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学校 他深吸 ...
-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打给他的律师,声音冷静却无比坚定:
“王律师,是我。我父亲意外去世,涉及到赔偿金问题。我有一个未成年弟弟,之前被寄养在一个亲戚家,我现在怀疑他长期遭受虐待……对,请你立刻介入,确保所有赔偿金,尤其是属于我弟弟的那部分,绝对安全,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挪用…….我会尽快提供证据。”
挂了电话,他握紧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贺請文把贺岁带回了市里的公寓。房子很大,装修是现代简洁风,干净、明亮,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空旷和冷清。他特意给贺岁准备了一间朝的、带阳台的卧室,买了全新的被褥、衣服和一堆他这个年纪男孩可能会喜欢的电子产品。
但贺岁对这些毫无兴趣。他像一只受惊的麻雀,被突然放进一个华丽宽敞的笼子里,只有无所适从的恐惧。
他不敢在光滑的地板上走路,不敢坐柔软的沙发,大部分时间,他都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
贺請文请了心理医生,但贺岁拒绝交流。医生只能建议:建立安全感,尝试让他回归正常的生活轨迹。
“正常的生活轨迹?”贺請文看着弟弟,下定了决心。以最快的速度为贺岁办好了复学手续,将他送进了本市一所不错的中学,从高二读起。他希望校园的环境、同龄人的氛围,能像阳光一样,慢慢融化贺岁心中的坚冰。
贺岁的复学手续的过程快得超乎想象。金钱和关系扫平了一切障碍,一所升学率颇高的重点中学向贺岁敞开了大门。贺請文亲自带着贺岁去见了班主任,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的中年女人。
“王老师,我弟弟他……之前身体不好,在家休养了很久,性格比较内向,麻烦您多关照一下。”贺請文语气恳切,悄悄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了老师的抽屉。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笑容有些复杂,最终点了点头:“贺先生放心,我们会尽力帮助贺岁同学适应新环境的。”
贺岁始终低着头,站在哥哥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指紧张地抠着新书包的带子。哥哥和老师的对话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他只觉得这间明亮的办公室,老师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有窗外操场上奔跑嬉笑的声音,都让他头晕目眩,只想逃离。
开学第一天,贺請文坚持送他到校门口。黑色的豪车已经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岁岁,真的不用哥陪你进去?”贺請文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心疼又不放心。
贺岁猛地摇头,几乎是抢过书包,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校门涌动的人流里。他受不了哥哥那种带着愧疚和怜悯的注视,那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更大的累赘。
新学校很大,很漂亮。光滑的地板,雪白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书本和青春的气息。但对贺岁来说,每一步都像踩在雷区。他死死攥着课程表,低着头,沿着墙根,躲避着每一个可能与他发生接触的人。
他的新班级是高三(7)班。当他被班主任领着走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漠然的。
“同学们,安静。这位是新同学,贺岁。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一段时间,以后就是我们班集体的一员了,大家要互相帮助,欢迎他。”王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面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敷衍的掌声。
贺岁站在讲台上,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放在聚光灯下。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老师指了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给他。他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把自己塞进那个角落,尽可能地减少存在感。
最初的几天风平浪静。大家忙于高三繁重的学业,对这个突然插入的、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转校生,并没有投入太多注意力。贺岁努力地想跟上进度,但知识的空白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他听不懂老师讲的函数,看不懂英文阅读,物理化学更是如同天书。他只能拼命地抄笔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字迹歪歪扭扭。
他的格格不入,很快就成了某种显眼的标签。
他从不参加课间的闲聊,总是缩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校服是新的,却总是穿得皱巴巴,因为他晚上洗完晾干,却不懂如何熨烫。
午餐时间,他一个人坐在食堂最偏僻的角落,低着头,快速地、无声地吃着饭,像完成一项任务。
渐渐的,窃窃私语开始了。
“喂,你看那个转校生,怪怪的。”
“他好像从来不说话,是不是哑巴?”
“真的假的?看他那样子,阴森森的。”
恶意的种子一旦播下,很快就会寻找破土而出的机会。
几个在打篮球的男生看到了他。带头的叫赵峰,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人高马大,家境优渥,是班里男生圈子的核心人物。他运着球,朝旁边的男生使了个眼色,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篮球“不小心”脱手,高速旋转着,精准地砸在贺岁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
贺岁猝不及防,被砸得向前一扑,手掌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哎呀!不好意思啊!手滑了!”赵峰跑过来,嘴上说着道歉,脸上却全是恶劣的笑意,他身后的几个男生也发出哄笑。
贺岁疼得眼圈发红,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他慢慢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甚至不敢去看那几个男生,转身就想离开。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赵峰却跨步拦在他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球砸到你了,不会说声‘没关系’?”
贺岁身体僵硬,被迫停下脚步。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看好戏的,好奇的。那种被围观的恐惧感再次袭来,让他呼吸困难。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真是哑巴啊?”长的娘们唧唧的,另一个男生起哄道。
赵峰觉得无趣,又用力推了他一把:“没劲,滚吧。”
贺岁踉跄了一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操场。背后传来更加响亮的哄笑声。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他的作业本会“不小心”被碰到地上,踩满脚印。
他的椅子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变得湿漉漉。
他去上厕所,隔间的门可能会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卡住,要等很久才有人“无意”中帮他打开。
贺岁从不反抗,也从不告诉老师或者哥哥。他选择了最熟悉的方式——沉默和忍受。他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死死压在心里,仿佛这样,那些伤害就不存在。他只是更加沉默,更加缩紧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在校园里飘荡。
然而,他的退让并没有换来息事宁人,反而让施暴者更加肆无忌惮。他们享受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廉价的权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