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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凝香阁里藏机锋 青砚是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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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砚是寅时末刻起的身。窗外的雪还没停,漱玉轩的青瓦上积着厚厚的一层,像覆了层揉碎的云絮,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轻手轻脚地摸进灶房,灶膛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她添了些碎炭,把温在陶锅里的糙米粥搅了搅,又从竹篮里拿出两块白面饼,就着灶膛的余温烤着——这白面饼是上月沈微澜得了太后赏的半袋白面,省着吃才留到现在,想着今日青砚要出宫,得让她垫些实在的。
粥热透时,饼也烤得外酥里软,青砚用粗布巾裹着陶锅提手,端着食盘往沈微澜的卧房去。卧房的窗纸还透着暗,只有桌角那盏青釉灯燃着一点微光,沈微澜许是昨夜没睡好,青砚刚把食盘放在外间的八仙桌上,就听见里间传来细微的响动。她连忙上前撩开半旧的青布帘,见沈微澜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理鬓发,铜镜是去年父亲沈敬言托人从江南捎来的黄铜镜,磨得极亮,连鬓边新生的细发、眼底淡淡的青影都清晰照得见。
“姑娘,您醒了?”青砚走上前,拿起梳妆台上的檀木梳,梳背刻着缠枝莲纹,还是沈微澜入宫时母亲林氏亲手给她的,如今梳齿已被长发磨得光滑。她轻轻替沈微澜梳理长发,动作放得极轻,怕扯疼了她。
沈微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眉心——昨夜躲在假山后那阵,心一直悬着,后半夜又翻来覆去想皇后的鎏金簪、陛下的话,竟是没睡安稳。她轻声问:“外面雪还下着吗?”
“还下着呢,不过比昨夜小了些,风也软了。”青砚一边替她把长发绾成简单的双环髻,一边回道,“方才我去灶房时,看见院角那株红梅落了不少花瓣,雪地里铺着一层,红的白的,倒好看得紧。”
沈微澜顺着她的话往窗外看,窗棂上积着薄雪,偶尔有一两片雪花飘落在窗纸上,很快就化成细小的水珠,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昨夜晚翠在雪地里淌血的模样,心口又沉了沉——晚翠是皇后宫里最得力的宫女,当年皇后入宫时就跟着,性子烈,对皇后最是忠心,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想来瑶光殿里的皇后,日子更不好过。
“对了姑娘,”青砚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油纸是用蜡浸过的,防水,打开里面是两块用朱砂染过的红绸布,布角还绣着极小的“刘”字,“这是昨日洗衣局的刘姐姐偷偷塞给我的,说用这红绸布裹着银子带出宫去,侍卫见了朱砂色,大多不会细查——刘姐姐说,这是宫里老人传下来的法子,她当年给家里捎东西,全靠这个避过关卡。”
沈微澜接过红绸布,指尖触到布料的粗糙纹理,朱砂的颜色浓烈,透着几分市井的机灵。她把布包递回给青砚,叮嘱道:“你把咱们攒的那二两碎银包好,记住,出宫后先去西街的凝香阁买胭脂,就买最普通的玫瑰膏,别买带金箔、镶珠花的样式,越素净越好。王掌柜要是问起‘梅酒’,你就说‘去年的梅酒该酿好了’,别的什么都别说,哪怕他多问,你也只说‘姑娘让我来取胭脂’,明白吗?”
