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长乐宫探意,破庙藏危 沈微澜寻卫 ...
-
宫门口站着李忠全,他穿一身暗紫锦袍,领口缀着圈银线,手里捏着块雪白的绢帕,见沈微澜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沈才人可算来了,太后在暖阁里等半天了,快随咱家来。”
沈微澜颔首应着,跟着李忠全往里走。长乐宫的庭院扫得干净,雪堆在墙角,露出青石板的纹路,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香气裹着雪气飘过来,清冽得很。走至回廊转角,李忠全忽然停步,似不经意地问:“沈才人今早没出门?方才咱家瞧见漱玉轩的青砚姑娘提着食盒回来,许是去采买了?”
沈微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攥着披风系带:“是呢,昨儿胭脂用完了,让青砚去西街买些,劳李公公挂心。”
“姑娘家爱俏是应当的。”李忠全笑了笑,绢帕擦了擦指尖,“只是这几日不太平,苏副统领今早还在宫外拿了个可疑的伙计,才人让宫女出门,可得多叮嘱几句,别惹上麻烦。”
这话里的提醒像根细针,扎得沈微澜心口发紧。她知道李忠全是太后心腹,定是察觉了些什么,却只能顺着话头应:“多谢李公公提醒,往后定让她仔细些。”
李忠全没再追问,引着她进了暖阁。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太后柳氏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披着件石青镶貂绒的披风,手里转着串菩提子佛珠,旁边站着两个侍女,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臣妾参见太后。”沈微澜跪下行礼,裙摆扫过地面的绒毯,没发出半点声响。
“起来吧,赐座。”太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侍女搬来一张梨花木椅,沈微澜坐下时,特意将身子往侧些挪,避开太后的直射目光——她知道太后心思深,多看多错。
侍女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太后呷了口茶,目光落在沈微澜身上,缓缓开口:“昨儿你说要来看哀家,怎么没来?是身子不适,还是宫里有事绊住了?”
沈微澜垂眸回道:“回太后,昨儿走到半路,雪下得急,青石板滑,臣妾怕摔着误了给您请安的时辰,便先回了。今日特意来给您赔罪。”
太后点点头,指尖摩挲着佛珠:“雪天路滑,谨慎些是应当的。只是哀家听说,昨儿瑶光殿那边闹了些事,晚翠被送到浣衣局了?”
沈微澜心里咯噔一下,太后这话问得突然,倒不像是随口提起。她斟酌着回道:“臣妾昨儿在院里,隐约听宫女们说,晚翠姑娘偷了贵妃娘娘的珠钗,才被处置的。”
“偷珠钗?”太后冷笑一声,佛珠转得快了些,“苏怜月倒会找由头。一个宫女,就算真偷了珠钗,打罚几句也就是了,何必送浣衣局?哀家看,她是怕晚翠知道太多,想灭口呢。”
这话里的不满像块石子,投进沈微澜心里,漾开一圈涟漪。她知道太后素来不喜苏贵妃,却没想到会这般直白地说出来,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垂着头喝茶,指尖触到茶杯的温度,才勉强压下慌乱。
太后见她不接话,倒也没为难,话锋一转:“你父亲近来查漕运的事,可有眉目?前儿陛下还跟哀家提,说漕运亏空不小,要是查不清,恐要祸及百姓。”
沈微澜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父亲查漕运的事,连朝臣都少有知晓,太后竟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定了定神,回道:“臣妾不懂朝堂事,父亲也从没跟臣妾提过,只偶尔写信说一切安好,让臣妾在宫里安心。”
“沈御史是个本分人,就是太耿直了些。”太后叹了口气,从手边的锦盒里取出一支玉簪,递给沈微澜,“这簪子是哀家年轻时戴的,羊脂玉的料子,你戴着玩吧。在宫里,多件体面东西,也能少些人欺负。”
沈微澜接过锦盒,打开见那玉簪雕着缠枝莲,纹路细腻,玉色温润。她连忙起身道谢:“谢太后赏赐,臣妾不敢受这么贵重的东西。”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太后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些,“你在宫里无依无靠,哀家看着也可怜。往后要是遇到难处,就来跟哀家说,别自己憋着。”
这话里的暖意像团棉花,裹着沈微澜的心,却让她更不敢放松——太后这般示好,定是有缘故的,或许是想借沈家牵制苏家,或许是另有图谋。她再次道谢,将锦盒妥帖收进袖袋,指尖触到玉簪的凉意,脑子却越发清醒。
又聊了几句家常,大多是问些宫里的饮食起居,沈微澜一一答得谨慎。待日头偏西,她才起身告退,太后没多留,只让李忠全送她出去。
走出暖阁,雪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李忠全跟在身后,忽然低声说:“沈才人,太后待您是真心的,有些事,该明白的,可得早点明白。”
沈微澜脚步一顿,侧头看他。李忠全脸上没了笑,眼神严肃:“苏家人势头太盛,太后心里急,您父亲是清流,若是能跟太后一条心,对沈家,对您,都好。”
这话像把窗户纸捅破了些,沈微澜心里透亮——太后是想拉沈家入局,制衡苏家。她没接话,只淡淡颔首,转身往漱玉轩去。
回到漱玉轩,青砚正坐在院里晒被子,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我等半天了。”
沈微澜走进屋,关上房门,从袖袋里取出太后给的玉簪,放在桌上:“太后今日话里有话,想拉咱们沈家跟她一条心,制衡苏家。”
青砚凑过来看玉簪,眼神里满是惊讶:“太后这是……要帮咱们?”
