉地滚了滚。林岁湖正捧着缺了口的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刮着碗底的米糊,闻言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有……有像阿爷家那样的糖糕吗?”
田屿江的心猛地一沉。这孩子从街头被他捡回来的那天起,就没提过“爹娘”,只偶尔在梦里呓语着“阿爷的糖糕”。他知道,那是林岁湖对亲人仅存的模糊记忆——孩子的祖父原是镇上的糕点铺老板,去年日军扫荡时,铺子连同人都没了。他强压下喉间的涩意,伸手擦掉孩子嘴角的米糊,“或许有,去了就知道了。”
收拾东西时,田屿江翻遍了行李箱,只找出两件还算完整的旧衣裳。一件是他自己年轻时穿的蓝布长衫,改小了给林岁湖当外套;另一件是牺牲的同志留下的碎花小袄,布料柔软,是林岁湖母亲生前亲手缝的。他把小袄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粗布包袱里,又偷偷放了两块用仅剩的粮票换的水果糖,藏在包袱最底层。
“走吧。”他蹲下身,想抱林岁湖,孩子却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田叔叔也去吗?”
“田哥哥要去忙别的事,”田屿江的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攥着衣角的手,那双手又小又凉,“等忙完了,就来看你。”
林岁湖没再问,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小声“嗯”了一声。田屿江站起身,牵着孩子的手往巷口走。清晨的街道很静,只有巡逻的日军岗哨偶尔传来皮鞋踏地的声响,像重锤敲在人心上。他把林岁湖往身边拉了拉,尽量让孩子走在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警惕。
收养院在城西的破庙里,是党组织临时找的落脚点。负责接应的同志叫老周,穿着灰布短褂,脸上刻着几道很深的皱纹,见了田屿江,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岁湖身上时,多了几分复杂。“里面已经有十几个孩子了,都是烈士遗孤,”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条件苦点,但安全。”
田屿江牵着林岁湖往里走,破庙的正殿里摆着十几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稻草,几个孩子坐在床边,眼神怯生生的,见了生人,都往床角缩。一个穿着灰布旗袍的女人走过来,是负责照顾孩子的王嫂,她接过田屿江手里的包袱,笑着对林岁湖说:“这就是岁岁吧?以后跟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林岁湖没说话,只是往田屿江身后躲了躲,小手攥得更紧了。田屿江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岁岁乖,在这里听话,田叔叔很快就来看你。”他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最后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便起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岁湖正站在王嫂身边,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方向,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田屿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转身大步离开——他还有任务,不能在这里儿女情长。
接下来的几天,田屿江忙着救治伤员,几乎没怎么合眼。直到第五天,他终于抽出身,揣着偷偷攒下的几个鸡蛋,往收养院赶。一路上,他心里都想着林岁湖,想着孩子见到他时会不会笑,会不会问他为什么才来。
可刚走到破庙附近,他就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很熟悉,带着绝望的哽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田屿江的心猛地一紧,快步往庙里跑。
正殿里,几个孩子围在墙角,王嫂站在一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说什么。而林岁湖正趴在地上,身上的蓝布外套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碎花小袄,脸上挂着泪痕,嘴角还有血迹。一个比他高些的男孩正用脚踩着他的手,嘴里骂着:“野种!还敢跟我抢吃的!”
“住手!”田屿江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男孩,将林岁湖抱起来。孩子的手被踩得通红,轻轻一碰,就疼得抽气。田屿江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看向王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怎么回事?”
王嫂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解释:“田同志,你别误会,就是孩子间闹着玩……”
“闹着玩能把人踩出血?”田屿江打断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林岁湖。孩子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却懂事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田叔叔,我没事……”
“没事?”田屿江摸了摸他嘴角的血迹,又看了看他被踩红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岁岁,告诉叔叔,他们经常欺负你吗?”
林岁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们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种,抢我的饭,还打我……王嫂说,让我别惹他们……”
田屿江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他看向周围的孩子,那些孩子眼里满是恐惧,却没人敢说话。他又看向王嫂,王嫂的头低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院里粮食不够,孩子们都饿,有时候……难免会闹矛盾……”
“粮食不够不是欺负人的理由!”田屿江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他抱着林岁湖,转身就往门外走,“这地方,我们不待了!”
王嫂想拦他,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田屿江抱着林岁湖走出破庙,深秋的风更冷了,吹在孩子脸上,林岁湖却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小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田叔叔,我不离开你了……”
田屿江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坚定:“岁岁,以后叔叔走到哪,就带你到哪,再也不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尘土的街道上,像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朝着未知的前路,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