“姑娘放心,我晓得轻重。”青砚连忙点头,把红绸布叠好收进袖袋,又拿起食盘里的白面饼递到沈微澜手边,“姑娘您快吃吧,粥要凉了。今日宫门辰时开,咱们得赶在辰时头出去,晚了侍卫换班,新上岗的人查得严,容易惹麻烦。”
沈微澜接过白面饼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面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嘴里散开。她慢慢嚼着,忽然想起从前在家时,母亲总爱用新磨的白面做饼,那时候父亲还没调任御史大夫,一家人住在城南的小宅院里,院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每到冬天,母亲就会在灶房里烤一炉白面饼,香气能飘满整条街,弟弟沈微昀总围着灶台转,吵着要先吃。如今母亲不在了,弟弟被送到外祖家寄养,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吃完早饭,青砚收拾好食盘,又从衣柜里翻出件半旧的浅碧色宫装——这宫装是去年宫里按份例发的,料子是普通的细布,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净。她替沈微澜换上,外面又罩了件灰布披风,披风的领口缝着一圈旧棉絮,是青砚自己缝的,能挡些风。这样打扮,看起来就像个负责洒扫的普通宫女,不容易引人注意。
沈微澜看着镜中素净的自己,忽然从梳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支银簪,簪头是小小的梅花样式,花瓣边缘还刻着细纹路,这是她入宫时带的唯一一支首饰,母亲说“梅花耐寒,盼你在宫里也能好好的”。她把银簪插在发髻上,转身对青砚说:“你这一去,路上多留意些。若是看见李忠全的人——就是太后身边那个穿暗紫锦袍的太监,或是苏家的侍卫,他们腰上都系着黑穗子,你就先躲一躲,去街边的茶摊或是布店避避,别硬碰硬。”
“我记着呢!”青砚用力点头,又从床头摸出块暖手的汤婆子,是用粗布缝的,里面灌了热水,她塞进袖袋里,“姑娘放心,我会小心的。”说着,她提起个空的食盒往外走——宫里的宫女出宫采买,总得带个食盒装东西,这样才不惹眼,食盒是竹编的,边角处用布缠了,怕刮着人。
沈微澜送到院门口,看着青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巷尽头,灰布披风在雪地里像一小片灰蒙蒙的云。她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刚关上门,就走到梳妆台前,指尖扣住梳妆台侧面的暗扣,“咔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放着那支鎏金簪。她取出簪子,簪柄上的“卫”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红宝石嵌在簪头,被灯光照得有些晃眼。
皇后让她送这支簪,到底是想联系卫家的旧部,还是另有图谋?昨夜陛下问起父亲的漕运折子,又特意叮嘱各宫“别到处乱走”,会不会已经察觉到卫家还有残余势力?父亲最近总在查漕运亏空,听说牵扯到了苏贵妃的兄长苏振南,若是这鎏金簪里的东西,和漕运的事有关,那沈家就更难脱身了。一连串的疑问在她心里盘旋,让她有些心烦意乱,她把鎏金簪重新藏好,又扣上暗格,怕被人发现。
她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着几本书,大多是些启蒙的典籍,只有一本翻得卷边的《论语》是母亲生前常看的。她抽出书,书页里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桂花,是去年秋天从御花园里捡的,母亲喜欢桂花的香气。沈微澜翻开书,目光落在“危邦不入,乱邦不居”那一句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可这深宫,是她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吗?父亲是御史大夫,沈家早已被卷进这权力的漩涡里,她就算想躲,也躲不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笃笃,笃笃”,节奏放得极轻。沈微澜心里一紧,青砚才刚走没多久,怎么会这么快回来?她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秋纹。”门外传来洒扫宫女秋纹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秋纹性子软,平时很少主动来她这里,“姑娘,长乐宫的李公公派人来传话,说太后请您午时过去回话,让您……让您准时些。”
沈微澜的心猛地一沉——昨夜她本是要去长乐宫给太后请安,却因为撞见陛下而折返,如今太后突然传她,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另有别的事?她定了定神,回道:“知道了,我这就收拾一下,午时一定过去。”
秋纹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得有些急,像是怕多待一秒。沈微澜走到镜前,取下头上的银簪,换上一支素银的步摇——步摇是去年太后赏的,只有简单的银丝缠绕,没有多余的装饰,太后素来喜欢素雅的装扮,太过张扬反而会惹她不快。她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淡紫色的披风,这披风是去年太后赏的,料子是普通的绫罗,却比灰布披风体面些,正好用来应付今日的场合。
收拾妥当后,沈微澜坐在窗边等时辰。院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人不敢直视。她想起昨夜陈默拦住张妈妈的样子,那个侍卫穿着普通的玄色劲装,看起来沉默寡言,却在张妈妈要下死手时拦了一下——他若是苏家的人,断不会护着晚翠,难道他是卫家的人?还有吴峰,他明明看到了假山后的动静,却对李忠全说“没看见人”,又是什么用意?这些人藏在暗处,像棋盘上的棋子,她连他们的立场都摸不清,又怎么能走好自己的棋。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男人的呵斥声,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脆响。沈微澜走到门边,悄悄掀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只见几个穿着青色劲装的侍卫押着一个男子往浣衣局的方向去,那男子穿着青色布衣,领口沾着血,脸上带着伤,嘴角还淌着血,被侍卫推搡着,脚步踉跄。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凝香阁的伙计阿福,王掌柜身边最得力的人,上次父亲让王掌柜给她捎东西,就是阿福送进宫的。