“不是帮,是互相利用。”沈微澜拿起玉簪,指尖摩挲着莲纹,“太后怕苏家权势太大,威胁到她的位置,父亲查漕运牵扯苏家,正好合了她的意。可咱们要是真跟太后绑在一起,往后就更难脱身了。”
青砚皱起眉:“那可怎么办?要是不依太后,她会不会为难咱们?”
“暂时不会。”沈微澜把玉簪放进暗格,与鎏金簪、虎头铜簪放在一起,“太后还需要父亲查漕运的证据,不会轻易动咱们。当务之急,是尽快去城外破庙见卫家旧部,拿到证物。”
可宫门禁卫森严,她一个才人,没太后的令牌根本出不去。沈微澜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沉,忽然想起太后今早的话——“往后要是遇到难处,就来跟哀家说”。或许,这是个机会。
第二日一早,沈微澜带着那支玉簪,再次去了长乐宫。太后见她来,倒有些意外,让侍女给她搬了椅子:“你今日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沈微澜起身,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条,递到太后面前:“回太后,昨儿臣妾整理旧物,发现父亲落在家里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漕运亏空牵扯苏尚书,还说有个证人被苏副统领抓了,臣妾不知该不该告诉父亲,特来请太后做主。”
太后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沈微澜模仿父亲的字迹写的,字字句句都指向苏振南私吞漕运银两。她脸色沉下来,佛珠转得飞快:“苏振南竟敢如此放肆!沈御史查到这些,怎么不奏报陛下?”
“父亲怕没有实据,贸然奏报会打草惊蛇。”沈微澜垂眸,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可如今证人被抓,要是再找不到证物,恐怕会被苏家灭口。臣妾知道太后公正,斗胆求太后给臣妾一个出宫的机会,去寻那证物,也好帮父亲一把。”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微澜身上,像是在判断她的话真假。暖阁里静得很,只有银丝炭燃烧的细微声响。过了半晌,太后才开口:“哀家给你一张令牌,你拿着它出宫,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记住,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陛下。”
沈微澜心里一喜,连忙磕头谢恩:“谢太后成全,臣妾定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长乐宫”三个字,递给沈微澜:“这令牌能通行宫门,你收好,别弄丢了。”
沈微澜接过令牌,小心收进袖袋,又说了几句谢话,才匆匆离开长乐宫。回到漱玉轩,她让青砚收拾了些干粮和碎银,又把虎头铜簪和鎏金簪藏在腰间的锦囊里,换上一身青色布衣,外面罩了件灰布斗篷,打扮成普通民女的模样,拿着令牌往宫门去。
宫门的侍卫见了令牌,没多盘问,就放她出去了。沈微澜雇了辆马车,报了城外十里坡的地址,车夫赶着马,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她坐在车里,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城外的雪比宫里厚,田野里白茫茫一片,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马车停在十里坡下。沈微澜付了车钱,让车夫在山下等着,自己提着包袱往破庙去。坡上的雪没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斗篷上很快就落满了雪。走到破庙门口,她才发现庙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沈微澜深吸一口气,推开庙门走进去。庙里光线昏暗,灰尘在从破窗透进来的阳光里飞舞,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子坐在地上,手里握着刀剑,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警惕地盯着她:“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沈微澜从锦囊里取出虎头铜簪,递到为首的男子面前:“我是沈敬言的女儿沈微澜,是王掌柜让我来的,找卫家旧部。”
那男子接过铜簪,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沈微澜,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沈姑娘,快请坐。”他说着,给沈微澜递了块干净的石头,“我叫卫虎,是卫将军的堂弟。”
沈微澜坐下,把包袱放在身边,看着卫虎说:“我父亲查到苏振南私吞漕运银两,还想杀害证人,特让我来寻卫家旧部,找当年卫家被陷害的证物,也好一并扳倒苏家。”
卫虎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册:“这是当年卫家负责漕运时的账册,上面记着苏振南私吞银两的证据。当年卫将军发现后,想奏报陛下,却被苏振南反咬一口,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卫家被抄家时,我偷偷把这账册藏了起来,想着总有一天能为卫家平反。”
沈微澜接过账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清晰,每一笔都记着苏振南私吞的银两数目和时间。她心里一喜,有了这账册,就能扳倒苏振南了。可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这账册是重要证物,可怎么交给我父亲?苏家现在势大,若是在路上被发现,恐怕会出事。”
卫虎皱起眉:“苏振南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在搜捕我们,我们不敢轻易下山。若是沈姑娘能把账册安全带回去,交给沈御史,再让他奏报陛下,定能治苏振南的罪。”
沈微澜点头,刚要把账册收进包袱,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还有男子的呵斥声。卫虎脸色一变,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破布往外看:“不好,是苏家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沈微澜心里一紧,连忙把账册藏进斗篷的夹层里,又把虎头铜簪收进锦囊。卫虎对身边的几个男子说:“你们带着沈姑娘从后门走,我来拦住他们!”
