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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遇 田屿江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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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泥·第一章
民国二十六年,初春的上海虹口区,冷雨已经连绵了三日。
田屿江收起诊箱时,指腹蹭到了箱角磨出的毛边——这只牛皮箱子跟着他从武汉到上海,装过手术刀,也藏过党的机密文件,此刻箱底还压着半盒没开封的阿司匹林,是昨天从租界医院托人换来的紧俏货。雨丝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混着远处日军岗哨的皮鞋声,把整条街泡得又冷又沉。
他刚要拐进弄堂,就听见墙根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不是寻常乞丐的乞讨声,是小孩忍着疼的闷哼。田屿江顿住脚,借着对面当铺昏黄的灯影看过去——墙根下缩着个小小的身影,穿的蓝布褂子破得露出了胳膊,冻得发乌的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怀里却紧紧抱着个褪色的红布包,像护着什么珍宝。
“小朋友?”田屿江放轻脚步走过去,雨帽的阴影落在小孩身上时,那孩子猛地抬起头。
是张极瘦的脸,颧骨凸着,嘴唇冻得发紫,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在冷水里的星子,带着点警惕的狠劲,却没哭。田屿江这才看见,他的裤腿渗着暗红的血,是被什么尖锐东西划开的口子,雨水一泡,伤口该是疼得钻心。
“你的腿……”田屿江刚要蹲下身,那孩子突然往后缩了缩,怀里的红布包攥得更紧了。
“别碰我。”小孩的声音又哑又脆,像被砂纸磨过,“我爸妈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走。”
田屿江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在诊箱把手上轻轻敲了敲——这孩子的眼神太像他见过的那些同志,明明怕得发抖,却还硬撑着不肯露怯。他放缓了语气,把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温和的眉眼:“我是医生,能帮你处理伤口,不收钱。”
小孩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手看——那是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却干净得很,没有一点戾气。雨还在下,田屿江看见孩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的,像是憋不住的委屈,可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你爸妈呢?”田屿江轻声问。
这句话像戳破了什么,小孩的眼睛瞬间红了,却还是咬着唇摇头,怀里的红布包抱得更紧了。田屿江心里沉了沉,最近日军搜捕共产党人越来越紧,虹口区这一带,几乎每天都有同志牺牲。他没再追问,只是从诊箱里拿出干净的纱布和药水,放在孩子面前的石阶上:“我叫田屿江,就住在前面那栋灰砖楼里。你要是疼得厉害,就拿着这个去找我,或者……”
他话没说完,那孩子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些:“我叫林……”他顿了顿,像是忘了什么,又像是不敢说,最后只含糊道,“我没有名字了。”
田屿江的心猛地一揪。他看着孩子怀里的红布包,突然想起昨天接到的消息——组织里负责传递情报的林同志夫妇,三天前在码头被日军逮捕,牺牲了,他们还有个没满十岁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
雨势渐小,远处岗哨的灯光晃过来,田屿江不再犹豫,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胳膊:“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他指着墙根下刚冒芽的草,雨水泥土裹着嫩芽,却透着股活劲,“岁岁平安,像湖一样永不干涸,叫林岁湖,好不好?”
小孩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红布包——那是他妈妈临走前塞给他的,里面装着爸妈的党员证,还有一张没写完的字条,上面写着“要活着,要记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冻得发僵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着窝头的手,搭在了田屿江递过来的纱布上。
田屿江把孩子抱起来时,才发现他比看起来轻得多,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用大衣裹紧孩子,把诊箱挎在肩上,一步步走进弄堂深处。雨丝落在大衣上,没声没响,怀里的孩子却渐渐不抖了,小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像找到了个能避风的地方。
“田医生,”林岁湖的声音贴着他的衣襟传过来,很轻,“我爸妈……他们是好人,对不对?”
田屿江低头看了看怀中小小的身影,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却在眼底揉出了点暖光。他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放得更稳了些:“是好人。他们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保护很多很多人。”
弄堂尽头的灰砖楼里,田屿江点亮了油灯。他把林岁湖放在藤椅上,拆开他腿上的破布,伤口比想象中深,却没化脓。当药水碰到伤口时,林岁湖还是没哭,只是攥着田屿江的衣角,指节泛白。
“疼就说出来。”田屿江一边缠纱布,一边轻声说。
林岁湖摇了摇头,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突然问:“田医生,你也是和我爸妈一样的人吗?”
油灯的光跳了跳,映在田屿江的脸上。他抬手摸了摸林岁湖的头,指尖碰到孩子柔软的头发,轻声道:“是。以后,我会保护你。”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亮。林岁湖看着田屿江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栋陌生的房子里,好像有了点家的温度。他把怀里的红布包悄悄放在桌上,推到田屿江手边,小声说:“这个……我爸妈的东西,你帮我收着吧。”
田屿江看着那只小小的红布包,指尖轻轻碰了碰布料上的针脚——那是女人的手缝的,细密又规整。他抬头看向林岁湖,孩子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怯意,却多了点信任。
“好。”田屿江把红布包放进诊箱最底层,和那些机密文件放在一起,“我帮你收着,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林岁湖靠在藤椅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疲惫。田屿江坐在旁边的木凳上,看着孩子的睡颜,想起刚才给孩子起名时的心意——岁湖,岁岁平安,像湖水一样永不干涸。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林岁湖”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像在为这个刚找到归宿的孩子,点亮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