怎么会这样?青砚才刚去凝香阁,难道出了事?沈微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想推开门出去问问情况,可手刚碰到门栓,又缩了回来——她现在出去,若是被侍卫认出来,问起为何关心一个宫外的伙计,反而会暴露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走过,是禁军副统领苏振北。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铠甲,甲片上沾着雪,腰间佩着长剑,剑鞘是乌木做的,上面刻着云纹。他脸色阴沉,眉头皱着,脚步迈得极快,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都腰系黑穗子,是苏家的人。他们往浣衣局的方向去,路过漱玉轩门口时,苏振北的目光扫了一眼院门,那眼神冷得像冰,让沈微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连忙关上房门,后背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发抖。苏振北突然出宫,还押着凝香阁的阿福,难道父亲的联络点被发现了?那青砚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也被抓了?若是青砚被抓,苏振北问出些什么,别说她自己,连父亲、连整个沈家都要完了。
一连串的担忧让她几乎站不稳,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强迫自己深呼吸——现在慌乱也没用,得想办法知道外面的情况。她走到书架前,移开最上层的几本书,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铜制的哨子,哨身刻着“沈”字,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应急之物,说是宫里有沈家的暗线,若是遇到危险,吹三声哨子,暗线就会来接应。可现在她还不确定青砚的情况,若是贸然动用暗线,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苏振北起疑心。
她攥着铜哨,指节泛白,正想着该怎么办,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青砚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没慌乱:“姑娘,是我,我回来了。”
沈微澜几乎是跑着去开门的,见青砚提着食盒站在门口,脸上沾了些雪,头发也乱了,却没有受伤,食盒还好好地提在手里。她松了口气,拉着青砚进屋,反手关上房门,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没事吧?我刚才看见苏振北押着凝香阁的阿福往浣衣局去,还以为你出事了。”
“姑娘您放心,我没事。”青砚把食盒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我到凝香阁的时候,刚进门就听见里面有动静,王掌柜反应快,拉着我从后门躲进了隔壁的布店——那布店的掌柜是咱们的人,藏在柜台后的暗格里,苏振北的人搜了凝香阁,没找到别的,就把阿福带走了。王掌柜说,阿福是故意让他们抓走的,身上没带任何东西,就算被审,也说不出什么,这样反而能掩人耳目,不让他们怀疑到咱们头上。”
沈微澜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她拉着青砚坐在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快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外面定是冻坏了。”
青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才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罐玫瑰膏,瓷罐是普通的白瓷,贴着“凝香阁”的红纸标签,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油纸裹了三层,系得严实。“这玫瑰膏是王掌柜让我带回来的,说是最普通的款,您用着正好。”她指着那个油纸包,“这里面是老爷让捎来的话,王掌柜说,一定要您亲自打开看。”
沈微澜拿起油纸包,指尖解开系着的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是普通的竹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漕运亏空牵扯周明远,苏振南欲灭口,速寻卫家旧部证物,卫家旧部藏于城外十里坡破庙,凭虎头铜簪见。”
她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抖——父亲果然查到了苏振南的罪证,周明远是负责漕运调度的郎中,手里握着漕运的账册,苏振南要灭口,就是怕周明远把账册交出去。可卫家旧部手里的证物是什么?当年卫家被抄家,所有东西都被没收了,怎么还会有证物留下?
“王掌柜还说,”青砚一边喝茶一边说,“卫家的虎头铜簪,他已经让人捎出来了,让我带给您。”她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一支铜簪,簪头是虎头样式,虎口处还嵌着一颗小小的铜珠,看起来有些陈旧,铜绿都泛出来了,“王掌柜说,这簪子是卫将军当年常带的,卫家的旧部都认识,您拿着这个去破庙,他们才会信您。”
沈微澜接过铜簪,指尖摩挲着虎头的纹路,这簪子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厚重感。她知道卫家的规矩,男子成年后都会佩戴虎头铜簪,这是卫家的族徽,也是身份的象征。她把铜簪和纸条一起放进梳妆台的暗格,又扣好暗扣,对青砚说:“你先下去休息吧,今日辛苦你了。记住,不管是谁问起你出宫的事,都只说去买胭脂,若是问起凝香阁的事,就说没看见异常,别的什么都别说,连秋纹和冬雪也不能提。”
“我记着呢,姑娘您放心。”青砚点头应下,提着食盒下去了,走的时候脚步轻了些,许是喝了热茶,身子暖和了。
沈微澜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雪地里的光影慢慢拉长。她心里盘算着——午时要去长乐宫见太后,太后突然传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若是问起昨夜的事,该怎么回答?还有父亲的纸条,要寻卫家旧部的证物,可宫门禁卫森严,她一个才人,平日里连宫门都出不去,怎么去城外的十里坡破庙?
正想着,院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尖细却清晰:“沈才人,午时到了,该去长乐宫了,咱家在门口等着您。”
沈微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淡紫色披风,又摸了摸发髻上的素银步摇,确认没有不妥,才推开房门。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穿着青色宫装,是长乐宫的人,脸上堆着笑,却不敢抬头看她。
她跟着小太监往长乐宫去,长乐宫离漱玉轩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宫门口站着李忠全,