“不行,你一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沈微澜连忙说,“咱们一起走,或许还有机会。”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到门口了!”卫虎说着,推了沈微澜一把,“你快带账册走,这是卫家平反的唯一希望,不能落在苏家手里!”
沈微澜还想说什么,就被两个男子拉着往后门跑。后门外面是片树林,雪地里没有脚印,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和卫虎的怒吼声。沈微澜心里难受,却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甩掉追兵。那两个男子停下来,喘着粗气对沈微澜说:“沈姑娘,前面就是大路了,你沿着路走,就能找到马车。我们得回去找卫虎大哥,就不送你了。”
沈微澜点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些碎银递给他们:“多谢几位壮士,你们多保重,若是有难处,可去城里凝香阁找王掌柜。”
那两个男子接过碎银,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跑。沈微澜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握紧了斗篷里的账册,转身往大路走去。
走到山下,果然看见车夫在等着。她坐上马车,让车夫尽快回城。马车往城里赶,她靠在车壁上,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斗篷上沾着雪,融化后把衣服浸湿了,冷得刺骨。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尽快把账册交给父亲,为卫家平反,也为沈家寻条生路。
快到城门时,沈微澜忽然想起太后的话,天黑之前必须回宫。她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得赶紧回去。马车进了城,她让车夫往宫门去,刚到宫门口,就看见李忠全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李忠全见她回来,走上前,目光落在她的斗篷上:“沈才人可算回来了,太后还担心你出事呢。快随咱家来,太后在宫里等你。”
沈微澜心里一紧,太后怎么会知道她回来了?难道是一直在监视她?她不敢多想,只能跟着李忠全往长乐宫去。
回到长乐宫,太后正坐在暖阁里等着,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的斗篷上:“看来你找到证物了?”
沈微澜连忙点头,从斗篷夹层里取出账册,递到太后面前:“回太后,臣妾找到了卫家的账册,上面记着苏振南私吞漕运银两的证据。”
太后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沉下来:“苏振南果然胆大包天!有了这账册,就能扳倒苏家了。”她抬头看着沈微澜,“你做得好,哀家没看错你。这账册先放在哀家这里,等明日哀家奏报陛下,定要治苏振南的罪。”
沈微澜心里有些犹豫,账册放在太后这里,会不会有变故?可她刚出宫回来,若是拒绝,恐怕会惹太后不快。她只能点头:“全凭太后做主。”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让侍女给沈微澜倒了杯热茶:“你跑了一天,也累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回漱玉轩休息吧。”
沈微澜接过热茶,喝了几口,才感觉身子暖和些。她又说了几句谢话,才起身离开长乐宫。回到漱玉轩,青砚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我担心坏了。”
沈微澜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发酸的腿:“我没事,还拿到了卫家的账册,交给太后了,明日太后会奏报陛下,扳倒苏家。”
青砚脸上一喜:“那太好了,咱们总算能松口气了。”
沈微澜却没那么乐观,她总觉得太后不会这么轻易帮她,这账册落在太后手里,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沉甸甸的,这深宫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走。
第二日一早,宫里就传来消息,太后拿着账册奏报陛下,苏振南私吞漕运银两的事败露,陛下下令将苏振南打入天牢,苏贵妃也被禁足在贵妃宫。沈微澜听到消息,心里却没半点高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会更危险。
果然,没过多久,李忠全就来了,传太后的话,让她去长乐宫。沈微澜心里一紧,不知道太后又有什么事。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李忠全往长乐宫去,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