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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救赎 转折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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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教室。贺岁照例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好东西,低着头往外走。
赵峰和另外两个男生堵在了教学楼通往校门口的必经之路,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小道上。
“哟,这不是我们的哑巴女同学吗?走这么慢,等谁呢?”赵峰抱着胳膊,笑嘻嘻地挡在他面前。
贺岁心里一紧,想从旁边绕过去。
另一个男生立刻挪了一步,再次挡住他。“急着去哪啊?一起玩玩呗。”
贺岁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说话啊?听见没?”赵峰失去了耐心,伸手用力推了一下贺岁的脑袋。
贺岁被推得向后踉跄,“不用了,我还急着回家。”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
“捡起来。”赵峰命令道,语气带着戏弄。
贺岁僵硬地站着,不动。
“我让你捡起来!”赵峰提高了音量,又是一推。
恐惧和屈辱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耳鸣声尖锐地响起,视野开始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败的院子,面对着叔叔的拳脚和污言秽语。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和绝望再次攫住了他。他靠着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看他那怂样!”另一个男生嗤笑道。
贺岁闭上了眼睛,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落,蜷缩起来。世界的声音离他远去,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那些恶魔般的笑声。他在心里无声地尖叫、哀求,祈求有谁能来救救他……哥哥……哥哥……
就在一本厚厚的词典即将砸到他头上时——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并不是真的安静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在,远处操场的喧闹依稀可闻。
但那些针对他的、充满恶意的声音,消失了。
赵峰和那几个男生僵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困惑和莫名惊惧的表情,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的目光,越过了蜷缩在地上的贺岁,投向他身后的方向。
贺岁顺着他们的目光,艰难地转过头。
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白色校服,身姿挺拔,肩线平直。他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却又有什么地方截然不同。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他的脸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落在赵峰几人身上。
贺岁怔怔地看着那个逆光的身影,心脏忘记了跳动。他是谁?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那个身影动了,他并没有看贺岁,而是径直朝着赵峰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身影微微倾身,从赵峰僵直的手中,拿过了那本即将砸下去的词典。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清澈,却像冰凌相互撞击,带着一种能穿透骨髓的寒意。
“他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最后重新落回赵峰脸上,“是你们弄的?”
赵峰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却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身影不再看他,转而蹲下身,开始一本一本地,仔细地捡起地上散落、被撕毁的书本和试卷,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将它们整理好。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赵峰几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最后,那人拿起贺岁掉在地上的书包,将整理好的书本仔细地放进去,拉好拉链。
他朝着贺岁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起来。”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驱散了贺岁心中一部分的冰冷和恐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刻——
那人却主动向前,稳稳地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一股奇异的、安定的力量从相触的皮肤传来。
贺岁借着他的力道,踉跄地站了起来,依旧不敢抬头。
贺岁抱着失而复得的书包,像抱着唯一的浮木。他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用细若蚊蚋、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问:“你……你是谁?”
片刻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贺岁耳中,带着一种命中注定般的熟悉感。
“我叫何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岁苍白惊惶的脸上,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事实。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回家的路上贺岁望着跟着他身后的何旭,不解疑惑开口问道:“你跟着我干嘛?
男孩不说话,只是不紧不慢跟着他。
贺岁沉默呢,马上到家了,望着何旭走到他家隔壁并打开了门。他才长舒一口气,竟然和他是邻居。
贺岁写着作业,大门口的声响告诉着贺請文回来了,贺請文拿着买回来的蛋糕告诉贺岁赔偿款他已经搞定了,全部归他所有,并说道明天带他去料理后事。
父亲的葬礼简单到近乎潦草。来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是同村一些看在最后一点情面上的老人,他们看着贺請文和贺岁,目光里带着怜悯和些许尴尬的疏离。
贺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衣服,站在哥哥身后,低着头,像个没有灵魂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廉价的、贴着父亲照片的骨灰盒被放入土中,心里一片麻木的空白。他没有哭,甚至感觉不到悲伤。这个男人带给他的痛苦远多于温暖,他的死亡,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一种扭曲联系的强行切断。
贺岁拿着贺建伟到遗物 ,箱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件旧衣服,零七八碎的东西,最底下,压着一部屏幕碎裂、外壳磨损严重的旧智能手机。
贺岁拿起那部手机,冰凉的触感。鬼使神差地,贺岁长按了开机键,屏幕竟然微弱地亮了起来,显示出红色的低电量警告,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充电器,插上。手机艰难地启动了,屏幕上有好几道裂痕。没有密码。
各种乱七八糟的App,一连串的银行短信提醒弹了出来。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于x月x日xx:xx消费支出人民币500.00元。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于x月x日xx:xx消费支出人民币1000.00元。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于x月x日xx:xx消费支出人民币200.00元。
密密麻麻,几乎每天都有好几笔,金额从几十到上千不等。时间跨度,最近的一笔,就在他出事的前一周。
贺岁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些。父亲开货车,收入很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大几千,但大部分钱都拿去赌博了,留给家里的寥寥无几。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最常出现的支付软件。账单记录更加详细,也更加触目惊心。
每一笔支出的收款方,都指向同一个平台——某个知名的直播App。而备注里,往往带着一些露骨又廉价的昵称:“甜甜小公主”、“莉莉宝贝”、“菲菲女神...
贺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那些他苦苦挣扎、为了给奶奶治病500块钱到处求人;那些他穿着破旧衣服、跟奶奶一起干着永远干不完的农活、被村里孩子排挤嘲笑的日子里;甚至不愿意给抚养费让他在叔叔哪里遭受非人折磨的痛苦时光里……
他的父亲,这个本该是他最后依靠的男人,正拿着他辛苦挣来的、或许本该能让生活稍微好过一点的血汗钱,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对着一个个滤镜下的陌生女人,一掷千金,换取那一声声虚假的“哥哥”、“老公”、“爱你”!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岁岁?怎么了?”贺請文察觉到弟弟的不对劲,走过来。他看到贺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的旧手机。
贺請文疑惑地接过手机,只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难看。
他看着弟弟那双空洞的、盛满了巨大震惊和毁灭性痛苦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一刻,贺請文对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父亲的最后一丝复杂情感,也彻底湮灭了,只剩下纯粹的憎恶和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